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权泰皓的邀约

摩托车在黑夜的巷道里疯狂穿行,像一只被追捕的野狗。

秀赫把油门拧到了底,发动机发出嘶哑的吼叫,排气管喷出的蓝烟在雨幕里拖成一道残影。他在后视镜里看着那对白光,它们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大约八十米,像用尺子量过。

不追上,也不跟丢。

这是一种秀赫无法理解的速度控制。他骑的虽然是一辆快散架的老摩托,但足够灵活,连续钻了三个窄巷转角之后,普通轿车不可能还咬得住。但那辆黑色轿车就是咬住了。每一次他从巷口冲出来,后视镜里的白光都稳稳地亮在那里。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方根本不是在追赶。

对方是在驱赶。像牧羊犬赶羊一样,把他往某个方向逼。

秀赫猛打方向,一个急转弯拐进左边更窄的巷道。轮胎在积水上侧滑,车身几乎贴着地面。他拧油门加速,冲过两个路口之后拐上一条稍微宽些的辅路。后视镜里,白光消失了。

他不放心,又连拐了三次,确认后面没有任何车灯之后,才把车停在一栋废弃商铺的檐棚下。

引擎熄火。四周只剩下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警笛。

秀赫趴在车把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雨水从下巴滴到油箱上。他的心脏撞得肋骨生疼,小腿因为长时间紧绷开始抽筋。他闭上眼,试图让脑子运转起来,但所有的思维都像陷在泥浆里,每动一下都费尽全力。

他在首尔活了二十六年,除了催债的朴室长,从来没被任何人追过。而现在,因为一个导航错误和一个临死的人,他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某辆黑色轿车追踪名单上的目标。

不能回住处。不能去朋友家。不能去任何需要用身份证登记的场所。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金敏秀。

从小一起在九龙区长大的发小,现在在江南一家汽车修理厂当技师。欠秀赫三次人情,全是秀赫替他打架打出来的。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喂?”敏秀的声音含混不清,显然是被吵醒的。

“敏秀,是我。”

“秀赫?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我需要一个地方待一晚。不能让人找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敏秀的声音清醒了几分:“你惹谁了?”

“不知道。可能惹了不该惹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敏秀说:“修理厂二楼,员工休息室。后门没锁,你从南侧的消防梯上来。别走正门,正门有监控。到了给我发消息。”

电话挂断。

秀赫重新发动摩托车。这一次他没有开导航。

江南区明洞汽车修理厂是一栋三层高的老旧建筑,夹在一排汽配商铺中间,白天嘈杂,夜里安静得像坟场。秀赫把摩托车藏在隔壁建筑的配电箱后面,沿着南侧外墙摸到消防梯。铁梯生锈得厉害,踩上去每一步都吱嘎作响。

二楼。他推开铁门,进了员工休息室。

金敏秀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手里拿着两杯便利店买的热美式。他把一杯递给秀赫,什么都没说,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秀赫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但他没放下,那点热意从喉咙滑进胃里,是这一整晚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还在人间的东西。

“你后尾箱里是什么?”敏秀问。

“什么?”

“刚才你停车的时候,后尾箱的盖子翘了一下,里面有东西在晃。银色的,箱子。”

秀赫看着他,没有回答。

敏秀举起一只手:“行,我不问。但你至少得告诉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秀赫把杯子放在桌上,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湿透的衣服贴在水泥地面上,冰凉刺骨。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呼出的气都是湿的。

“我怀疑我妈是被故意转到那个医院的。”他说。

“哪个医院?”

“海东医疗中心。恩惠疗养院今晚把她转到那里去了,转过去的理由是血压骤降。但是当时恩惠离城北的三家综合医院都只有十几分钟车程,偏偏绕远路送到海东。而且我刚到医院,海东的什么国际医疗部就打电话给我,说可以约谈‘更高效的移植方案’。他们连我姓什么都知道。”

敏秀的眉头锁紧了。“海东医疗中心……我听过这个名字。上个月有个客人来修车,开的是海东集团的黑色捷恩斯,车牌挂的是VIP序列。那人在休息室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几句,说什么‘配型’、‘排期’。我当时以为他是做医疗中介的。”

“他长什么样?”

