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秀赫没有去地下三层。
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三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暖得有点不真实。他在喷泉边站了很久,直到一个推着输液架的老人从他身边慢慢走过,输液架的轮子卡在地砖缝隙里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才像被叫醒一样回过神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敏秀发来的消息:“箱子我藏在废轮胎堆里,没人能找到。你那边怎么样?”
秀赫打了三个字:“见面说。”
明洞汽车修理厂白天的样子和夜里完全不同。阳光把破旧的厂房照得纤毫毕现,满地油污在日光下泛着彩色的反光,空气里是机油、橡胶和烤漆混合的味道。一辆拆了前保险杠的现代雅尊架在升降机上,敏秀正蹲在车头前面拧螺丝,安全帽歪扣在脑袋上。
看到秀赫进来,他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朝二楼努了努嘴。
两个人上了二楼休息室。敏秀关上门,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咖啡,扔了一罐给秀赫。“说吧。”
秀赫把在VIP楼七楼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尽量还原——崔仁浩的微笑,文件夹里的病历,五亿韩元的补偿金,电梯里女医生的最后那句提醒,还有最让他脊背发凉的那句话:“我们有三个候选人,都姓尹。”
敏秀听完,坐在破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易拉罐在他手里转了好几圈,他才开口。
“秀赫,你妈那边怎么办?”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秀赫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修理厂的停车场,一辆拖车正把一台撞烂了前脸的面包车倒进车位。拖车司机的技术很差,反复倒了四次才对准,每一次倒车都要撞到旁边的垃圾桶,哐当哐当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
“敏秀,我跟你说件事。”秀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昨晚在那个巷子里看到一个死人。他西装革履,脖子上有血,临死之前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我拿了他的箱子就跑。我甚至没有替他合上眼睛。我才发现——我不是不会内疚,我是根本没有资格内疚。内疚是安全的人才能有的感觉。我不安全。我妈也不安全。在我决定要保谁不保谁之前,我连好人和坏人都没资格分。”
敏秀把易拉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修理厂的广播在放一档午间交通节目,主持人用标准的首尔腔念着各条主干道的拥堵情况。江南大路畅通,汉南大桥车流缓慢,九老区方向有交通事故正在处理。
九老区。秀赫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我昨晚没说完。”敏秀背对着他,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上个月来修车的那个海东集团的人,开黑色捷恩斯那个。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闵正勋。”
秀赫皱了下眉。没听过。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个普通医生的名字。”敏秀转过来,眼神里多了一层担忧,“但我昨晚你走了以后睡不着,上网搜了一下。闵正勋,48岁,海东医疗中心器官移植中心主任,全国器官移植学会副会长。学术履历很漂亮,但有一条旧新闻——八年前他在圣民医院任职时,发生过一起活体捐赠者术后死亡的医疗纠纷。死者是个二十三岁的男性,死因是术后大出血。当时医疗鉴定结论是‘术后并发症导致的不可控出血’,闵正勋没有责任。死者家属拿了赔偿金之后撤诉了。”
“赔偿金多少?”
“新闻里没说。但我查到了一个当年的论坛帖子,是死者的姐姐发的。她说弟弟签了捐献协议之后,整个人就变了,经常发呆,问什么都不说。手术前一晚,他给她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姐,他们说这是合法的’。”
合法的。
秀赫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合法的捐献,合法的补偿,合法的手术,合法的死亡。所有环节都合法,没有人在任何一步违法,但最后的结果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死在了手术台上,而签字的人叫闵正勋。
崔仁浩的文件夹里那些合法条款,崔仁浩嘴里那些“人道主义补偿”、“伦理委员会审核”、“公证处备案”——是不是也是同一条流水线上的零件?
秀赫站起来。“你能找到那个帖子的发布者吗?”
“八年前的帖子,服务器都换了好几茬了,联系方式肯定没了。”敏秀想了想,“不过我记得发帖人的ID叫‘恩夏望春风’。搜索ID的话,说不定能在别的平台上找到。”
秀赫掏出手机,输入ID。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个二手交易帖,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卖一台旧洗衣机,联系方式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卖家地址——釜山市沙下区。
釜山。离首尔四百公里。
第二条搜索结果是一个博客页面,最近更新是在两个月前。博主名字叫“恩夏”,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脸,看起来是个年轻女性。博客签名档写着一句话:“哥哥走后的第八年。正义还没有来,但我还在等。”
秀赫点进去。博客里只有五篇文章,最早的一篇发布于八年前,正好是那起医疗纠纷发生的时间。那篇文章没有正文,只有一行字——
“他们说这是合法的。那什么是正义?”
