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闵正勋的账本

釜山的海风从电话里都能闻到咸味。

车恩夏约在沙下区一家叫“旧码头”的咖啡馆见面,时间定在下午四点。秀赫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玻璃门外车流穿梭,脑子里反复回放她最后那句话——“那份补偿协议和我们签的那份,格式一模一样。”

八年前。圣民医院。二十三岁的男性捐献者。术后大出血死亡。器官移植中心主任闵正勋。死者姓车——车恩夏的哥哥。

八年后,同一个人,闵正勋,坐在海东医疗中心的VIP楼层里,在尹贞淑的转院单上签了字。

秀赫没有等三天。他在当天下午两点半坐上了从首尔站开往釜山的KTX列车。临行前他把摩托车留在了敏秀的修理厂,换了一身敏秀借给他的干净衣服——深灰色卫衣,黑色牛仔裤,看起来不再像个刚打完架的流浪汉,但依然不引人注目。

车厢里人不多。秀赫靠窗坐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着敏秀发来的海东集团公开信息。权泰皓,67岁,海东集团第二代会长。父亲权重燮在朝鲜战争期间靠进口钢材起家,七十年代转型建筑,八十年代进军化工,九十年代收购海东医院(后更名为海东医疗中心)。权泰皓本人毕业于首尔大学商学院,四十五岁接任会长,在位二十二年,将集团资产翻了三倍。已婚,有两个儿子,长子在美国,次子在集团旗下建设公司任职。慈善形象干净,无重大负面新闻。

唯一算得上“争议”的,是海东医疗中心过去十年中器官移植手术的成功率——98.7%,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海东的公关稿把这一数据归功于“国际领先的移植技术和严格的质量管理”,多次获得卫生部嘉奖。

98.7%。和崔仁浩报给秀赫的那个配型成功率一模一样。

秀赫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一个好的医院能把移植成功率做到90%已经算顶尖,海东做到了接近99%。而闵正勋在圣民医院的时候,那个死于术后大出血的二十三岁年轻人,就是那1%的“失败案例”。

或者说——是那个完美的数字需要付出的代价。

列车穿过天安、大田,窗外的城市逐渐变成山地和丘陵。秀赫把手机翻到背面,看着黑色屏幕里自己的倒影。二十六岁。欠债七千二百万。母亲肾衰竭。被一辆黑色轿车追了半个首尔。收到一份五亿韩元的补偿协议。联系上一个死者的妹妹。现在他正坐在一列高速列车上,去釜山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只因为八年前她哥哥签了一份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文件。

如果他此刻退缩,回到崔仁浩的办公室签字,母亲可能一个月内就能换上新的肾脏。他可以拿着五亿韩元还清所有债务,搬出九老区的半地下室,在城北租一间有阳光的公寓。他可以每天下班之后去医院看母亲,不用再在夜里被催债电话惊醒,不用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骑那辆破摩托车,不用再被任何人追着跑。

他只要签一个字。

“但他们说这是合法的。”——车恩夏哥哥临死前说的话。

秀赫把手机翻回来,打开了那份电子版的补偿协议照片。他和崔仁浩面谈的时候没有签字,但他拍了照。他把协议从头到尾逐字读了一遍。第一遍没发现任何问题。条款清晰,用词规范,每一处涉及法律风险的表述都加了括号说明——“根据韩国《器官移植法》第几条”、“经公证处备案”、“经伦理委员会审核”、“受赠方与捐献方无任何经济往来,补偿金由第三方公益组织支付”。

滴水不漏。

第二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协议第四页,第7.3条:“捐献者同意,在器官摘取手术过程中,主刀医生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摘取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因医疗需要而摘取与主要捐献器官相连的附属组织。”

“附属组织”。这个词在医学上可以是什么意思?切肾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旁边的血管?还是多拿走了一些别的东西?

秀赫把这段话截了图,发给敏秀,附带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这个条款在标准的器官捐献协议里是不是正常写法。”

十分钟后,敏秀回了一段语音:“我翻了三份别的医院的捐献协议范本,没有这条。标准的条款是‘在保障捐献者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器官摘取’。海东这条加的是——有权扩大范围。秀赫,这条款的意思就是,上了手术台,切多少不是你说了算。”

秀赫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没有回复。

下午四点半,列车抵达釜山站。

沙下区的“旧码头”咖啡馆藏在一片旧居民区的最深处,面朝一片已经废弃的渔船码头。下午的阳光斜打在斑驳的蓝色木墙上,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和一个正在擦杯子的老店主。靠窗坐着一个女人,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长风衣,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冰美式。

她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的眼睛,像一口被封了八年的井,水面下藏着什么,从外面看不出来。

秀赫坐到她对面。

“恩夏?”

