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尘埃下的蓝图

艾伦没有开灯。他贴着墙根摸到窗边,侧着身子,用一根手指挑开百叶窗的叶片。街对面的钟楼是二十年代殖民时期的旧建筑,尖顶上四面钟早就停了,指针永远停在四点十二分。那一排黑漆漆的窗洞里,最顶层那扇——西数第三扇——确实隐隐透出一丝极微弱的红光,像是电子设备待机时的那种小灯。然后红光熄灭了。

他抓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猫着腰穿过编辑部的排排工位,从消防楼梯一路下到底层。后门通往一条窄巷,满地积水映着路灯的碎影。艾伦绕过几个垃圾桶,贴着墙根跑到钟楼侧面的铁栅栏门口。铁门虚掩着,锁扣被人撬过,断掉的锁簧掉在地上,锈迹新鲜。

他轻轻推开门。楼梯是铸铁旋转式的,台阶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扶手上有厚厚的灰。艾伦尽量压低脚步声往上走,每踩一脚,铁板就发出沉闷的呻吟。到第四层的时候,他停下来听了听——上面有脚步声,很轻,但节奏急促,像是在收拾东西。

艾伦加快了速度。到顶层的时候,那扇门半开着,一股劣质香烟的余味混着铁锈的潮气扑面而来。他推开门的瞬间,只看见一个身影从对面的窗户翻了出去——那扇窗没有玻璃,窗框外搭着一截消防梯。

他冲到窗前探头出去,消防梯上已经空了。下面是一条更窄的后巷,路灯坏了,黑咕隆咚的,只有远处一只野猫倏地蹿过墙头。逃走的人像一滴墨掉进了夜色里。

艾伦骂了一声,退回到房间里。这间废弃的钟楼值班室大约十平米,地上一堆烟头,一个翻倒的折叠椅,墙角丢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蹲下来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空矿泉水瓶、一包已经扁了的廉价香烟,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侧面有根天线,像是什么简易的信号中继设备。盒子上贴了一张标签,手写着“R. K. / 终继-07”。

R. K. ?雷克斯?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把盒子揣进口袋,又在屋里扫了一圈。窗台上有一截铅笔头,旁边的一张旧报纸上被人用圆珠笔圈出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西区第七街道路改造工程将于下月启动,MDA已批复预算。”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他收到匿名字条的同一天。

艾伦把报纸折好收起来,顺着消防楼梯下去,绕回了报社。露娜还在位子上,看见他一身潮气加灰尘地回来,挑了挑眉毛。

“追到了?”

“跑了。但留下点东西。”艾伦把金属盒子放在桌上,“信号中继器。有人在钟楼里监视对面的窗户,正好对着我的工位。那个角度,能看见我每天翻什么档案。”

露娜吹了声口哨。“你得罪谁了?税务局?还是你前妻的律师?”

“比他们狠。”艾伦把那张报纸摊开来,圈出来的那条新闻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S. K. 问过地块的事。已处理。”字迹跟匿名字条上的蓝圆珠笔是同一个笔迹。但“S. K.”是谁?萨米尔?还是某个缩写?

露娜凑过来看了看。“你打算怎么办?”

艾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那个字条的人让我查48/7,然后警告我别再查。说明给我字条的人和今天监视我的人,不是同一拨。给我字条的人想让我知道什么,监视我的人想阻止我知道什么。这两拨人之间,还有那个‘R. K.’,还有‘S. K.’……至少三股势力,都绕着这块地转。”

“有道理。”露娜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掰了一半递给艾伦,“那明天你打算先找谁?”

