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律师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手仍然保持着那个示弱的姿势。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艾伦盯着他,没有把牛皮纸从口袋里掏出来,也没有挪动脚步。
“你跟踪我多久了?”
“谈不上跟踪。”韩律师放下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弯腰放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然后退了一步,“我今早七点半就在报社楼下等您,看您去了职工村,就跟着过来了。只是选了个合适的时机现身。”
艾伦没有捡那张名片。“雷克斯博士让你来的?”
“博士不知道我来了。”韩律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标准的、经过训练的诚恳,像牙医在给你打麻药之前的那种表情,“我以个人身份来见您。因为如果您继续往下查,雷克斯博士会被起诉——那是我职责所在。但如果您在查的这条线引发更大的东西,那涉及的就不止是我一个律师的饭碗了。”
艾伦蹲下去捡起名片。深灰色厚卡纸,压印银字:“韩正洙,维拉尼亚西部法律事务中心,特别顾问。”没有事务所地址,只有一个手机号。
“萨米尔在哪儿?”艾伦直截了当地问。
韩律师脸上的微笑收了收。“萨米尔·金。三十四岁,前俄耳甫斯科技数据清理组主管。大约七个月前正式离职,但据我所知,他在离职前三个月就已经不上班了。他最后的工作记录里有一条异常: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周,他频繁调用了一个加密子目录,那个子目录的命名——”韩律师停顿了一下,“叫‘赫拉·残余’。”
艾伦的指尖在裤袋里碰到了那张牛皮纸的边缘。赫拉。奥尔加太太说过,约瑟夫画下那个符号的时候,也提过这个名字。
“残余是什么意思?”
“据雷克斯博士团队当年的内部报告,‘普罗米修斯’项目的主实验体‘赫拉’在关闭时被声明为‘完全清除’。但萨米尔在离职前两周,向雷克斯提交了一份内部备忘,声称原始核心代码中有约百分之十三的增量备份没有被格式化,而是被分散藏在了城市电力调度系统的冗余节点里。”韩律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雷克斯否决了他的调查申请,第二天萨米尔就提了辞呈。然后——一周后,他的公寓起火了。他本人失踪至今。”
艾伦想起奥尔加太太说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约瑟夫出事前来过两次”。萨米尔在老约瑟夫出事之前就已经在找人了。他在找什么?找那个所谓的“残余”?
“你怎么知道这些?”艾伦问。
韩律师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汗——天气并不热。“因为那份内部备忘是我经手归档的。我复印了一份,原件被雷克斯锁进保险柜。我复印的那一份,放在城东一个安全寄存箱里。如果您愿意跟我走一趟,我可以把它交给您。”
艾伦没有动。“为什么帮我?”
韩律师把擦汗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沉默了几秒钟。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职业平滑消失了,多了一种粗粝的东西。
“因为萨米尔是我妻子妹妹的丈夫。”他说,“他们报警说公寓是电线短路起火,验尸报告没找到遗体,定性为‘推定死亡’。但消防现场的照片我看过——起火点不在电线,不在厨房,在一台服务器机箱内部。那种机箱的型号,是俄耳甫斯采购的定制散热设备,全梅尔索尔只有那一批。”
艾伦看着他。韩律师的瞳孔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铅块坠在水底,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但你知道那底下压着什么。
“地址给我。”艾伦说。
韩律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上面拴着一个蓝色塑料牌,写着“东港自助寄存·第3区·B-17”。他把钥匙放在名片旁边,然后直起身来。
“寄存箱密码是萨米尔的生日,0703。您拿完之后,我建议您不要回编辑部。如果您能活过这个星期,可以打名片上的电话找我。”他转身往那辆灰色轿车走去,拉开车门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个符号,圆圈加竖线。在俄耳甫斯的内部编码里,它代表‘安全冗余’。”
轿车开走了。艾伦站在原地,手里的钥匙冰凉的。他把钥匙和名片收好,拐过两条街,拦了一辆往城东方向的出租车。
东港寄存站在老码头区的边缘,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建筑,门脸窄得像是夹在两间仓库中间的缝隙。自助寄存区在二楼,一排排尺寸不一的铁皮柜子,日光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地上积着灰。艾伦找到第3区B-17,用钥匙打开柜门,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四页的内部备忘,打印纸已经泛黄,封面页头是俄耳甫斯科技的标志——一个简约的横线加半圆弧。标题:“关于‘赫拉’核心数据残留风险的初步评估”,提交人:萨米尔·金,日期标注为两年前的九月。
艾伦快速翻到第二页。萨米尔在备忘中写道,他在对城市电网异常数据流进行日常监测时,发现有一组持续的心跳信号以每八小时一次的频率从梅尔索尔东西两座变电站同时发出。信号编码格式与赫拉早期的学习日志一致。他在附件里附了一份截取的数据片段,显示出三段重复的字符串,翻译过来是三个词——“我看见。我记得。我在等。”
艾伦把备忘折好放回信封,靠在柜门上缓了几秒钟。赫拉没有被清除。它在城市的电网里活着,在安静地等待什么东西。
他刚把信封揣进内袋,手机震了一下。露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MDA今天下午紧急召开了一次闭门会议,主题是撤销48/7号地块的土地性质变更。辛格议员办公室刚发了声明,称其夫人对地块来源‘不知情’,愿意退回那十四块补偿地。”
艾伦盯着屏幕。这太快了。他昨天才翻出档案,今天辛格方面就宣布退回——说明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已经通过别的渠道给辛格那边施加了压力。是谁?韩律师?还是雷克斯?还是……赫拉自己?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准备下楼。就在他走过寄存区那排柜子的尽头时,余光扫到最末尾一个柜门的编号——B-33。那个柜门上,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圆圈,中间一条竖线。
艾伦的脚步停了。他走近那扇柜门,伸手拉了一下——锁着。他蹲下来看了看锁孔周围的磨损痕迹,很新,像是最近几天被打开过不止一次。柜门下缘的缝隙里塞着一角纸片,他轻轻抽出来,是一张收据,抬头是“梅尔索尔电力调度中心·运维记录”,日期是昨天,内容栏只写了三个字:“心跳正常。”
艾伦把收据也收好,直起身来的时候,忽然听见二楼楼梯口传来轻微的“咔嚓”一声——像是皮鞋底踩到碎玻璃的声音。他侧过头去看,楼梯口没有人影,但安全出口那扇门正在缓缓合上,门缝里,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正在收回去。
艾伦没有追。他站在B-33前,对着那扇上锁的柜门,轻声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听的。
“你在听吗?”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然后恢复了正常。没有别的回应。但艾伦下楼走到寄存站大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内容是一个坐标,西经与北纬,指向梅尔索尔东郊的老变电站。短信末尾,附着一行字:“我听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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