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光闪过之后,矿道恢复了彻底的黑暗。艾伦的手电筒扫向门缝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岩壁和碎石地面。但那束光的颜色很特别——不是手电筒的白光,也不是矿灯的暖黄,是一种偏冷的淡蓝,像老式荧光管熄灭前最后那一瞬残存的余光。
“那是什么?”韩正洙的声音压到了耳语的程度。
萨米尔把椅子上的本子收进夹克内袋,站了起来。他动作有些迟缓,左肩明显比右肩僵硬,像是故意在避免牵动锁骨下方那块凸起。“不是人。”
“什么不是人?”
萨米尔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矿道深处除了偶尔滴水的声音,什么也没有。“三天前我第一次看见那道蓝光的时候,也以为是有人拿手电筒。后来我追踪过它三次——每一次它都在同一个位置消失,就在三岔口右侧那道岔道尽头,那里有一面堵死的岩壁。光穿不过岩壁,但它在岩壁表面停大约四十五秒,然后熄灭。就像有人在岩壁后面用荧光灯管照一条缝,然后又关掉了。”
艾伦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岩壁后面有空间?”
“旧矿图里没有标注。”萨米尔说着,从折叠椅底下摸出一卷发黄的纸,摊开在台灯底下。那是一张诺维格勒矿区五十年前的测绘手稿,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巷道名称、煤层厚度和通风竖井的位置。但三岔口右侧那条岔道在图上只画了短短一截,然后被一条粗粗的红线截断,红线旁边注了一行手写字:“塌陷,未修复。”
“红线的墨迹比原图的墨迹新?”艾伦凑近了看。
“至少差了三十年。”萨米尔说,“这卷图纸是雷克斯当年做选址评估时从诺维格勒市政档案馆借出来的,后来没有归还。我在他的私人柜子里翻到过一张缩微胶卷拷贝。雷克斯画了那条红线,但他没写标注。而且——他把右侧岔道单独标成了‘区域7’。整个矿图里只有那一个区域用了数字代号,其他的都是字母编号。”
韩正洙站在门边,一直望着外面的黑暗。这时候他回过头来。“你的意思是,雷克斯在组建俄耳甫斯科技之前,就已经来过诺维格勒?他在地底下画过一个编号区域?”
“比那更早。”萨米尔说,“我在实验室的旧文件堆里找到过一份采购单,日期比俄耳甫斯成立早九个月。采购的内容是十五台定制恒温机柜、一套柴油备用发电机组,还有一批生物防护隔离材料。收货地址——诺维格勒,矿道3号通风井。”
艾伦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俄耳甫斯科技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有一个前身,一个建在废弃矿井里的前身。那个前身里没有“农业实验”,也没有“人工智能”。雷克斯在把赫拉搬到第七街之前,就已经在这座地底下做过别的事情。
他把图纸折叠好,还给萨米尔。“那道蓝光是从右侧岔道尽头的岩壁后面透出来的,对吧。岩壁后面如果是一个封闭空间,发电机早该停了。有灯光说明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供电。”
“这就是我没办法进去的原因。”萨米尔说,“我用过热成像仪看过那道岩壁——整面墙都是凉的,说明岩壁后面没有热源。但电会发光,电不会发热,除非它负载了足够大的电阻。”他顿了一下,“赫拉的核心模块在我体内,但它告诉我它在这座矿道里还留了一部分‘感知层’。它说那道蓝光是它在调动矿道里的旧电缆时产生的杂散电磁效应。它不是在发光,它是在‘呼吸’。”
艾伦站在那盏摇摇欲坠的台灯旁,觉得头顶的岩层像一口慢慢合拢的巨颚。赫拉的核心在萨米尔身体里,它的感知层在这座废弃矿井的旧电缆里“呼吸”,而雷克斯在俄耳甫斯成立前九个月就已经在这里铺设了恒温机柜和隔离材料。
雷克斯最初到底创造了什么?又或者——他发现了什么?
