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正,城西义庄。
张怀瑾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他从那口白茬薄棺底下取出油布包裹,确认三件东西都在,然后重新把包裹藏好,只将苏婆婆的小册子揣进袖中。他站在义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看着西斜的太阳一寸一寸地往远山后面挪,心里默默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最好的结果是周书吏如约而至,被那封信里提到的“苏婆婆遗书”和“元和旧案”戳中痛处,慌乱之中吐露实情。最坏的结果是他不来——或者更糟,他带着林牧之一起来。
沈寒舟在申时前一刻到的。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褐,头上戴了顶遮住半边脸的破斗笠,乍一看和城外那些流民没什么两样。他走到槐树下,和张怀瑾并肩站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盯着通往义庄的那条黄土路。
“信送到了?”张怀瑾问。
“送到了。我让县学后厨那个哑巴杂役送进去的,他既不识字也不会说话,就算被林牧之发现也问不出什么。”沈寒舟顿了顿,“不过我出来的时候,看到林牧之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似乎不止他一个人。”
“你觉得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沈寒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林牧之对县学里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之所以还没有动手,要么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要么是因为他们的行为本身就在他实验设计的预料之内。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早已在林牧之的棋盘上。
远处土路上扬起了一小撮尘土。一个人影正从城门方向蹒跚走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暗沉的光。
是周书吏。
张怀瑾和沈寒舟交换了一个眼神。周书吏果然还活着,而且果然还在栎阳。
走近了才看清,周书吏的年纪比张怀瑾预想的要老得多。他看上去至少有六十五六岁,脊背佝偻得厉害,走路时整个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身上的衣服虽然是完整的,但质地粗糙,袖口和领口磨得发毛,不像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应有的穿戴。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沟浅壑般的皱纹,眼袋沉重地垂下来,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但那双眼睛在缝隙里转动的频率极快,透着一种常年与文书案牍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精明和警觉。
他走到槐树下,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抬起头打量着面前两个年轻人。目光在沈寒舟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张怀瑾身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知是冷笑还是叹息的哼声。
“苏婆婆的遗书呢?”他的声音沙哑而干燥,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在锯木头。
张怀瑾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取出苏婆婆的小册子,翻到写有名单的那一页,举到周书吏面前,让他看清上面那些名字。
“遗书的事可以稍后再谈。周书吏,你先看看这个名单。”
周书吏眯起眼睛凑近了看。他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先是漫不经心,然后是专注,最后是震惊——那种震惊不是装出来的,他的瞳孔在看清那些名字的时候明显地放大了,握着拐杖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这……这是谁写的?”
“苏婆婆。”张怀瑾把册子合上,重新收回袖中,“她在今年夏天饿死之前,把这份名单和一本日记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名单上一共八个人,前两个——孙老栓和秋娘——已经死了。死在林牧之的地窖里。”
周书吏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红也不是白,而是一种死灰般的土黄色,像是一张被太阳暴晒了太久的旧纸。
“林牧之……林教授……”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什么?”沈寒舟忽然开口,语气尖锐得像一把刺刀,“他怎么敢杀这些人?还是他怎么敢把你藏起来?周书吏,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你对他还有用。但苏婆婆名单上的人已经死了两个,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周书吏后退了一步,拐杖在地上戳出了一个浅坑。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们……你们根本不知道林牧之是什么人。”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们以为他只是一个在县学里教书的穷教授?你们以为他做这些事只是一时兴起?”
“那他是谁?”张怀瑾问。
周书吏没有马上回答。他拄着拐杖走到槐树下,在一根裸露的树根上缓缓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怀瑾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然后他开始说话。
“元和十一年的事,你们查到多少了?”