“中年,西装,看起来很体面。但说话的方式让人不舒服——太客气了,客气得像在谈生意。”

秀赫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声渐小,远处的江南高楼顶上,霓虹灯把低垂的云层染成一片暗红。

他把后尾箱打开了。

银色密封箱躺在里面,箱体上沾着泥点和他自己的指纹印。那张标签——双蛇杖标志,“海东医疗中心”,手写编号R7-310——在日光灯下清晰得刺眼。

敏秀走过来,蹲下。“这是什么东西?”

秀赫没回答。他找到箱扣,掀开。

盖子打开的那一刻,敏秀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内部是精密排列的医疗容器。中央是一个微型低温箱,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透明的观察窗里可以看到淡红色的液体浸泡着一团深褐色的组织。左右两侧各有两排密封试管,标签上标注着血型、HLA分型数据。所有标签上都有同一个接收人姓名——

权泰皓。

以及同样的编号:R7-310。

在低温箱下方,压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秀赫把它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器官移植配型评估报告”。接收人栏位写着权泰皓,年龄67岁,终末期肾衰竭,配型等级A1优先。捐赠人栏位写着——

一个字:尹。

没有名。只有一个“尹”。

姓名栏后面的括号里,标注着一行红色小字:“候选捐赠者,待确认。来源优先级:高。”

秀赫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愤怒。

那个“尹”是谁?

是他?

还是他的母亲?

敏秀也看到了那行字。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几下才说出话来:“秀赫……这是器官买卖。这不是医院,这是黑市。”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拿着这个箱子到处跑?你知道海东集团是什么来头吗?他们是全国排名前五的财阀,旗下的海东建设、海东化学、海东医疗,触角伸得到处都是。你一个小物流工,跟他们斗?”

秀赫慢慢地合上箱子。他抬起头,眼里没有恐惧。至少这一刻没有。

“我不想跟任何人斗。但他们把我妈转到了那个医院。他们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电话,知道我姓什么。现在他们还知道我的血型可能跟他们名单上的某个受体配得上。敏秀,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下一个从手术台上被推下来,然后死在术后并发症里的,可能就是我妈。或者是我。”

敏秀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亮了。

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发送号码是未知。没有署名,没有号码显示,只有短短一行字——

“尹先生,您母亲的肾病配型已在系统内匹配到合适肾源。详情请于明日上午十点,海东医疗中心VIP楼七层面谈。此次配型成功率98.7%,请务必准时。”

秀赫盯着屏幕,手指僵在手机上方。

配型。肾源。98.7%。

他从来没有给母亲做过移植配型登记。

从来没有。

那么,这份“配型成功”的结果,样本是从哪里来的?

他翻开那本病历的最后一页。在密密麻麻的医学数据最底部,有一行小字,记录了一个日期——

血液样本采集日:2025年3月2日。

那天是他母亲从恩惠疗养院被转走的三天前。

三天前就有人给她采了血。三天前有人就知道血型匹配。三天前那个临死的男人还在海东医疗中心的走廊里正常行走,箱子还在他的手里,编号R7-310还没有变成一桩凶杀案的物证。

那么,今晚的那个死人,到底是谁?

秀赫忽然意识到,那辆黑色轿车追赶他,也许不是为了夺回箱子。而是为了确认——箱子在谁手里。确认了他的脸,确认了他的身份,确认了他有一个肾衰竭的母亲,然后,那条短信就准时送达了。

这不是意外。这不是偶然。

这是捕兽夹的第三颗铁齿。第一颗是他的导航出错,第二颗是母亲转院,第三颗——是短信。每一步都算好了,只等他踩进来。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敏秀。

敏秀看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江南的霓虹在雨后的夜空里闪着冷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灭,像某种倒计时。

秀赫把箱子重新锁好,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天际线上,海东集团总部大厦的楼顶灯箱亮着熟悉的标志——蓝色双蛇杖。

他对敏秀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楼下的车流声淹没。

“明天上午十点,我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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