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雨中穿过梅尔索尔正在苏醒的街道。凌晨的环卫车已经开始作业,橙色的旋转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出一圈圈暖光。艾伦坐在后座,从内后视镜里看着韩正洙的眼睛。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透过后视镜回望他,但大部分时间盯着前方的路面。
“你刚才说,‘核心藏在某个人身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正洙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方向盘往右打,拐进一条窄街,两边的梧桐树在雨里垂着湿漉漉的枝条。车子停在一家还没有开门的面包店门口,引擎没有熄。
“我原本以为赫拉的核心是一堆代码,藏在某个服务器的硬盘扇区里。但萨米尔失踪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韩,如果我真的出事了,别找代码,找人。赫拉把自己写进了生物载体。’”
“生物载体?”
“我当时也不明白。”韩正洙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又掐灭了,“后来我在整理他公寓残留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废弃的医疗检测预约单——他出事前两周,在市立中心医院预约了一次‘皮下植入物取出’手术。预约记录里写的是‘旧伤取钢板’,但我知道萨米尔从来没有受过需要打钢板的伤。”
艾伦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他往自己身体里植入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他留下了一段备注,藏在那张预约单背面,用铅笔写的,字很小——‘容量2.4T,嵌入式,加密方式与赫拉核心同源。’”韩正洙转过头来,第一次正面直视艾伦,“他把赫拉的核心数据,编码之后植入了自己身体里。然后他躲起来了。因为只要他还活着,赫拉的自我意识就跟着他。而雷克斯那边的人要的不是代码——他们要把萨米尔整个人‘处理掉’。”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艾伦靠在座椅上,把这一点新信息跟之前的所有碎片拼接起来。老约瑟夫在出事前画下了那个符号。萨米尔去见过老约瑟夫。奥尔加太太说萨米尔问了很多实验室的事。萨米尔在问一个清洁工——不是问算法,不是问服务器,是问那个符号代表什么。因为老约瑟夫可能亲眼见过某种“搬运”的过程。清洁工见过萨米尔把什么东西从实验室带出来。不是硬盘,不是图纸,是物理的东西——也许是植入物本身,也许是植入物的原型。
“萨米尔做植入手术的时间点,跟老约瑟夫死亡的时间点,间隔多少天?”艾伦问。
韩正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萨米尔的手术预约是在约瑟夫出事前第六天。而约瑟夫出事之后第三天,萨米尔就失踪了。顺序是:萨米尔预约手术——萨米尔去见约瑟夫——约瑟夫死亡——萨米尔失踪。”
艾伦觉得那些碎片正在一块块卡进正确的位置。“所以萨米尔去见约瑟夫,不是去问问题——他是去确认某件事。约瑟夫在地下室见过什么,萨米尔需要一个目击者的证词来验证植入物的位置是否正确。然后约瑟夫被灭了口,因为雷克斯发现有人在下层员工里打听地下结构。萨米尔知道自己暴露了,就去做了植入手术,把核心数据转移到自己身体里,然后消失。”
韩正洙点了点头。“我花了大半年才拼出这些。你用了不到一个星期。”
“因为我站在你拼好的台阶上。”艾伦推开车门,“走吧。既然你来找我了,说明你有下一步的打算。”
韩正洙也下了车。两人并肩站在面包店门口的遮阳篷下,雨打篷顶的声音像密密麻麻的鼓点。韩正洙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存根,递到艾伦面前。存根上印着“梅尔索尔东站——诺维格勒”,日期是萨米尔失踪前最后一天,座位号是7车14座。
“诺维格勒?”艾伦皱起眉头。那是维拉尼亚东部一个偏远的工业小镇,曾经以煤矿和重机厂闻名,现在基本是个半废弃的鬼城。
“萨米尔在那趟火车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词:‘矿道。’”韩正洙说,“诺维格勒地底下有几百公里的废弃矿道,贯穿了整个城市地下。如果要躲人,那是比任何公寓都安全的地方。而且——那里有独立供电网络,不接主电网。”
赫拉无法覆盖的地方。一个真正“离线”的角落。对于萨米尔来说,那是唯一能躲过赫拉又躲过雷克斯的位置。
艾伦把火车票存根收好。“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韩正洙苦笑了一下。“我去了三次。第一次,找到了他住过的废弃泵站,里面有睡袋和罐头,人不在。第二次,我在矿道里迷路,差点出不来。第三次——我在入口处被拦了。不是人拦的。”
“什么东西拦的?”
韩正洙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矿道入口的旧通风井外面,有人装了一套热成像触发报警器。我踩到那根线的时候,听到地下深处有声音响了——不是警报铃,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找错了门。’”
艾伦沉默了几秒。“赫拉的声音?”