她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微微点了下头。“尹秀赫。你说你在首尔见到了闵正勋的补偿协议。”

“是。”

秀赫把手机里拍的文件照片递给她看。她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见过太多次同样东西之后的本能反应,像是再次确认了某个不愿相信的事实。

“一模一样。”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声音不带任何波澜,“第7.3条,附属组织。我哥哥签的那份也有。”

秀赫把从崔仁浩那里听来的话都告诉了恩夏——海东的血液筛查项目,母亲被转院,导航被篡改,巷子里的死人,密封箱里的肾脏配型档案,权泰皓的名字,五亿韩元的补偿金,还有那个最让他脊背发凉的说法:“你们有三个候选人,都姓尹。”

恩夏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渔船码头上几只海鸥从水面掠过去,翅膀划出的弧线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剪影。远处有汽笛声低低地响了一下。

“你们。”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他对你用了‘候选人’这个词?”

“是。原话是——‘我们有三个候选人,都姓尹。’”

“那你不止是候选人。”恩夏抬起眼睛,直视着他,“你是已经被选中的人。我哥哥当年被选中之前,也有人跟他说过同样的话。他当时在工厂做工,欠了五千万的信用贷款,母亲在乡下瘫痪。海东的人找上门来,说有一个公益项目可以帮他。不是器官捐献,是‘健康管理计划’。他们让他去免费体检,抽了血,做了一个全面检查。三天后,他就接到了配型成功的通知。”

“他签了?”

“签了。”恩夏的手攥紧了玻璃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捐一颗肾,拿到三亿补偿金,还清债务,妈也能搬到釜山的大医院。他开心了一整个星期。然后他上了手术台,再也没有醒过来。”

“闵正勋在鉴定报告上写的死因是术后并发症——大出血。他们说我哥哥的肾动脉有一处先天性结构异常,手术过程中血管撕裂,不可控。他们赔偿了五千万韩元的抚慰金,要求撤诉。我妈拿了钱,签了谅解书。我没有签。但没有人需要我签字,因为我不是法定监护人,我只是一个妹妹。”

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张A4纸,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签名。右下角盖着红色的公证章,日期是八年前的春天。

秀赫看到那个签名的时候,像被电了一下。

签名的不是她哥哥。是她母亲的——车秀子。韩国器官移植法规定,直系亲属代签捐献协议的权限,只限于捐献者“意识不清或无法自主决策”的情况。但她哥哥当时意识清醒,完全能自主签字。

“为什么不是你哥哥自己签?”

恩夏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更僵硬。

“因为在海东的档案里,签字那天,我哥哥的医疗记录上被标注了一条——‘轻度精神分裂症发作期,无自主决策能力’。”

秀赫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

“你哥哥有精神分裂症?”

“没有。他在釜山最大的电子厂干了六年,每周六十个小时的流水线,从来没有请过一天病假。体检报告上心理健康那一栏全是正常。但在海东的档案里,他签协议那天突然就‘无法自主决策’了。不是巧合。是他们需要一条法律上的退路。”恩夏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了,但那不是崩溃,是八年的平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你想过没有?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器官被摘走了。死在手术台上。在法律上,签字的是他的法定监护人。就算追责,追到的也是一个拿了五千万韩元封口费的文盲母亲。而闵正勋,八年前是圣民医院的器官移植主任,八年后是海东医疗中心的移植中心主任,全国器官移植学会副会长。他的每一个病人死在手术台上,他都升官。”

秀赫看着那张照片,红色的公证章像一滴血,印在白色的A4纸上。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病史,被标注了精神分裂症,然后在麻醉状态下失去了自己的肾脏——和命。

“你这些年一直在查?”

