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尹秀赫的第二次选择

秀赫在釜山待了一夜。

他没有住旅馆。车恩夏把他带到了沙下区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那是她租了五年的住处——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单间,窗台上晾着干枯的薄荷,墙角堆着装满文件的纸箱,每一只箱子上都用记号笔标注了年份。2017。2018。2019。一直到2024。

“这些都是海东的受害者档案。”恩夏把钥匙扔在门口的鞋柜上,脱了风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八年,我找到了七个能确认身份的死者。还有十一个人,家属联系不上,或者不愿意谈。”

秀赫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纸箱。七个确认的,十一个失联的,总共十八个名字——不,加上他自己,是十九个。而权泰皓的编号排到了三百一十。三百一十个候选人,有多少已经躺在了手术台上?

“海东的器官移植成功率是98.7%。”恩夏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一边烧水一边说,“也就是说,每一百台手术里只有1.3个人会死。听起来不多。但如果你知道他们的移植量是多少,这个数字就会变得很可怕。”

她从纸箱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放在秀赫面前。是海东医疗中心过去八年的器官移植年报复印件——不是公开版,是内部统计版。秀赫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的,但他没有问。

年报上的数字让他后背发凉。

过去八年,海东医疗中心共完成活体肾移植手术一千一百四十二例。全国排名第一。第二名是首尔大学医院,四百三十例。

一千一百四十二例。按照98.7%的成功率,意味着有大约十五个人死在了手术台上。但恩夏的手指移到另一个数字上——活体捐献者术后三年随访率:11%。

“什么意思是随访率11%?”

“意思是一千一百四十二个活体捐献者里,只有一百二十几个人在术后三年还能被他们联系上。剩下的人要么失踪,要么死亡,要么用补偿金换了手机号远走他乡。但韩国的活体肾移植术后随访率,全国平均水平是87%。海东的随访率只有11%,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秀赫盯着那个数字。11%。一千一百四十二个人,切了肾,拿了钱,然后在三年之内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不是十五个。是成百上千个。

“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恩夏没有回答。她把烧开的水倒进两个杯子,一杯递给秀赫,一杯自己捧着坐在窗台上。窗外釜山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港口灯火在雾气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闵正勋知道。”她终于说,“他的账本里,有每一颗器官的真实去向。受体是谁,出了多少钱,通过哪个中介,走的是哪条灰色通道。权泰皓只是冰山一角。海东医疗中心的器官移植中心,是一个跨国贩卖网络的中转站。活体捐献者是源头,权泰皓这样的富豪是公开客户,但真正的利润在地下——肾脏、肝脏、角膜、骨髓,只要配得上,什么都能卖。”

“闵正勋为什么要留账本?不怕出事?”

“我不知道。”恩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也许是留后路,也许是保命符,也许他就是那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的强迫症患者。但不管为什么,那本账本是这个网络唯一的命门。拿到了它,就能撬动整个海东。”

秀赫喝了一口热水。杯子很烫,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崔仁浩给了他三天时间。第一天已经结束了。后天上午十点,他必须出现在VIP楼七层。如果他去了,他就是“自愿捐献者”,会被安排体检、签约、排手术期。如果他拒绝,母亲会被移出VIP病房,重新回到合法等待名单上排队——那意味着等死。

只有一个办法。

“我去。”秀赫放下杯子,“后天上午十点,我去。但我不是去签字的。我是去找闵正勋的账本。”

恩夏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火光闪了一下。“你疯了。他的办公室在VIP楼九层,除了医疗核心人员谁都进不去。你连电梯都上不了。”

“崔仁浩想要我的肾。权泰皓等不及。他们比我急。”秀赫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如果我答应签约,他们会让我做全面体检。体检要在VIP楼里完成,会被带进核心医疗区。闵正勋作为移植中心主任,大概率会亲自参与评估。只要我能靠近他的办公室,就有机会。”

“然后呢?你怎么把账本带出来?那是加密的,在他私人电脑里,你连开机密码都不知道。”

“我不需要自己带。”秀赫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姜瑞俊。

恩夏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姜瑞俊?首尔地方警察厅重案组的姜瑞俊?”

“你知道他?”

“我追海东的案子追了八年,当然知道他。”恩夏的眉头皱起来,“姜瑞俊是少数几个对海东医疗纠纷表现出兴趣的刑警。但他没有证据。每次调查都被上面压下来。海东集团的律师团势力太大,动不了。他去年因为私自调查海东被停职三个月,调去了经济犯罪科打杂。你认识他?”

“不认识。”秀赫把手机放回口袋,“但后天之后,他会认识我。”

恩夏看了他很久,然后从窗台上下来,从纸箱最底层翻出一张卡片递给他。卡片上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墨水已经褪成淡蓝色。

“这是姜瑞俊的私人号码。我一个记者朋友弄到的。我不知道他现在还接不接这个号,但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外部力量。”

秀赫接过卡片。卡片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同一支笔写的,字迹很急,像是匆忙间记下的:“瑞俊警官,我哥哥死了。他们说是合法的。——恩夏”。

那是八年前恩夏第一次试图联系姜瑞俊时写的。

秀赫把卡片收进衣领夹层里,贴肉放好。

第二天一早,他坐第一班KTX回首尔。

临行前恩夏在站台上叫住了他。她从脖子上摘下来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条细银链,挂着一个比拇指盖大一点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两张折叠的微型照片:一张是个年轻男人,圆脸,穿着电子厂的蓝色工服,笑得很憨厚;另一张是恩夏小时候,被那个男人扛在肩膀上。

