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大火被扑灭后,张怀瑾在院子里站到了后半夜。
邻居们陆续散去,沈大娘坐在正房门槛上,花白的头发散乱着,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堆焦黑的断木残瓦。这间柴房是她死去的丈夫亲手盖的,里面的柴火是她一捆一捆从城外野地里捡回来的。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地湿漉漉的炭灰和被水泡烂的草屑。
张怀瑾想跟她说点什么,但张开嘴却发现什么话都显得太轻。最后他只是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放在沈大娘脚边,然后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偏房。
关上门之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符,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那个被烧焦的编号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模糊了,但张怀瑾已经不需要再看清——他已经想起了那个老妇人的姓氏。
苏婆婆。住在城东柳树巷最深处那间土坯房里的苏婆婆。
今年夏天,苏婆婆是第一批领到赈灾木符的人。张怀瑾记得她,因为每次在粥棚排队时,她都会用一种沙哑的嗓音唱一首古老的歌谣。歌词听不太真切,调子却凄婉得很,像是从坟地里飘出来的。有人嫌晦气,让她别唱了,她就缩在角落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所有人,嘴唇无声地翕动。
后来木符停发了,苏婆婆最后一次出现在粥棚时,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空荡荡的衣衫。再后来,就听说她死了。死在自家土坯房里,死了三天才被邻居发现。县衙派人把尸首运到义庄,连棺材都没给一口,草席一裹,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上。
她的木符本该被县衙收回销毁。
为什么这块木符会出现在孙老栓手里?孙老栓和苏婆婆之间有什么关系?而林牧之又为什么要针对拿着这块木符的人?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塞在张怀瑾的脑子里,理不出头绪。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林牧之在监视他。今晚的柴房大火不是意外,是林牧之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张怀瑾把木符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隙里。然后他躺回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第三晚的实验。他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
第三天酉时,地窖里的人又少了两个。
现在只剩下二十五个学生了。退出的六个人里,有人是因为恐惧,有人是因为良心不安,也有人说自己生了病,托人带话说不来了。张怀瑾不知道这些人退出后会面临什么——林牧之会不会报复他们?会不会也像警告自己一样,在他们家的柴房上点一把火?
但眼下他没有精力去担心别人。因为第三晚的实验,比前两晚更加令人窒息。
林牧之没有再从外面带新的实验对象进来。他走到那扇暗门前,打开了隔间的铁锁,把秋娘拖了出来。
短短一天一夜,秋娘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背上的伤口没有得到妥善处理,有几处已经开始化脓,黄白色的脓液浸透了褴褛的衣衫。她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像两块石头一样从皮肤下凸出来。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比昨天更加灼热。
林牧之将她重新绑在木柱上,然后转过身来,手里提着一个炭火盆。
炭火烧得正旺,火盆边缘的陶壁被烤得发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焦味。火盆里插着一根铁钳,钳子的手柄上缠着破布,铁制的尖端在炭火中烧成了暗红色。
张怀瑾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听到身边几个学生发出了压抑的吸气声,陆明远甚至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石壁上。
“前两天,你们已经体验了用鞭子和竹条惩教。”林牧之将炭火盆放在木柱旁,动作平稳而从容,“这些东西,说白了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能好。但人性深处的恶,不是皮外伤就能刮掉的。要把它逼出来,需要更深层的刺激。”
他从火盆里抽出那把铁钳。烧红的尖端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沈寒舟,你继续发令。”
沈寒舟接过铁钳,在手心里掂了掂。炭火的热浪灼烤着他的脸,但他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专注,像是一个学徒在仔细观察师傅示范新工具的使用方法。
“秋娘,”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再问你一次。你说赈灾粮被私吞,可有人证物证?”
秋娘抬起眼皮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回答。
“你说什么?大声点。”沈寒舟凑近了一些。
秋娘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在极度痛苦和极度轻蔑之间扭曲出来的笑容,像一朵在废墟里开出的毒花。
“我说——你爹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你脑子落在胎盘里了?”
