林昭宇的葬礼在林氏宗祠举行,距离他从楼顶坠落仅仅过了三天。
暹罗华人圈子的规矩,横死之人不得在宗祠正堂停灵。但林崇儒破例了。他让族人把正堂的供桌移开,摆上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棺首朝着祖宗牌位的方向。这个安排让林氏其他两房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有谁敢公开反对。在南洋林氏这个庞大的家族里,族长的权威至今仍像湄南河底的礁石一样,看似被岁月冲刷得圆润光滑,实则坚硬到足以撞碎任何敢于正面冲撞它的东西。
顾铮站在宗祠外的廊檐下,看着身穿白色丧服的林氏族人进进出出。他的身份尴尬——既不是亲属也不是警察,却出现在这样一个私密的场合。林景文安排他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但顾铮知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他这个外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方竞发来一条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林昭宇的手机数据恢复了一部分,你最好自己来看看。”
顾铮正要回复,一个穿着黑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径直朝他走来。女人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化妆,眼眶微红却神情冷静得近乎冷漠。她的五官轮廓很硬,颧骨和下颌线条分明,给人一种刀削斧劈般的锋利感。
“你就是顾铮。”她用的是陈述句。
“请问您是——”
“林昭宇的母亲。”女人说,“长房长媳,周素心。”
顾铮微微点头。资料里提到过这个女人,她是林崇儒长子林景山的妻子,出身于星洲周氏,娘家经营着南洋最大的私人银行。林昭宇是她的独子。
“我想跟你谈谈。”周素心说完便转身朝宗祠后院走去,没有给顾铮拒绝的余地。
后院有一方小小的天井,中央种着一棵老榕树,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无数根细细的手指探向地面。周素心在榕树下站定,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钉在顾铮脸上。
“昭宇死之前,见过你。”
“不算见过。”顾铮说,“他跳楼的时候我刚好在场,但我没有来得及跟他说任何话。”
“那你一定看到了他掉下来的样子。”周素心的声音没有颤抖,但顾铮注意到她攥着手包的指节已经发白,“法医说他坠楼前神志清醒,没有任何酒精或药物影响。但他站在楼顶边缘的时候,表情是怎样的?”
顾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如实回答:“像一尊雕像。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个人被抽掉了所有情绪之后剩下的空壳。”
周素心闭上了眼睛。当她重新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昭宇从去年开始就变得很奇怪。”她说,“他以前是个开朗的孩子,喜欢交朋友,喜欢旅行,喜欢跟我聊他在世界各地拍卖会上见到的新奇物件。但从去年十月开始,他整个人突然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吃饭都是佣人送到门口,他自己拿进去,吃完再把空盘子推出来。”周素心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我让他的朋友来看他,他不见。我甚至偷偷找过心理医生,但他一听到是医生,就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
“他的手机呢?”顾铮问,“你们查过他的手机吗?”
“查过。什么都没查到。浏览记录干干净净,社交软件上只有一些正常的群聊消息。”周素心从手包里掏出一部崭新的手机递给顾铮,“这是他出事前用的那部,摔碎了之后我让人修好了。但里面的数据像是被人用专业工具清理过,恢复出来全是碎片。”
顾铮接过手机。这部手机和林昭宇坠楼时手里握的那部不是同一部——摔碎的那部在案发当天就被曼谷警方作为证物收走了,周素心给他的这一部,是林昭宇之前使用的日常手机。
“我找私人侦探查过他的电脑。”周素心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结果发现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全是图片,每一张都是……都是……”
她没能说完。顾铮从她的表情中隐约猜到了那些图片的内容。谛听系统为林昭宇生成的“欲望画像”,就像方竞之前在曼谷酒店里给他看过的那些案例一样,只不过这一次的对象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而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他被那些精准投喂的内容彻底摧毁了。
“那个文件夹还在吗?”顾铮问。
“不见了。”周素心说,“我发现那个文件夹的当天晚上,昭宇的电脑就自动格式化了。我找了三家数据恢复公司,都恢复不出来任何东西。他们说是中了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病毒,整个硬盘的物理扇区都被覆写了。”
顾铮把手机装进口袋,正准备继续询问,余光忽然瞥见宗祠后门的方向闪过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褂子的老人——正是他第一次来林氏宗祠时给他开门的那个人。老人的动作很快,几乎是贴着墙角在走,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上隐约渗出一些深色的液体。
“那个人是谁?”顾铮问。
周素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那是阿赞,看祠堂的老人。在宗祠待了快四十年了,平时只负责打扫祠堂和给牌位上香。我公公信任他,我总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
古怪在哪里?顾铮追问。但周素心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院的门被推开了,林景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白色丧服的年轻男人。顾铮认出那两个人是林氏二房和三房的子弟,他在赵明远调出的案件档案里见过他们的照片——二房长子林昭凯,三房次子林昭霖。