“如果他看到你,把这个还给他。”恩夏说,声音很稳,但眼眶在晨光里泛红,“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原谅他。但我还在等他回来。”

秀赫握紧铁盒,点了下头。没有说再见。

首尔的雨已经停了。街道干了大半,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味。秀赫出了首尔站没有回修理厂,直接去了海东医疗中心住院部。

母亲醒着,半靠在床上,精神比昨天好了些。护士说今天早上有一组专家来会诊,调整了透析方案,老太太的血钾降下来了,整个人明显有了力气。

秀赫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她的手仍然很瘦,但今天有温度。她把他的手指翻过来,看着他掌心里昨晚睡在恩夏地板上硌出来的印子,什么都没问,只是用手掌慢慢地搓着那些印痕,像是搓着搓着就能把它们搓平。

“妈。”秀赫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有个机会——让你换一个肾,你会愿意吗?”

尹贞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是一个活了五十二年、经历过丈夫跑路、独自拉扯儿子、拖着病体在餐厅洗了十年碗的女人才有的平静。

“代价是什么?”

“他们说没有代价。自愿捐献。合法的。”

“他们说。”母亲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那不是开心的笑,是看透了什么东西的笑。“秀赫,当年你爸跑路的时候,也跟我说‘他们说这个生意稳赚不赔’。那些人嘴里的‘他们说’,从来不是对我们在说。是对他们自己。”

秀赫没有说话。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想做什么,我不拦你。但不要为了我,把你自己卖了。”

秀赫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又遇到了昨天那个白发老人。

权泰皓。

他今天没有助理跟着,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瘦长的剪影。没有了保镖环绕的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掌控一切的大人物,只是一个病到骨子里的老人。

秀赫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权泰皓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就是尹秀赫。”他说。声音比他想象中苍老,但不是虚弱——是干涸。像一口挖了很深却抽不上水来的井。

“是。”

“崔仁浩说你很聪明。昨天你发现了追踪器,也猜出了候选人的事。很少有人能在第一次面谈的时候就想到那些。”权泰皓慢慢地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转过头来看着秀赫。这一次秀赫看清了他的眼睛——不是锐利,不是凶狠,是一种被时间耗尽了的疲惫,里面残留着最后一点尚未散尽的自尊。

“我知道你觉得我做了什么——花钱买穷人的器官,用五亿韩元买一条命。你说不定还在心里叫我杀人犯。”权泰皓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海东医疗中心每年的活体器官捐献者中,有70%的人在接受补偿金之后的一年内还清了所有债务。他们的家属获得了医疗救助。他们自己——至少大多数——活了下来。我不否认有人在手术台上死了。但那些因为等不到合法肾源而死的人呢?你母亲,如果我不介入,她等得到合法的肾吗?”

秀赫没有回答。

“我可以合法地等死。”权泰皓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四年前我就排进了等待名单。四年了,我等到的是什么?是肾脏功能下降了百分之四十,是并发症从零变成了三个,是我的身体越来越不能承受一台大手术。合法等待对穷人来说是五到七年,对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来说——是死刑缓期执行。”

“所以你花钱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权泰皓没有生气。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那个弧度里藏着某种近似苦笑的东西。“你母亲是一个开始。你今天来看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想保护她。你愿意替她去死。每一个候选人来签协议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同样的事情——保护家人。我不是在掠夺他们。我是在给他们一个选择。你管这叫犯罪,但他们管这叫救命。”

秀赫沉默了很久。

“那些在手术台上死了的人呢?他们也是自愿选择死亡的吗?”

权泰皓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保温杯里的水面轻轻晃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推床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秀赫站起来,准备离开。

“尹秀赫。”权泰皓叫住了他。

秀赫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你决定签——我可以保证你母亲的手术在一周内完成。我用我最后剩下的这张老脸担保。”

“如果我不签呢?”

权泰皓的沉默就是回答。

秀赫走出了走廊。

医院外,三月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楼顶。阳光强烈得有些刺眼,照在急诊入口的玻璃门上,反射出一大片白光。秀赫站在台阶上,从衣领里掏出恩夏给他的那条银链,打开小铁盒。车正宇在照片里笑着,笑得毫无防备。

他忽然发现——如果只看照片,车正宇和自己,其实长得很像。不是五官,是那种表情。那种穷惯了、累惯了、但还保留着一点暖意的年轻人特有的表情。

秀赫合上铁盒,走向修理厂。

敏秀在二楼等他。茶几上摊开着一堆文件,全是敏秀这两天通过各种渠道扒出来的——海东集团供货商名单、器官移植中心人员构成、VIP楼的楼层平面图。角落里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姜瑞俊。

秀赫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敏秀。敏秀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秀赫拨通了号码。

嘟——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像喉咙里塞了砂纸,但语气干脆利落。

“谁?”

“姜瑞俊警官。我叫尹秀赫。我手里有海东医疗中心非法器官交易的证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姜瑞俊的声音降了一个调,每个字都像被人掐紧了喉咙之后挤出来的。

“你最好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不是。”

又是沉默。然后姜瑞俊说了一个地址,简短地补充了一句:“一个小时之后。别带任何人。也别让任何人跟踪你。”

电话挂断了。

秀赫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江南的天际线上,海东集团总部大厦的双蛇杖标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后天上午十点。他还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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