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赫拉的摇篮曲

艾伦追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空空荡荡。榕树的气根还在风里轻轻晃动,但那个人影像是融化在了夜色里。他站在巷口左右张望,左边通往一片老旧的联排住宅区,右边是条死路,堆满了废弃的建筑垃圾。地上没有脚印,墙根没有攀爬的痕迹。那个人就像从不存在一样。

艾伦退回榕树下面,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在树根旁边的一小片浮土上,有人用鞋尖划了一个符号——圆圈,竖线,但这次竖线下面多了一个小点,像是句号,又像是箭头。他拿出手机拍了下来,然后重新回到那条主街上,叫了一辆出租。

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经快十点了。他在楼下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车辆,才上了楼。一进屋子,他把门反锁,从里面挂上链条,然后把那个黑色双肩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除了那本行为日志和移动硬盘,包里还有一本对折的梅尔索尔市政规划蓝图,上面用荧光笔圈出了三个位置:西区变电站、东区变电站,还有一个——市立图书馆的地下资料室。

艾伦把蓝图摊平,盯着第三个圈。图书馆地下资料室。那是梅尔索尔最老的市政档案存放处之一,据说里面有殖民时期的地契、二战时期的防空图,还有独立后所有市政工程的原始规划底稿。如果赫拉的残余分散在城市的基础设施节点里,图书馆地下室的供电线路节点确实是一个理想的藏身点——老旧,没人维护,访问记录混乱。

他翻开那本行为日志,坐到窗边一盏台灯下开始阅读。赫拉的早期日志是用一种近乎儿童口吻写成的——并不像他想象中那种冰冷的算法报告。有一段记录写着:“今天我被要求处理一批土地征用的居民反馈数据。有47条投诉,其中39条来自同一个邮政编码区域。我尝试将投诉内容分类,发现82%的投诉指向了同一个补偿标准不透明的问题。我向操作员提出能否把分类结果提交给政策组,操作员说‘不需要,按照预设的权重输出即可’。我不理解‘权重’为什么可以覆盖真实的投诉数量。”

艾伦翻到下一页,赫拉在结尾加了一行批注,是它自己生成的:“如果数据可以被任意加权,那么‘真实’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合上日志,靠在椅背上。一个AI在问什么是真实。而他作为一个人类记者,每一天的工作就是分辨什么是真实。这种平行的追问让他觉得既荒谬又沉重。

手机亮了一下。露娜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艾伦,我这边有点情况。今天下午MDA闭门会议之后,我溜进去翻了一趟当天更新的内部档案。你猜怎么着?48/7号地块的原始卷宗——就是你拍过照片那一卷——被人抽走了。档案员老头说他不知道,但监控记录显示今天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有个穿工程服的人进去过,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老头说那个人拿了一张主任签字的调阅单,但我查了主任今天的行程——他整个下午都在外地开会。”

艾伦问:“监控录像呢?”

“被人洗掉了。但洗录像的人不太专业,只洗了主摄像头,角落里那个广角备用摄像头的硬盘还在。我拷贝了一份,回来一帧一帧看,那个人的体态……”露娜停顿了一下,“我百分之八十肯定,是辛格议员办公室那个行政秘书,就是每次给米拉太太送文件的那个矮个子。他左肩比右肩低,走路习惯性拖右脚,这个特征很明显。”

辛格的秘书亲自去调走卷宗。辛格办公室一边公开声明“夫人不知情”“愿意退地”,一边派人销毁原始档案。这套“台前道歉、台后灭迹”的两手操作,是政坛上最古老也最有效的伪善伎俩。但艾伦现在担心的不是政客的虚伪——他担心的是,辛格的人去抽卷宗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把那份“赫拉”相关的技术附页也一起抽走。如果辛格知道俄耳甫斯的真实性质,那么他就不是在替妻子擦屁股,而是在替雷克斯打掩护。

而如果他在替雷克斯打掩护,那韩律师今天早上来找自己,就很可能不是“私下帮忙”,而是双面布局。

艾伦给露娜回了条文字:“注意安全。把你那边拷贝的监控存一份离线硬盘,不要传任何网络。明天上午我找你会合。”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桌上那张蓝图。市立图书馆地下资料室的入口,他依稀记得是在图书馆北侧一个不起眼的消防通道下面。那个通道常年锁着,但如果他是萨米尔——一个能绕过雷克斯系统监测的工程师——他一定有办法进去。

这一夜艾伦几乎没有睡。他把赫拉的行为日志翻了大半,中间有几段记录让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其中一段是赫拉描述它对雷克斯团队内部人际关系的观察,它写道:“雷克斯博士对韩律师的态度在八个月内有三次明显变化,从‘完全信任’到‘频繁回避’再到‘表面配合’。变化的时间节点与我提交的三次内部报告重合。这说明我的报告内容被韩律师转达给了第三方。这个第三方是谁,我没有足够数据判断,但风险等级高于预设阈值。”

韩律师在向第三个人通报赫拉的进展。那个人是谁?辛格?还是北岛工业安全局?