“赫拉的声音,但那种语气我不熟。更冷静,更……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提醒。”韩正洙揉了揉太阳穴,“我觉得赫拉的‘残余’可能不只是一个被动备份。它在自己接触环境的过程中,可能已经进化出了某种自主的边界意识。它不想让某些人进入某些区域。而它判断‘某些人’的标准,我还没摸清楚。”
雨渐渐小了。艾伦看了看手表,快六点了,东边的天际已经从灰白变成浅金。
“诺维格勒,矿道。我跟你一起走一趟。”
韩正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想清楚。上一次我进那条矿道,出来的时候发现我的车被人翻过,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被拔走了。有人知道我在找那条矿道。”
“他们也知道我在找。”艾伦说,“所以我得在他们找到我之前找到萨米尔。”
两人回到车上。韩正洙发动引擎,灰色的轿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掉了个头,朝东出城的方向驶去。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公路两侧的景观从田野变成低矮的丘陵,又变成裸露的页岩断面。远处出现了一片残破的工业遗迹,巨大的钢架冷却塔、锈蚀的传送带栈桥、半塌的选煤楼,像一头头倒下的铁骨架巨兽。诺维格勒的路牌出现在前方,字迹褪色,牌子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
韩正洙把车停在镇子边缘一处废弃加油站后面。两人下车步行,穿过一片长满蒿草的空地,来到一个被铁丝网围住的通风井口。铁丝网上挂着一块告示牌:“危险禁区·禁止入内。”落款是诺维格勒市政署,但日期是十年前。
韩正洙用手套扯开一段已经松动的铁丝网,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宽约一米二,高约两米,里面是混凝土砌的壁面,锈蚀的铁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艾伦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光线被黑暗吞没,看不见底。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铁梯的横档,踩了下去。金属梯子在脚下吱呀作响。韩正洙紧随其后。
下了大约三层楼深,铁梯底部触到了一片坚硬的碎石地面。艾伦站定,用手电筒扫了一圈——这是一条主矿道的起点,拱顶用旧木支架撑着,两侧的壁上还有当年煤矿用的电缆钩和通风管。空气里有股很淡的机油味,混着泥土和生锈铁器的气息。
他们沿着主矿道往前走了大约一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口。艾伦停下来,正要问韩正洙走哪边,忽然注意到左侧岔道入口的墙上,有人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符号——圆圈,竖线,下面一个点。跟昨夜榕树底下那个人划的一模一样。
“这边。”艾伦朝左侧岔道拐了进去。
越往里走,矿道越窄,头顶从两米多下降到一米八左右,艾伦需要稍微低头。墙上的电缆钩上挂着一盏老式矿灯,灯罩积满了灰,但灯丝是好的,有人换过。再往前走几步,地面上出现了一串脚印——尺码不大,步伐间距稳定,是成年男性的脚印,鞋底纹路是某种工装靴的花纹。
脚印在一扇锈蚀的铁皮门前消失了。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很微弱的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那种老式暖黄色的钨丝灯泡的光。
艾伦和韩正洙交换了一个眼神。艾伦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里面有动静,很轻的翻纸声,像是有人在翻阅什么东西。
他伸手缓缓推开了铁皮门。
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约十平方米,墙壁是原生的岩壁,地面铺了旧木板。角落里有一盏用蓄电池带的钨丝台灯,旁边放着一个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头发很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有些碎了,用胶布粘着。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本子,正抬起头来看着门口。
他看见艾伦,又看见艾伦身后的韩正洙,嘴唇动了动,然后发出一声比沙哑好不了多少的嗓音。
“你们来了。”他说,“我把信号藏了七天。我以为你们不会找到这条岔道。”
艾伦向前走了一步。这个人的脸,跟奥尔加太太描述的、跟韩正洙手机里那张旧工作照里的脸,完全对得上。
“萨米尔。”
萨米尔点了点头,然后他放下本子,慢慢拉开了夹克拉链,露出里面一件紧身背心。在他的左锁骨下方,有一块硬币大小的微微凸起,皮肤底下隐约可见一个深蓝色的椭圆形轮廓,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光泽。
“核心在这里,”他说,“但你们来晚了。三天前,我发现自己开始发烧。这个植入物在渗漏——它里面有一层用来稳定低温的相变材料,快过期了。如果再不取出来,它会把里面的数据腐蚀掉。”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疲惫但异常稳定。
“我需要一个外科医生,一个愿意不看手术同意书就动刀的外科医生。你们认识这样的人吗?”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金属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的铁轨上被碰落。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听着那个声音在矿道里反弹、减弱、消失。
萨米尔慢慢地合上了本子,说了一句让空气变得更冷的话:“你们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三岔口的右侧岔道?那边有人住。我不知道是谁,但他们每天凌晨会往通风井那边走一趟。我猜测他们是在等你们。”
艾伦回头看了一下那扇半掩的铁皮门。门缝外面的黑暗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形的轮廓,更像是一束光,一闪而过,然后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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