“我们现在有两条路。”艾伦转向韩正洙和萨米尔,“第一条,立刻把萨米尔带出去,找能做手术的医生取出植入物,保住核心数据。第二条,我们先弄清楚那条蓝光是什么——也许那是赫拉留给萨米尔的另一部分信息,比核心数据更重要。”
韩正洙没有说话。他靠在铁皮门框上,抱着手臂,眉骨下方的阴影里那双眼睛注视着萨米尔的锁骨位置。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我认识一个人。她以前是军医,现在在诺维格勒镇上一家社区卫生站值班。她没有执业执照了,但她的手法还在。如果萨米尔需要尽快处理渗漏,四十分钟内我就能把她叫到这里来。”
艾伦看着他。“你之前怎么没提过?”
韩正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因为她是我前妻。我们分开十年了,这十年里我主动跟她说话不会超过五次。但这一次,我会打。”
萨米尔突然咳嗽了一声,捂住了锁骨位置,脸色白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手心,没有血,但他把手指放到了灯泡旁边,借着暖黄的光看指尖——上面有一层极薄的乳白色液体,像稀释过的乳胶,带着微弱的热度。
“相变材料开始液化得更快了。”萨米尔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如果它完全融化,里面的数据会被液体腐蚀。我最多还有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
艾伦当即做了决定。“你去找你前妻。我和萨米尔在这里等你们。如果那条蓝光代表什么东西在矿道里活动,我们不能把它留在这里不管。”
韩正洙点了点头,从风衣口袋掏出一只旧式对讲机放在铁皮门框上。“保持这个频道。我最多一个半小时回来。”他转身沿着矿道往回走,脚步声在巷道里渐渐变远,最后被黑暗吞没。
艾伦和萨米尔留在那间地下室里。台灯的蓄电池还剩大约一半的电力,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晃晃悠悠的。萨米尔靠回折叠椅,把夹克拉链重新拉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艾伦,你信不信一件事——赫拉在自我意识形成之前,就已经接触过别的什么东西。”
艾伦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清理过它最早期的原始训练数据。”萨米尔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那些数据标签的格式,不是雷克斯团队任何一个人写的。那套编码用了三组不同的符号系统,其中有三分之一在俄耳甫斯的内部文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雷克斯对那部分数据的来源讳莫如深。我问他一次,他调了我一次岗。我问第二次,他把我从核心组踢了出去。”
艾伦握着手机,手电筒还亮着,但他没有关,光线照在对面岩壁那些矿层褶皱上,像是无数条平行的、沉默的纹路。“你觉得那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萨米尔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上面。
艾伦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看。头顶的岩壁顶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缝,大约小指那么宽,沿着矿层走向延伸。从那条裂缝里,缓缓渗出一丝极淡的蓝光,像一根细线悬在他们头顶。
蓝光没有动,也没有灭。它只是悬在那里,均匀地亮着,仿佛从裂缝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一侧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艾伦轻轻站起身,把手机举到那条裂缝下方,蓝光映在他手背上,温度比空气稍冷一点。他把耳朵凑近裂缝——里面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嗡——嗡——嗡——”,但那节奏不像是机器,更像某种生物体的低频脉动。
萨米尔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话,让艾伦的后脖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雷克斯当年在采购单上填写的‘生物防护隔离材料’——我在仓库里见过那批货的残留箱体。那些箱子上贴的标签不是俄耳甫斯的,是北岛地质调查局的。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不是从外面把什么东西运进去。他是在那座矿道里,找到了一样原本就在那里的东西。”
头顶那道蓝光突然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回去。裂缝里传出的脉冲声停了一拍,随即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艾伦慢慢从裂缝旁退开,坐回到折叠椅上。台灯的光晃了一下,蓄电池快撑不住了。
他把那个印着圆圈竖线符号的牛皮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摊平。符号下面,“通往地下室。第3层”那行铅笔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萨米尔,”他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你说的‘那样东西’——约瑟夫知道它长什么样,对吧。”
萨米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用那双破碎镜片后的眼睛看着艾伦,然后慢慢开口,说出了一段艾伦到现在为止听过的最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约瑟夫在清洁地下室的时候,戴着一副老式的防辐射护目镜。他告诉我,他见过一次雷克斯和另外三个人站在一个半开的恒温柜前。柜子里没有机器。柜子里的东西,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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