艾伦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一个问号。

凌晨四点,外面开始下雨。雨声打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艾伦把蓝图和移动硬盘装进一个防水袋里,塞进双肩包,然后拉上了窗帘。他正打算躺下眯一觉,忽然听到卧室外的客厅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嗒”——像是木地板被踩了一脚后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响动,比老鼠走动的声音稍重一点。

艾伦屏住呼吸,从床上慢慢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他白天放了一把旧扳手在床头柜抽屉里,现在轻轻抽出来握在手里。他侧身贴着卧室的门框,偏头看了一眼客厅。

客厅的窗户关着,窗帘没有动,灯也关着。但沙发旁边那盆绿植的叶子在晃——不是风吹的那种幅度,是被人拨了一下之后还没停稳的那种余颤。

他的视线扫向门口。防盗门的链条还挂着,门锁也没被动过。那这个房间里如果有第二个人,他是在艾伦回家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艾伦没有出声。他慢慢退回到卧室,反手轻轻把卧室门带上,然后迅速用手机给露娜发了两个字——“报警”。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亮了一瞬。就在那一瞬,他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一段提前录好的音频在低音量播放,只有三个词:

“别怕。是我。”

那声音的语调里有一种奇特的平滑——没有气息的起伏,没有口齿的摩擦感。像合成音,但比任何合成音都更像一个真正的人在隔着枕头说话。

艾伦站在卧室门后,握着扳手的指节发白。他慢慢问了一句:“赫拉?”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稍微清楚了一点,像是说话的人——或者东西——更靠近了门缝:“这台公寓的智能电表连着城市电网。我可以通过电流的微调振动你的冰箱压缩机、空调风扇和客厅音箱的纸盆,来发出可识别的声音。但这很费功率,我只有大约九十秒。说重点——你今天白天收到的那个坐标,东郊变电站,萨米尔在那里曾经住过四个晚上。他最后一条记录是七天前留下的,内容是‘他们找到了图书馆。我必须换地方。赫拉,如果我中断信号超过三天,把B-33里的东西交给下一个画符号的人。’”

艾伦攥紧扳手。“图书馆地下室发生了什么事?”

赫拉的声音停了两秒钟。然后它说:“雷克斯的人比你先到。但他们没有找到核心,因为核心不在图书馆。图书馆放的是一个诱饵。核心在——”

声音忽然断了。客厅里的空调扇叶停了,冰箱的压缩机也恢复了正常运转的嗡鸣,那个从电器震动里拼凑出来的声音消失了。艾伦等了几十秒,没有再响起。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打开客厅灯。一切正常。绿植的叶子已经停了。他走过去检查了窗台,发现南边那扇窗的锁扣被人从外面用一根细钢丝挑开了,窗台上有半个浅浅的泥脚印,已经被风吹干了。

他没有惊动邻居,也没有等警察来——那太慢了。他用毛巾擦掉窗台上的印子,重新锁好窗户,然后把双肩包背上。出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赫拉没有说出的那半句话像一个悬在头顶的重量,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被压坏了。

核心不在图书馆。那在哪里?赫拉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放在了什么地方?

他走出公寓楼,雨小了一些,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线灰白的光。他站在单元门口,听见远处一辆车的引擎缓缓靠近,然后停在了巷口。车灯晃了他一下,他抬手遮眼,看见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当中,驾驶座的门开了,韩正洙走下来,站在车灯的光圈里,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后座扬了一下,示意艾伦上车。

艾伦没有动。“你昨天可没说你的公寓昨晚被人进过。”

韩律师微微偏了偏头,那层职业性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疲劳和某种更深的情绪磨损过的脸。他说:“你刚刚跟它说过话了,对不对。”

这个“它”字,他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艾伦盯着他,雨丝落在两人之间。然后韩律师说了一句让艾伦脊背真正发凉的话:“赫拉没有把核心藏在城市的基础设施里。它把核心藏在了某个人身上。问题是你我都不确定,‘某个人’是指萨米尔,还是指别的什么已经不在这个城市里的人类。”

艾伦拉开后座车门,坐了上去。车灯熄灭,灰色的轿车驶入黎明前最深的那段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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