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歧路

雨是从晚上八点开始下的。

尹秀赫在便利店后门的铁皮屋檐下站了十分钟,手里的一次性打火机怎么都打不着。不是没油,是他手指冻僵了。三月的首尔夜晚还带着冬天最后一股狠劲,湿气从领口往里钻,贴着脊背往下流。他叼着烟,试了第四次,火苗终于窜起来,又被一阵风扑灭。

“操。”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重新塞回烟盒。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遍,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催债的朴室长。那笔三千万韩元的债,本金是从合法借贷公司借的,利滚利之后已经变成七千二百万。他一个月在物流中心卸货挣一百八十万,扣掉房租、吃饭、母亲在疗养院的护理费,连利息的零头都还不清。

手机终于安静了。秀赫把雨衣的帽子拉紧,跨上停在便利店门口的摩托车。这是辆05年的晓星GT125,里程表已经转了一圈重新归零,发动机点火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抖,像匹肺痨的老马。

他得去疗养院。

母亲尹贞淑住在城北的“恩惠疗养院”,一个月的费用是九十万韩元,在首尔已经算最低档。三个人一间房,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外墙,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母亲今年五十二岁,糖尿病引发肾衰竭,每周透析两次,人瘦得像一把干柴,但神志还算清醒。每次秀赫去看她,她都说同一句话:“别管我了,把钱省下来,你还年轻。”

秀赫每次都点头,然后继续交钱。

摩托车冲出窄巷,拐上主干道。雨刷根本没用,头盔面罩上全是水雾,透过那片模糊的塑料,路灯的光被撕成一条条晃动的黄线。他把车速压到四十,手指搭在刹车上,随时准备应对突然冲出来的外卖摩托车或者醉汉。

导航APP发出指令:“前方三百米,右转进入宣陵路。”

秀赫拧了一下油门。这条路他走过至少五百次。从九老区到城北,最直接的就是走宣陵路穿过江南,然后上汉南大桥。闭着眼他都能开到。

“路线已重新规划。”

他低头瞟了一眼手机支架。屏幕上的蓝色路径突然变了,拐进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小路。是刚才不小心碰到的?他伸手想点取消重新规划,但雨太大,触屏不灵敏,点了两下都没反应。

“前方一百米,右转进入——未命名道路。”

秀赫皱了下眉。未命名?首尔市区还有没命名的路?

但他还是拐了。

这个决定,他后来想过无数次。如果当时他停下来,把手套摘掉,用干燥的手指重新输入目的地。如果雨没那么大。如果那台破手机没那么卡。如果他没有为了省五分钟而选择信任导航。那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未命名道路是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过的窄巷,两边是低矮的老式住宅,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路灯坏了一大半,剩下几盏忽明忽暗,把积水照得反光。秀赫放慢速度,车轮碾过水坑,溅起的泥水打在小腿上一片冰凉。

导航还在说话:“继续直行,两百米后到达目的地。”

“目的地?”秀赫愣了一下。他设的目的地是恩惠疗养院,导航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说到达?他低头看屏幕,发现GPS定位的蓝点已经偏离了所有已知道路,在一片灰色的空白区域里缓慢移动。

系统出错了。

他正准备停车,车前灯的光柱扫过前方大约十五米的位置——

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巷子右侧的墙根下,上半身歪在垃圾桶旁边,腿伸得笔直,像被人丢在那里的一袋垃圾。秀赫本能地捏死刹车,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尾摆了一下,差点侧翻。

他把车支好,摘下头盔,犹豫了两秒才走过去。

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全是血。不是溅上去的,是从领口里面往外渗的,已经把整件白衬衫染成了酱色。男人的右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压在肚子上的一个银色密封箱上。箱子不大,比公文包略窄,表面贴着一张标签,印着蓝色的双蛇杖标志和几个字——

“海东医疗中心”。

秀赫蹲下来,用两根手指去探男人的脖子。皮肤冰凉,但还有微弱的脉搏。

“先生?先生您能听到吗?”

男人眼皮动了动,勉强撑开一条缝。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秀赫把耳朵凑过去,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某种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别……”

“什么?”

“……别让……他们……找到……”

男人的手指松开,攥着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把车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数字牌,刻着“B3-047”。然后他的眼睛睁着,不再动了。脉搏消失得比雨水流进下水道的速度还快。

秀赫跪在雨里,膝盖泡在冰凉的积水里,脑子一片空白。他应该报警。这是正确的做法,唯一的做法。他伸手去掏手机,手指碰到屏幕的时候,那只密封箱反光了一下。

标签上除了海东医疗中心的标志,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编号,字迹潦草但能辨认:R7-310。

R7-310。

秀赫后来回忆起这一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行编号上等着他。不是巧合,是一个精确设计的陷阱。但他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是把密封箱从男人的身体下抽出来,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

巷子的另一头突然亮起车灯。不是普通轿车的大灯,是那种改装过的氙气灯,白光刺眼,把整条窄巷照得像白天一样。引擎声越来越近,速度不快,但是坚定,匀速,像一头在黑暗中循着气味找来的野兽。

秀赫没有思考的时间。

他把密封箱塞进摩托车的后尾箱,翻身跨上车座,拧钥匙,点火,发动机一阵咳嗽之后轰然启动。他的动作太快了,头盔都没来得及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灌进眼睛。他拧下油门,摩托车咆哮着冲向巷子的另一头——没有车灯追来的那边。

GPS已经彻底失灵,屏幕上只剩下一个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

但他不需要导航了。他现在只需要逃。

摩托车冲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拐进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这里不是城北,甚至不像首尔。低矮的建筑贴着山坡往上堆叠,路面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单向通行,路边连路灯都没有,只有住户窗户里漏出的零星灯光。他在城市里住了二十六年,从来不知道首尔还有这样的地方。

后视镜里没有车灯。

他松开油门,把速度降到三十,大口喘气。心脏撞得肋骨发疼,手指在车把上抖得几乎握不住。密封箱在后尾箱里随着颠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神经上。

那个人死了。

那个人在临死前给了他一个箱子。

有人在追这个箱子。

三个事实像三枚钉子,一枚一枚钉进他的脑子里。

他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但他知道能让一个人流血而死的东西,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欠了七千二百万高利贷的底层物流工手里。他现在最该做的是找个派出所,把箱子交出去,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然后去医院看母亲。

手机响了。

他一只手控制方向,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后背一紧——

“恩惠疗养院”。

他接通,对面是值班护士略带焦急的声音:“尹秀赫先生?您母亲刚才突然血压骤降,我们联系了急救车,准备转到海东医疗中心总院,您能马上过来吗?”

海东医疗中心。

又是这个名字。

秀赫把手机挂断,拧下油门。车头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手机地图上那个距离最近的蓝点——海东医疗中心总院——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这只是第一个错误的转弯。

大雨倾盆,清洗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但有些东西是雨水冲不掉的。在汉江以南的一栋高层建筑的顶层,有人按下了内线电话,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话——

“箱子丢了,找到骑摩托车的那个人。”

然后整个城市的监控系统,开始转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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