恩夏点了点头。她的手伸进风衣口袋,掏出一个用橡皮筋捆起来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破旧不堪,边角全都磨毛了。

“我这八年里找到的。七个。七个海东医疗系统的‘活体捐献者’——都死于术后并发症。年龄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四十二岁。全部欠债,全部低收入,全部有直系亲属需要医疗救助。每一个人的病历上都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标注:捐献协议签署当日,精神状态记录为‘不建议自主决策’。”

秀赫拿起信封,手有些抖。他打开,里面的文件泛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酸味。七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七份补偿协议,七份术后并发症鉴定报告。每一份都盖着海东医疗系统的章,每一份的鉴定医生都是——闵正勋。

七个死人。七颗肾脏。还有别的。有一份鉴定报告上写着“胰腺部分切除后并发感染”,另一份写着“肝脏左叶切除术后急性肝衰竭”。

他们不是只取肾脏。他们在活人身上收割器官。

秀赫把信封放下来,手心全是汗。窗外夕阳沉进了码头的水面下,咖啡馆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但那一小团光只照亮了桌子一角,其余的空间全在暗处。

“恩夏。”他的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恩夏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咖啡馆的窗前,背对着他,面朝那片废弃的码头。海水拍打水泥岸壁的声音从窗口传进来,单调,重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因为他们选中了你。”

她转过头来,灯光的暗面落在她半张脸上。

“八年前我哥哥死的时候,我不懂。我以为这是一起医疗事故。后来我找到第二个死者的家属,第三个,第四个,我才明白这不是事故——这是一条生产线。海东医疗中心是一条器官生产线。‘候选人’就是他们的原材料。欠债,家属有医疗需求,社会关系简单,没有背景,没有人会追查——这些不是偶然的。他们是被选出来的。”

“你也是。”

“现在你带着箱子跑了。箱子里是权泰皓的配型档案。你以为你拿走了箱子就安全了?权泰皓比你更早进入这个系统。他四年前被诊断出肾衰竭,在合法名单上等不到肾源,于是他花钱买了一份‘加速方案’。从那以后,每一个候选人的配型档案上——都有一个编号,R7开头,代表权泰皓的受体编号。R7-310,就是他的第三百一十号候选档案。在第三百一十号之前,有三百零九个人。其中七个,和我哥哥一样,死了。”

她走回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里有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量。

“你不是偶然出现在那条巷子里。你是第三百一十个。你的档案上写了你的血型、你的债务、你母亲的病、你的住址、你的作息时间。他们比你自己还了解你。你出现在那条巷子里,是因为你的数据预测你会在那个时间经过那条路。导航不是出错——导航是被改写的。”

秀赫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平静,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产生的、冰凉的清醒。他看着恩夏的眼睛,那双安静了八年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火。

“你要什么?”他问。

“我要闵正勋的账本。”恩夏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子里,“他的七个死者都不是白死的。每一台非法手术都有记录。他用了一本加密账本,记录每一笔器官交易的真实流向——受体是谁,出了多少钱,器官去了哪里。权泰皓只是他公开的客户之一。他背后还有更大的买家网络。那本账本在他办公室的电脑里。我一个人拿不到。但你——现在你是候选人了。你可以进去。”

咖啡馆的老店主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把广播调到了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软绵绵地念着当天要闻:海东建设中标釜山新港项目;海东化学第一季度净利润增长百分之十二;海东集团会长权泰皓因健康原因,将原定于明日的股东大会推迟。

秀赫听到权泰皓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股东大会推迟。

“他的病情加重了。”恩夏也听到了广播。她直起身子,语气里多了一层紧迫感,“权泰皓等不了。你的三天答复期限,不是给你考虑的——是给他续命的倒计时。”

秀赫站起来,把那叠牛皮纸信封还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像刚从冬天的海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哥哥的名字叫什么?”

恩夏愣了一下,好像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很久了。

“车正宇。”她说,“我哥哥叫车正宇。车——宇——宙——的宇。他死的时候二十三岁。他说他想存够钱开一家修车店。他说等妈好了,就带她去济州岛看海。”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了身。秀赫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纤瘦的、在釜山的风里站了八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对某些人的残忍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有条不紊地、合法合规地碾过去的。碾了八年,碾了三百一十个档案。还没有停。

他的手机震动了。是崔仁浩发来的短信,措辞温和得像在问候老朋友:

“尹先生,第一天结束了。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邀请您后天上午十点再来一趟VIP楼。我们安排了一位已经完成捐献的前辈,您可以跟他当面交流一下心得。当然,不来也没关系——器官捐献是完全自愿的。”

秀赫把手机翻过来压在桌上,屏幕朝下。

恩夏走向咖啡馆门口,在门口的风铃声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后天会去吗?”

秀赫没有回答。窗外海水拍打岸壁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远处的釜山港亮起了第一排夜灯,星星点点,像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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