“大嫂。”林景文的脸色不太好看,“父亲请您去前堂,有件事要当着全族人宣布。”
周素心看了顾铮一眼,然后跟着林景文往前堂走去。顾铮犹豫了一下,决定跟上去。当他经过那个叫阿赞的老人身边时,老人正蹲在墙角的一个水龙头下洗手。顾铮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正在自来水下迅速稀释成浅粉色的水流,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阿赞察觉到了顾铮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顾铮看到了一双极为古怪的眼睛——那双眼睛的虹膜颜色比正常人浅得多,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淡黄,瞳孔异常细小,像是某种习惯于在黑暗中视物的夜行动物。
“你的手。”顾铮用普通话说。
“杀鸡。”阿赞回答,声音沙哑粗糙,“祠堂供品要用新鲜的鸡血。”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拎着那个布袋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顾铮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脚步极轻极快,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像是一只贴着地面滑翔的夜鸟。
前堂里已经聚满了人。林氏三房的主要成员悉数到场,分成三排站在供桌前面。棺材已经被移到了侧堂,正堂中央重新摆上了那张紫檀供桌,桌上放着的正是那尊引发家族内斗的宣德炉。
林崇儒坐在供桌旁的一张太师椅上,面色比三天前更加憔悴,但坐姿依旧笔直。他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才缓缓开口:“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宣布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祠堂的拢音结构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关于宣德炉的归属问题,之前我本来是打算传给三房的老四昭远。”林崇儒说,“但昭宇刚刚走了,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分给谁都会伤了另一房的心。所以我决定——”
二房和三房的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把这尊宣德炉捐出去。”
祠堂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炸开了锅。二房的林景华第一个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父亲,这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怎么能说捐就捐?”三房的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祠堂里人声鼎沸,只有长房的人沉默不语——周素心低着头站在角落里,林景文则眉头紧锁地看着父亲的侧脸。
“都住口。”林崇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一样切断了所有喧哗,“我还没说完。宣德炉捐出去之前,要先送到槟海市的一家权威鉴定机构做最终鉴定。如果证明它确实是真品,就捐给国家博物馆。如果是赝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如果是赝品,那么就说明林家六代人守护的不过是一个谎言。一个谎言,不值得任何人为之争斗流血。”
祠堂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比刚才的喧哗更沉重。顾铮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林崇儒说出“赝品”两个字的时候,站在人群边缘的阿赞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淡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光,像是某种被触动了的开关。
葬礼结束后,顾铮赶回方竞的酒店。方竞已经把林昭宇手机里的数据恢复了一部分,屏幕上的内容让顾铮头皮发麻。
那是一系列被精准推送的内容,推送的时间跨度长达八个月,内容从最初的“如何判断你是否被家族忽视”之类的文章,逐渐升级到“家族财产分配不公案例分析”,最后变成了大量的、几乎称得上是定制化生产的极端内容。每一条内容都精准地击中了林昭宇作为长房独孙在家族权力格局中被边缘化的焦虑,将这些焦虑一步一步培育成了不可抑制的绝望。
而所有内容的推送源,都指向同一个数字签名。
“谛听的签名。”方竞说,“而且这次我追踪到了它的信号源——不在别的地方,就在林氏宗祠里面。”
“我知道。”顾铮把手机还给方竞,“那个祠堂里有人在用谛听,而且这个人很可能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他把在祠堂后院看到阿赞沾满血水的手、那双怪异的淡黄色眼睛,以及林崇儒宣布捐献宣德炉时阿赞的表情变化,一五一十告诉了方竞。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开口,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林崇礼。”
林崇儒那个二十年前在缅北深山中失踪的弟弟。如果他没有死,如果他在那二十年里蛰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用某种方式接触到谛听的初版代码,然后利用林氏宗祠内部的网络设备,将这个复仇系统一层一层地渗透进整个家族——
那么运河里的那具尸体,会不会根本就不是真凶,而是第一个被选中的棋子?
窗外,曼谷的夜色浓稠如墨。湄南河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中,那些光影像无数只眼睛在同时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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