秀赫把手机递给敏秀。敏秀看完,喉咙动了一下。
“你要联系她?”
“我得先知道更多。”秀赫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
嘟——嘟——嘟——嘟——嘟——
电话没通。不是关机,是没人接。秀赫正准备挂掉,突然电话接通了。对面没有声音。没有人说“喂”,没有人说“您好”,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一个空旷的空间背景音——像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或者地下停车场。
“请问是恩夏吗?”
沉默。然后一个女人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你是谁?”
“我叫尹秀赫。我在网上看到你八年前发的一个帖子,关于圣民医院的器官移植手术——”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秀赫耳朵里响了五秒。
他重新拨过去,这一次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他又拨了第三次,对面已经关机。
秀赫放下手机,靠在墙上。窗外拖车司机终于把面包车停好了,引擎熄火之后,修理厂的院子里忽然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她觉得我是他们的人。”秀赫说。
“你本来就像他们的人。”敏秀苦笑,“一个陌生男人突然打电话来提她死了八年的哥哥,换谁都怕。”
秀赫把手机揣回口袋。釜山。车恩夏。八年前的帖子。闵正勋。圣民医院。这些碎片像一堆还没拼起来的拼图,每一块都隐约连着另一块,但中间缺了最重要的几个连接点。
他需要更多信息。但眼下,他更需要一个决定——三天之内,答复崔仁浩。
“敏秀,帮我一个忙。”
“说。”
“帮我查一下海东集团最近三年的公开报道。所有能搜到的东西——股东大会、慈善活动、医院开业、人事变动,什么都行。我想知道权泰皓是个什么人。”
敏秀点了下头。“你自己呢?”
“我去看我母亲。”
恩惠疗养院的转院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了。秀赫到海东医疗中心住院部的时候,母亲已经被安排在十二楼的VIP病房——单人间,带卫生间,窗户朝南。阳光照在白色床单上,几乎有些刺眼。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母亲干瘦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尹贞淑醒了。
她的声音很弱,比上次秀赫来看她的时候更弱了。“秀赫啊。”
“妈。”
“这个病房……很贵吧?”
秀赫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轻得像一把干柴,皮肤下面的血管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他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回去,只是笑了一下。“不贵。医院说有个公益项目,给困难患者减免费用。”
母亲没有追问。她活了五十二年,见过的事情太多,有些谎话她选择不拆穿。她只是攥了攥秀赫的手指,轻声说了一句:“你自己,别太辛苦。”
秀赫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他走到护士站,把母亲的病历借出来翻了一遍。在第三页的“转院原因”一栏里,主治医生的签名是——
闵正勋。
他合上病历,还给护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打开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步伐很慢,身边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男人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松弛,但眼神有一种久居高位的锐利——不是凶光,是那种习惯了所有人对他点头哈腰之后形成的、不动声色的掌控感。
秀赫认出了他。
权泰皓。
他在海东集团官网的会长致辞页面上见过这张脸。
权泰皓没有看他。老人慢步走进电梯,两个助理一左一右护在两侧。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权泰皓的眼睛忽然转向了秀赫——只在一秒之间,那双苍老的、浑浊的、隐藏着某种急迫渴望的眼睛,在电梯门缝合的最后一刻,隔着走廊,牢牢地锁住了他。
电梯下去了。
秀赫站在走廊里,手指攥得发白。他没有见过权泰皓本人,但他可以确定一件事——权泰皓认出了他。那双眼睛,不是在看陌生人。
那是一个等了四年等不到肾源的人,在看自己的下一个“候选人”。
秀赫转身走向电梯,按下了下行的按钮。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是敏秀发来的一条新闻链接,标题写着——“海东集团会长权泰皓因健康原因辞去旗下三家公司董事职务,业内猜测加速交班布局。”
发布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半。
正好是崔仁浩向他开出五亿报价的时间。
秀赫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门缓缓合拢,走廊里护士站的呼叫铃忽然响起来,叮咚叮咚的电子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短信。来电显示是一个固定电话,区号——051。釜山。
他接起来。
对面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这一次她没有沉默,也没有挂掉。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堤的颤动。
“尹秀赫先生。你说你看到了那个帖子。你是不是也收到了海东的补偿协议?”
秀赫握紧手机。
“是。”
对面沉默了五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刃在玻璃上刻出来的。
“我哥哥签了。然后死了。手术医生就是闵正勋。他的肾脏到现在还在权泰皓的身体里。而那份补偿协议——和我们签的那份,格式一模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但秀赫什么都听不见。他能听见的只有电话那头一个陌生女人八年来没有流干的眼泪,和自己胸口越来越重的、像铅块一样坠下去的心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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