沈寒舟的脸抽搐了一下。但很快,那个称不上笑容的弧度又重新浮上了他的嘴角。
“很好。”
他把铁钳递给了第一个学生。
那个学生的脸白得像死人,接过铁钳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看着沈寒舟,眼神里满是祈求,像是希望有谁能告诉他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没事了。但沈寒舟只是看着他,目光冷冷的,手里的铁钳在炭火余温中泛着暗红。
“动手。”
第一下烫下去的时候,地窖里充满了皮肉烧焦的气味和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种味道比张怀瑾预想的更浓烈,更刺鼻,不像是猪肉或羊肉烤焦的味道,而是一种更甜的、更让人反胃的气味。它钻进鼻孔,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吐却吐不出来。
秋娘惨叫着,身体剧烈抽搐,麻绳在她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她的头向后仰起,露出脖颈上绷紧的青筋,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可能断裂。
但弓没有断裂。
惨叫过后,她开始笑。
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癫的笑声,在地窖的石壁间来回撞击,变得支离破碎,像是在同时有很多个女人在不同的角落里发出狂笑。笑声里夹杂着喘息和呜咽,但她就是不停下来,仿佛笑声是她在绝望中抓到的最后一件武器。
“继续。”沈寒舟说。
铁钳在学生们手中传递。有人闭着眼睛下手,有人机械地动作,有人脸上露出一种张怀瑾无法理解的表情——那既不是享受,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空洞的、失去了知觉般的茫然。
轮到张怀瑾的时候,他接过了那把铁钳。
铁钳的木柄已经被前面几个人的手汗浸湿了,握在手里又滑又凉。铁尖的暗红色已经褪成了深褐色,但温度仍然高得吓人。他走到秋娘面前,看着她裸露的肩膀上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烫伤痕迹,有些起了水泡,有些破了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他的手腕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秋娘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张怀瑾,像两把刀子刺进他的瞳孔。她的嘴唇翕动着,用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苏婆婆的东西,在你身上。”
张怀瑾的手猛地一颤,铁钳差点脱手。
“我知道那个味道。”秋娘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木符的槐树味,还有炭火的焦味。你用布包着也没用。”
张怀瑾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想去捂住衣襟,但动作做到一半就硬生生停住了。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暴露他的秘密。
他强行稳住手腕,用最快的速度做完了他不得不做的事,然后转身把铁钳递给了下一个人。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秋娘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重新陷入了那种疯癫的笑声里,只是笑声比刚才更哑了,像是声带已经被扯断了一半。
实验结束时已是亥时。秋娘被重新推进暗无天日的隔间,那扇暗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地窖,脚步沉重,没有一个说话。
张怀瑾走在人群中间,表面上和所有人一样沉默,但他的内心却在翻江倒海。
秋娘知道木符的事。这意味着她认识苏婆婆,也意味着她被送进这间地窖的原因,和孙老栓一样——不只是因为她在粥棚里说了不该说的话,更是因为她掌握了某些与科配不公相关的线索。
而林牧之,把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折磨至死,到底是为了什么?
灭口?不太像。如果只是想灭口,他大可以做得更干净利落,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搞什么研习实验,招三十多个学生来做见证。他似乎在享受这个过程,像一个猎人在享受追逐猎物的每一分钟。但与此同时,他又表现得像在执行某种神圣的使命,那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不像是装出来的。
张怀瑾需要搞清楚林牧之的动机。但他更需要搞清楚,林牧之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自己的信息。秋娘能闻出他身上木符的味道,林牧之会不会也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决定今晚不直接回住处。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把这件事说清楚。
但他刚走到县学大门口,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
“怀瑾兄,今晚的月亮不错,一起走走吧。”
是沈寒舟。
他的语气很随意,手却抓得很紧,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在张怀瑾的肩胛骨上。张怀瑾回过头,看见沈寒舟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的光比前两天更亮了,亮得不太正常。
“我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去。”张怀瑾说。
“不急,不急。”沈寒舟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勾住了他的肩膀,带着他往与沈大娘家相反的方向走,“我有件事想问你。你今晚站在秋娘面前的时候,她跟你说了一句话,对吧?别人都没注意到,但我看到了。她跟你说的是什么?”
张怀瑾的血一瞬间冷了下去。
“没说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她在疯笑,嘴里含含糊糊的,我什么也没听清。”
“是吗?”
