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医疗中心总院的急诊楼灯火通明,像一座矗立在雨夜中的白色方碑。
秀赫把摩托车停在急诊入口对面的巷子里,没敢停进停车场。他熄了火,摘下手套,手指还在抖。后尾箱里的密封箱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塑料壳他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烫。但他现在顾不上它。
他跑进急诊大厅,扑面而来的冷气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导诊台后面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例行公事地问:“患者姓名?”
“尹贞淑。从恩惠疗养院转过来的,救护车刚送到。”
护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尹贞淑……系统显示正在四楼急救室进行处置。您是家属?”
“儿子。”
“请去四楼等候区,医生会出来跟您说明情况。”
秀赫转身走向电梯,路过走廊里的自动贩卖机时,玻璃门上反射出自己的样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夹克上沾着泥水,裤腿膝盖以下全是深色的水渍。他看起来不像家属,更像一个刚在工地打完架的流浪汉。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四楼,门缓缓合上。
在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秒,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感应器。
门重新打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戴金边眼镜,头发用发胶整整齐齐地往后梳,皮鞋擦得一尘不染。他按了三楼,然后侧过脸,看了秀赫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不超过两秒。
但秀赫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那眼神有多凶狠,恰恰相反——那眼神太平静了,像在看一件已经锁定的货物。年轻人对他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过身去,面朝电梯门,不再回头。
三楼到了。年轻人走出去,脚步不疾不徐,皮鞋叩击地砖的声音有节奏地渐远。
电梯门再次合上。
秀赫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屏住了呼吸。他靠在电梯壁上,手心里全是汗。不是错觉,那个人绝对在看他。而且那眼神,和巷子里追来的氙气车灯是同一种东西——冷静,笃定,不急不躁,像猎人知道猎物跑不远。
四楼。
急救室的自动门紧闭,门上的红灯亮着,显示“手术中”。等候区里只有两排蓝色塑料椅,靠墙角坐着一个老太太,披着医院提供的薄毯子,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秀赫在角落里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露出疲倦但平静的脸。她扫了一眼等候区,目光落在秀赫身上。“尹贞淑的家属?”
秀赫站起来。“我是。”
“您母亲目前情况稳定下来了。是透析引起的急性低血压并发症,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她目前的肾功能指标非常差,原来的透析方案已经不够用了。”女医生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我建议你们考虑移植方案。当然,具体评估需要等她的主治医生明天上班后再详细说明。”
“移植?肾移植?”
“是的。不过您要有心理准备,合法肾源的等待时间很长,平均是五到七年。您母亲的状况,坦白说,不一定能等那么久。”
女医生说完就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之后,等候区重新陷入沉默。
五到七年。
秀赫坐在塑料椅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器官捐献宣传海报——粉红色的樱花背景下,两只交握的手,旁边写着温暖的字句:“生命的延续,是最美的礼物。”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医生刚才说的那句话:不一定能等那么久。
三千万本金滚成七千二百万,他不怕。手指在冬天冻得裂开口子,他不怕。每天晚上在物流中心扛四十公斤的包裹累到腰直不起来,他也不怕。但“不一定能等那么久”这七个字,像一把锈刀捅进了他最怕的地方。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尹秀赫先生?”对面的声音礼貌、温和,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职业感,像是客服或者保险经理。
“哪位。”
“我姓崔,是海东医疗中心国际医疗部的协调员。刚才急诊科通知我们,您母亲的病情可能需要器官移植方面的咨询。我们这边有一些——怎么说呢——更高效的选择,如果尹先生有兴趣的话,可以约个时间面谈。”
“你怎么知道我姓尹?”
对面轻轻笑了一下。“尹先生,这里是海东医疗中心。我们有完整的患者及家属信息系统。您母亲从恩惠疗养院转过来的时候,紧急联系人信息已经同步了。”
合理。但又哪里不对劲。
“什么更高效的选择?”
“电话里不方便细说。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海东医疗中心VIP楼七层,国际医疗部办公室。您带上身份证件,我们当面谈。”他停顿了一秒,声音里那层礼貌的温度忽然降了半度,“对了,尹先生,您母亲转到我们医院这件事,您不觉得太巧了吗?”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秀赫握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血液从指尖一路凉到手腕。他刚才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恩惠疗养院为什么要跨过大半个首尔,把母亲转到海东医疗中心?明明城北有三家综合医院,最近的只有十五分钟车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被雨水冲刷的玻璃往下看。
急诊入口对面的巷子里,他的摩托车还停在那里。后尾箱关得好好的。但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看到的东西——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型看不清楚,但车灯亮着,引擎显然没有熄。车头正对着他的摩托车。
是那辆车。
从巷子里追出来的那辆车。
秀赫退后一步,把身体藏在窗帘后面。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冷静。他必须冷静。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箱子还在他身上,那个人临死前说的话——“别让他们找到”——指的不是把他撞倒的伤口,是指这个箱子。
箱子里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打开箱子看清楚。
医院不是那个地方。这里每层都有监控,刚才电梯里那个西装男很有可能还在医院里。他必须离开,但不能走正门。
秀赫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找到消防通道。铁门推开一条缝,水泥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沿着楼梯往下走,每走一层就停下来听,确认没有脚步声在上下移动。
一楼。消防通道的出口通向急诊楼背后的装卸区。两辆救护车停在那里,雨幕中看不到人。他贴着墙根走进雨中,绕了一个大圈,从巷道后侧靠近摩托车。
黑色轿车还在巷口,引擎声低沉地振动着空气。
秀赫蹲在暗处,计算角度。从轿车的位置,透过雨幕和路灯的反光,后视镜里的视野应该会被遮挡。他只要动作够快够安静,把车推出去二十米,再点火离开,对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三百米外。
他深吸一口气,把雨帽重新拉上,弯腰、放低重心、贴着墙根摸过去。
十米,五米,三米。手碰到摩托车冰冷的把手。
他推起脚撑,用身体的力量推着车往前走。轮胎碾过积水,发出细小的水声,被雨声盖住。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像秒针在耳膜上走。
到了巷道的转角。他跨上车座,拧钥匙,点火。
发动机的爆裂声撕裂了雨幕。
后视镜里,黑色轿车的车灯突然亮了——不是一直亮着的那种,是从熄灭状态突然切换到远光。有人在车里,而且那个人刚才一直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他。
秀赫拧死油门,摩托车像受惊的野狗一样蹿出去,冲进夜色里的窄巷迷宫。后视镜中,两束白光缓缓亮起,然后开始移动——不急,不躁,匀速。
像猎人拾起猎枪,确定猎物已经进入射程,然后不紧不慢地扣下扳机。
(本章完)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