“林守拙。仓曹。擅自开仓放粮,被诬陷流放。”沈寒舟一一列举,语速很快,“妻子贫病而死,儿子被县学教授收养,改名换姓,长大后回到栎阳县学任教。这个儿子就是林牧之。”
周书吏点了点头,动作慢得像是在用下巴画一个圈。
“差不多都对。但你们漏了一件最关键的事。”
他抬起那双藏在皱纹深处的眼睛,看了看张怀瑾,又看了看沈寒舟,然后用一种忽然变得极为平静的语气说了下去。
“当年诬陷林守拙的主谋,不是县衙主簿,也不是那几个里正。他们只是被人当刀使了。真正的幕后推手,是当时栎阳县学的学官长——也就是后来收养了林牧之的那个老教授。”
这句话像一把斧头,把张怀瑾之前拼好的所有拼图一下子劈成了两半。他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猛烈地跳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周书吏后面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学官长姓郑,人都叫他郑学官。元和十一年灾荒时,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除了发放给灾民之外,还有一部分专门划给了县学,用于赈济生员。这笔粮的发放权在郑学官手里,而他是主簿的连襟。两人合起伙来,把赈灾粮和县学粮混在一起做假账,从中抽走了至少三成。林守拙发现了这个勾当,拒绝同流合污,并且写了弹章准备上报州府。郑学官和主簿先下手为强,反过来捏造证据诬告林守拙擅自开仓、账目不符。”
“林守拙被判流放之后,郑学官担心事情败露,又做了一件事——他收养了林守拙的儿子。名义上是抚养遗孤,实际上是拿这个孩子当人质。只要孩子在他手里,林守拙在岭南就不敢翻案。就算林守拙死在了流放地,他也可以继续用这个孩子的性命来封口——如果当年参与其事的人中有人良心发现想翻供,郑学官只需要提醒一句‘老林的儿子可还在我手里’,那些人就会乖乖闭嘴。”
张怀瑾听得浑身发冷。他不是没有见过人心险恶,但像郑学官这样把仇人的儿子养在身边,既当盾牌又当刑具的做法,已经超出了他对“恶”的所有想像。
“林牧之知道这件事吗?”沈寒舟问。他的声音比平时紧得多,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他原本不知道。郑学官对他很好,供他读书,教他学问,在所有公开场合都表现出一个慈父的模样。但纸包不住火。大概五六年前,郑学官病重将死,大概是良心发现或者只是想在死前把秘密说出来,他把当年诬陷林守拙的全部经过都告诉了林牧之。包括那份假账的原件藏在什么地方,包括参与其事的全部人员名单。”
“名单上都有谁?”
“主簿,两个里正,一个仓房的典吏,一个负责押运粮草的差役头子,还有一个在粥棚里帮忙分粥的管事。”周书吏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每数一个就在膝盖上敲一下拐杖,像是在给某种看不见的账本做记号,“这些人里,有的早就死了,有的搬走了,有的改了名字藏了起来。苏婆婆——她当年就是在粥棚里帮忙分粥的那个管事。她亲眼看到了里正和主簿往赈灾粮里掺沙子的勾当,但她当年收了郑学官五两银子,没有出声。”
“所以她后来写下的那份名单,”张怀瑾摸着袖子里的小册子,“就是当年参与诬陷林守拙的人?”
周书吏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呢?”沈寒舟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树根上的老人,“你是当年负责管账目的书吏,赈灾粮的账本是你做的。你在苏婆婆的名单上排在第三个。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用这种局外人的语气跟我们讲这些?”
周书吏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只被踩到了壳的蜗牛,拼命地往自己身体里缩。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是被逼的。当时我只是个抄抄写写的小书吏,郑学官让我怎么做账我就怎么做账。我如果说不做,第二天就会被找个由头发配到更远的地方去。我有老母亲要养,有刚满周岁的儿子……”
“每个人都说自己是被逼的。”张怀瑾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孙老栓被逼得偷了赈灾粮,秋娘被逼得在粥棚里说了实话,苏婆婆被逼得一辈子没敢开口。现在他们也都被逼死了。你觉得自己被逼着做假账很可怜,那你有没有想过林守拙被逼着流放岭南、妻离子散有多可怜?有没有想过一个孩子在杀父仇人的屋檐下长大,被仇人当成护身符养了十几年,有多可怜?”
周书吏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花白的头顶对着两个年轻人,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也像只是在发抖。槐树上的最后几片枯叶被风吹落,擦着他的后背无声地落在黄土上。
“林牧之是怎么找到你的?”沈寒舟打破了沉默。
“五年前,郑学官死后不久,林牧之找到了我。”周书吏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压在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下面,“他没有杀我。他只是让我做了一个选择——要么继续帮他做事,把当年参与其事的那些人的下落一个一个查出来,要么他把我做假账的证据送到京兆府,让我去岭南陪他父亲。他还说,如果我好好配合,将来事成之后,他会放我一条生路。”
“所以你一直在帮他搜集名单上那些人的下落?”
“对。孙老栓是我在城西的流民营里找到的,秋娘也是我查出来的。我是他的……他的……”
“他的猎狗。”沈寒舟替他说完了。
周书吏的肩膀又缩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张怀瑾深吸了一口气。他必须把话题推进到最关键的部分,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太阳离远山只剩不到两丈的距离,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是酉时。如果他们在酉时之前不能赶回县学,林牧之就会发现他们的行踪。
“周书吏,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林牧之为什么要招这么多学生来旁观他的复仇?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一个一个杀掉这些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搞什么‘人性实验’?他每天晚上记录的那些东西,那些‘服从度’‘观察期’‘处理方式’,到底是写给谁看的?”
