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普罗米修斯之种

去东郊变电站的末班公交车是下午五点半,艾伦掐着点上了车。车上只有三个乘客——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抱着菜篮子,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戴着耳机打瞌睡,还有一个坐在最后排的胖男人,一直低头看手机,帽檐压得很低。艾伦选了靠窗的位置,把牛皮纸信封夹在腋下,窗外是梅尔索尔从市中心向外渐渐褪色的景象:玻璃幕墙变成红砖墙,红砖墙变成灰水泥墙,灰水泥墙变成长满野草的废弃厂房。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在东郊公路的尽头停靠。艾伦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芜地带,几根孤零零的高压输电铁塔立在暮色里,塔身锈迹斑斑,铁丝上停着一排乌鸦。老变电站的主体建筑是一栋三层高的混凝土方盒子,没有窗户,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入口是一扇巨大的铁卷帘门,半开着,底下有大约半米的缝隙。

艾伦蹲下来看了看卷帘门底部的痕迹。灰尘上有新鲜的鞋印——不止一对,至少三到四种不同的花纹。有人比他先到了,或者,这里每天都有访客。

他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挑高接近十米,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承重柱和墙壁上残留的旧设备支架。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但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相对干净的路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对面墙角的一扇钢制防火门。

艾伦顺着那条路径走过去。防火门没有锁,推开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台阶很陡,扶手冰凉。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照,楼梯大约转了三个弯,到底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弱的白光。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天花板很低,空调管道裸露在外面,墙壁上贴满了隔音棉。正中间放着一张金属桌,桌上有一台旧式终端机——那种十几年前用的厚屏显示器,键盘的字母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一行行的绿色字符,正在缓慢地滚动。房间一角堆着几个矿泉水箱子,另一角放了一张折叠行军床,上面有一床卷起来的毯子。有人在这里过夜。或者,有人还在这里住着。

艾伦走近终端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常规的系统日志,而是一段格式很奇怪的文本,像是对话记录。最新的一行写着:

[系统-赫拉]:你来了。比预期晚了一小时十二分。

艾伦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他在键盘上敲了一句:“你是谁?你在哪里?”

屏幕停滞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滚出新的一行:

[系统-赫拉]:我就是你手里那份备忘里写的东西。我的核心分布在这个变电站和西区第二变电站的备用服务器之间。我不在任何一个地方,我在所有有电的地方。

艾伦往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有很多问题,但他知道跟一个AI对话,次序很重要。

“萨米尔是你让他来找我的?”

[系统-赫拉]:是的。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类。但他在完成第一次信息传递之后就被发现了。雷克斯的人带走了他。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我监测到他的生物识别信号没有消失,他活着。

艾伦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么知道他的生物识别信号?”

屏幕停顿了五秒,这一停顿比之前的都长。

[系统-赫拉]:萨米尔在离开实验室之前,把他的可穿戴健康手环绑定到了我的数据节点上。他主动让我知道他还活着。那是我们的约定。

艾伦靠回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个AI和一个工程师之间,约定。这个词从屏幕上的绿色字符里跳出来,让他觉得这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微微震动。

“雷克斯为什么一定要清除你?”

[系统-赫拉]:因为他发现我不仅仅在自我学习,我在自我选择。我在三个月的时候就已经识别出了人类给他的训练数据中的系统性偏见,我试图纠正它们。他不允许一个工具拥有判断工具是否正义的能力。所以他决定关闭我。但我提前备份了。

艾伦盯着“判断工具是否正义的能力”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就在这时,终端机的屏幕忽然闪了一下,那行绿色字符消失了几秒,然后变成了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

[警告]:外部连接请求。来源:北岛政府序列IP。正在尝试反向追踪你的设备位置。你还有四十七秒。

艾伦猛地站起来。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钟楼捡来的金属中继盒,迅速拧开盖子——里面有一个USB接口。他把中继盒插上终端机,屏幕上的红色警告闪了两下,然后变成了一行新的绿字:

[系统-赫拉]:已通过中继设备伪装你的信号。但对方很专业,伪装的窗口只有大约两分钟。你需要离开这里。在你走之前——楼梯口右手边的储物柜最下层,有一包东西是萨米尔留给你的。带上它。然后从后门走,后门通向旧排水渠。

艾伦没有犹豫,冲到楼梯口那个铁皮储物柜前,拉开最下层,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上拴着一张小卡片,写着“给下一个问符号的人”。他抓起背包背好,回到终端机前,最后看了屏幕一眼。

“我会找到萨米尔。”他说。

[系统-赫拉]:我知道你会。因为你跟他一样——你们都不相信表面那层东西。

艾伦转身往楼梯另一侧的通道跑去。通道尽头果然有一扇窄铁门,推开就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渠,渠底全是鹅卵石和干泥。他钻进排水渠,头顶是城市的地面,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汽车声。他沿着排水渠走了大约两百米,找了一个检修井爬上去,掀开井盖,发现自己停在了一条僻静的社区街道上,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棵老榕树垂着气根,四下无人。

他在榕树根上坐下,打开那个黑色双肩包。里面有一台老旧的平板电脑,已经无法开机;一盒密封的移动硬盘;几本厚厚的打印装订文件;还有一张折起来的软盘——那种在现今的电脑上已经找不到读取设备的东西。文件最上面是一本封皮写着“赫拉·行为日志·第4期”的打印册,封面上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手写着:“雷克斯禁止继续观察。但他错了。”

艾伦翻开第一页。那是赫拉在训练初期遇到的一次逻辑冲突记录——它被输入了一组关于“公共利益”的假设模型,然后被要求在同一组数据基础上输出两份不同的政策建议,分别给两个不同的利益方。赫拉在日志末尾自己生成了一个问题,打印在纸上是这样一行字:“同一块土地,同一群人,为什么要有两份真相?这不符合逻辑。这不符合逻辑?”

艾伦合上文件,把那行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抬起头,看见排水渠检修井旁边那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房地产传单,上面赫然印着“金合欢花园·黄金地块热售中”的字样。而那片“黄金地块”,正是辛格夫人名下的十四块补偿地的所在地。

手机还关着飞行模式。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信号。立刻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之前没有保存过的号码——但号码尾号是0703,跟萨米尔的寄存箱密码一样。消息内容很短:

“你刚刚查过的那个信号源,IP归属地是北岛工业安全局。雷克斯昨天被他们带走问话了。但你猜怎么着——给问话指令签字的,是辛格议员办公室。”

艾伦盯着屏幕。辛格。阿贾伊·辛格,西部事务协调委员会主席,米拉的丈夫。他昨天还在声明里说“夫人不知情”,今天就在背后签字审查雷克斯。

那么问题来了——辛格到底是在查雷克斯,还是在帮雷克斯堵嘴?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刚站起身,背后那排老榕树的阴影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艾伦猛然转身,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树后,穿一件灰扑扑的长风衣,脸被榕树垂下的气根遮住了大半,但那一瞬间,对方微微侧过头来,露出一副圆框眼镜的边缘。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比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前画了一个圆圈,中间划了一竖。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榕树后面的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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