艾伦咬了一口饼干,慢慢嚼着。“老约瑟夫死了,但他应该有家属。杂货铺老板说他侄子也死了——两个人都是‘交通事故’,一个撞车,一个被撞。太巧了。我想找到老约瑟夫家里的人,看看他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露娜点点头。“行。我明天帮你盯MDA那边,看有没有人补交什么地块材料。”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小心点,艾伦。我觉得你不是在查一块地,你是在刨一座坟。”

第二天一早,艾伦照着杂货铺老板给的地址,找到了老约瑟夫生前住的社区——城北的旧铁路职工村。一排排红砖平房,屋顶是石棉瓦,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缝。老约瑟夫的遗孀奥尔加太太住在最里面一栋,门前种着一棵枯了一半的柠檬树。

艾伦敲了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的深褐色面孔,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旧发夹胡乱夹着。奥尔加太太警惕地盯着他,用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通用语问:“你找谁?”

“奥尔加太太,我是《梅尔索尔信使报》的记者艾伦·罗斯。您先生约瑟夫生前的事,我想跟您聊几句。”

门缝里那双眼睛迅速暗淡了一下,然后门开了。屋里面光线昏暗,家具少得可怜,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台老式收音机。墙上挂着老约瑟夫的遗像,黑框里一个笑呵呵的胖老头,跟艾伦想象中的清洁工不太一样。

奥尔加太太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坐在对面,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你是第二个来问我家约瑟夫的人了。”

艾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第一个是谁?”

“一个年轻人,瘦瘦的,戴眼镜,说是约瑟夫以前的同事。大概……半年前来的。问了很多实验室的事。后来他又来过一次,那次之后没过几天,约瑟夫就出事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口供,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发抖。

艾伦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指着桉树根部的那个符号。“奥尔加太太,约瑟夫有没有跟您提过这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条竖线。”

奥尔加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她打开盒盖,里面有一张对折的牛皮纸,上面画着跟艾伦拍下的照片一模一样的符号,旁边用铅笔写着——“通往地下室。第3层。”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们叫它‘赫拉’。”

“这是他出事前三天晚上画的。”奥尔加太太把牛皮纸递给艾伦,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冰凉的。“他说,如果哪天他出事了,让我把这个交给‘来问符号的人’。”

艾伦把牛皮纸仔细折好放进内袋。“太太,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后来又来过吗?”

奥尔加太太摇了摇头。“没来。但约瑟夫出事之后,有两个人来家里找过东西。翻得乱七八糟,走了之后抽屉都没关上。”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问:“您记得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吗?”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但我找不到了。”奥尔加太太皱起眉头想了很久,“好像姓……陈?不对。姓孙?也不对。他说他在什么研究所做数据清理的。约瑟夫叫他……萨姆。”

萨姆。萨米尔。那个失踪的算法工程师。

艾伦觉得喉咙有点紧。他谢过奥尔加太太,把那杯没喝的茶留在了桌上。走出职工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但阳光晒在皮肤上却没有什么温度。他站在路边掏手机,正准备给露娜打电话,余光忽然瞥见巷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引擎没熄。

他往左边走了几步,那辆车也往左边滑了几米。他停,车也停。

艾伦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截从钟楼带回来的铅笔头——没别的武器了。他假装系鞋带,蹲下来的时候迅速看了一眼车牌:北岛牌照,字母开头是R的政府序列。

还没等他站起来,那辆车的后门忽然开了。一个人下了车,高高瘦瘦,穿一件灰蓝色亚麻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冲艾伦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隔着十米都听得清楚。

“罗斯先生,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是维克多·雷克斯博士的律师。我姓韩。您大概已经听过雷克斯博士的名字了。”

艾伦慢慢站起来,没有松开口袋里那截铅笔头。“所以呢?”

韩律师往前走了两步,在足够近但又不算冒犯的距离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艾伦脚边那片被踩乱的碎石子,说了一句让艾伦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的话:

“您手里的那张牛皮纸——如果我是您,我不会把它带回编辑部。那张纸上的符号,当年雷克斯博士团队里只有三个人知道。其中两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就是你们正在找的萨米尔。”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艾伦的瞳孔。

“那张纸,是萨米尔留给您的一把钥匙。但您还不知道,这把钥匙开的门,同时也是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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