周书吏缓缓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目光看着张怀瑾。
“你还没明白吗?他招你们来,不是为了让你们旁观他的复仇。他是在用你们重现当年的庭审现场。”
“什么意思?”
“元和十一年,林守拙被押上公堂时,堂下站着几十个栎阳的士绅和生员。主簿和里正们捏造了人证物证,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指证他‘擅动官仓、贪污渎职’。而那些站在堂下的人——那些读过圣贤书、自诩有风骨的读书人——没有一个替他说话。他们要么低着头一言不发,要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有人觉得主簿说的有道理,点头附和。”
周书吏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他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定罪流放的时候,没有一个旁观者站出来质疑过。一个人都没有。林牧之招你们来,是想看看这一代的读书人,和二十年前那一代,到底有没有区别。”
一阵长久的沉默笼罩了三个人。远处义庄的破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乌鸦蹲在房脊上偏着头,用一只黑亮的眼睛打量着这三个站在槐树下的活人。
沈寒舟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都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刃擦过磨刀石。
“所以我们的实验表现——谁服从得最彻底,谁反抗得最激烈,谁表面服从背地里搞鬼——全都在验证他的结论。沈寒舟,你最符合他想要的服从者。张怀瑾,你可能是他最感兴趣的矛盾体。而陆明远……”
“陆明远是第一个说不的人。”张怀瑾接着说,“所以他必须死。陆明远的死,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秘密,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林牧之结论的否定——他证明了即便是在二十年后,即便是在他精心设计的压力之下,仍然有人宁死不肯举起鞭子。这种人的存在,会让林牧之的整个复仇叙事站不住脚。”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暗处,林牧之在明处;自己在搜集证据,林牧之在等待审判。但现在他才明白,从头到尾,他们都是实验的一部分,包括他此刻的反抗、沈寒舟此刻的背叛、陆明远曾经的拒绝——全部都在林牧之的预期之内。
因为林牧之要的不是复仇,他要的是证实。证实他父亲被毁灭的那个世道,到今天依然如故。证实读书人永远只会沉默、附和、或者无谓地挣扎。证实地窖里的二十五个学生,和二十年前公堂下那几十个士绅,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
申时已经过了大半,酉时步步逼近。张怀瑾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义庄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三个——不,四个人的。
他们同时转过头去。
老张头跌跌撞撞地从院门外跑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惶,手里的劈柴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身后跟着三个穿皂衣的官差,腰挂铁尺,手持绳索,进门后二话不说就朝槐树下走来。
为首的官差张怀瑾认识——正是昨天在陆明远巷子里抬尸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他的目光落在官差腰间的铁尺上,铁尺的握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字,被袖子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偏旁。但那偏旁的形状他认得,和县学卷宗封皮上的朱砂官印一模一样的纹路。
“张怀瑾、沈寒舟,”官差朗声说道,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京兆府批文已下,栎阳县学教授林牧之虐杀流民、私设刑狱一案,兹事体大,牵扯甚广。你二人系县学生员,与本案件相关,即刻随我等前往县衙配合讯问。”
张怀瑾和沈寒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书吏在官差出现的一瞬间就从树根上滑了下去,佝偻着身子躲到了槐树后面,双手死死抱着树干,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树皮里去。
官差走上前来,将两人分别按住,动作熟练地搜了身。搜到张怀瑾的时候,他藏在袖中的苏婆婆小册子被翻了出来。官差翻开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那本册子往怀里一揣,然后摆了摆手。
“带走。”
张怀瑾被押着往院门外走,脑子里嗡嗡作响,但有一件事他想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不是官府的正常办案程序。京兆府远在长安,从栎阳递状子到长安,再从长安发批文回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而林牧之虐杀流民的事情,他们昨天才刚知道,今天批文就“已下”了——这速度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份批文在林牧之开始实验之前,就已经被准备好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寒舟。沈寒舟被另一个官差押着,头上的破斗笠被摘掉扔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他甚至朝张怀瑾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轻得几乎不可察觉,但意思传达得很清楚——别慌,我另有准备。
身后的院子里,周书吏还蹲在槐树下,双手抱头,浑身发抖。老张头站在他旁边,劈柴斧头还在地上躺着,刀刃上沾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子。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官差押着两个年轻人走出义庄院门的那一刻,一个穿深灰色长衫的身影从义庄后院那排灰砖房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他走到槐树下,弯腰捡起老张头的劈柴斧,用指尖试了试刃口的锋利程度,然后转过身看着院门外渐行渐远的官差队伍,嘴角浮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清癯的脸上,将那双凹陷的眼睛染成了暗红色。
林牧之把斧头轻轻放回原处,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然后他直起身来,朝着县学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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