沈寒舟停下脚步,松开了手。两人站在空旷无人的街巷中央,头顶是一轮惨白的月亮,周围是高低错落的屋檐和深深浅浅的阴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怀瑾兄,我们是同一条巷子里长大的。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你欠沈大娘三个月的房租我也知道。说实话,我们这些人,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谁会去签那份契书?”沈寒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诚恳,诚恳得让张怀瑾有些恍惚,“我只是想说,你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跟我说。我们是同窗,也是同路人。”
有那么一瞬,张怀瑾差点把木符的事说出了口。
但他看到了沈寒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月光下清晰地映照出来。那不是友情,不是关切,而是一种饥饿的人看到猎物时的光。
“真的没什么。”张怀瑾说。
沈寒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一层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他拍了拍张怀瑾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轻了,却让人更加不安。
“那就好。早点休息,明晚见。”
他转身走入了巷子深处的黑暗中,脚步声很快就听不到了。
张怀瑾站在原地,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快步走向城东柳树巷。
他要在天亮之前找到苏婆婆生前住过的那间土坯房。那块木符既然是从苏婆婆手里流出来的,那么苏婆婆家里或许还留有什么线索——关于她真正的死因,关于林牧之和那些实验对象之间的关系,关于那场科配不公背后隐藏的更大秘密。
柳树巷名副其实,巷口曾有一棵百年老柳树,今年夏天枯死了,只留下一截焦黑的树桩立在路边。巷子深处没有人家点灯,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听不到任何动静。这不是正常现象——即使在灾年,晚上也该有人声狗吠鸡鸣鸭叫。但这条巷子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或者都死了。
张怀瑾沿着巷子往里走,在一扇破旧的柴门前停下了脚步。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里杂草丛生,荒芜得像是已经废弃了很久。正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陈腐的霉味。
他推开房门,借着月光看清楚了室内的情形。
屋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致:一方土炕,一张缺了腿的矮桌,墙角堆着几捆干草。炕上的被褥早已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土面。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灶神像,画像的右下角被人撕去了一角。
张怀瑾在屋里仔细翻找,矮桌下面、炕洞里、墙角干草堆的缝隙,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遍了,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注意到墙上的灶神像。
撕去的一角,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不小心扯破的,而不是被人故意撕掉的。他把手按在那幅画上,手掌感受到了墙壁的冰凉,但画像右下角那块被撕破的地方,底下透出来的触感不太一样。
他把画像掀开。
画像后面的墙壁上,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凹槽。凹槽里塞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张怀瑾把油布包取出来,在月光下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已经磨损。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字迹潦草而颤抖,笔画粗细不一,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状态下断断续续写的。
张怀瑾凑近月光,费力地辨认着那些字。
“六月十八。领到木符,编号七三。里正说凭符领粮,每日一升。”
“六月二十五。木符今日起停用。里正说粮食不够,要集中分配。但我在县衙后门看到王押司搬了三袋米上了自己的马车。”
“七月初三。夏侯县令发科配公文,我等无粮可交,只得卖屋。”
“八月初十。儿饿死。”
日记在这里断了。
张怀瑾翻到下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每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刻进纸里的笔画甚至划破了纸面:
“我要记住这些名字。”
下面是一串名单,约莫七八个名字,其中有两个张怀瑾认识。
第一个名字是孙老栓。
第二个名字是秋娘。
他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移,看到了第三个名字。然后第四个。
在名单的最末尾,他看到了一行后补上去的字。字迹还是那个字迹,但笔画的颤抖程度远超前面的所有内容,像是写下这行字的人已经处于某种极限状态的边缘。
那行字写的是——
“林牧之。他来过。”
张怀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婆婆在临死之前见过林牧之。
而林牧之此刻正在县学后堂的地窖里,把苏婆婆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他的“实验对象”。这不是随机的选择,这不是所谓的“人性实验”。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有预谋的——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那个词,身后的房门忽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张怀瑾猛地转过身,月光从门口倾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影子的主人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盏熄灭的油灯,右手自然垂落在身侧。月光照亮了那张清癯的脸和高耸的颧骨,但眼睛落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张怀瑾。”
林牧之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不紧不慢,不高不低。
“这么晚了,你在苏婆婆家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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