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酉时,张怀瑾比规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
不是出于热情,而是出于一种无法言说的焦灼。他一整天都没能静下心来,坐在偏房里翻了几页《春秋》,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一句也读不进去。眼前的字行之间总浮现出孙老栓那张枯槁的脸,耳边挥之不去的是那声被捂住了嘴巴般的惨叫。
他想去县学问问情况,但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去问。一个签了契书的学生?还是一个在鞭子落下时没有拒绝的帮凶?
最终他只是提前出门,穿过夕阳下灰蒙蒙的街巷,走进了县学后堂。
院子里已经有了人。三三两两的学生站在老槐树下,没有人说话,气氛比昨天散场时更加压抑。张怀瑾注意到人数不对——他粗略数了两遍,只有二十七八个。比昨天少了三四个。
陆明远蹲在墙根下,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窝下一片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看到张怀瑾,他起身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怀瑾兄,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孙老栓死了。”
张怀瑾的心往下一沉。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还是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晌午传出来的。”陆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在张怀瑾耳边在说,“说是昨天夜里突发急症,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林教授派人用一领草席裹了,送到城外的义庄去了。”
“急症?”
“反正他是这么说的。”陆明远咽了口唾沫,目光瞟了一眼后堂紧闭的门,“可我今天一早去义庄打听过。看义庄的老张头说,送来的尸首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有几处深得见骨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还有更蹊跷的事。”陆明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悄悄塞进张怀瑾手里,“这是今早我趁乱在县学后院墙根下捡到的。”
张怀瑾低头一看,掌心躺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片,边缘焦黑,像是从火堆里扒出来的。木片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粗浅不一,显然是用指甲或碎瓦片之类的钝器刻的——
“科配不均,天不怜我。”
木片的一角打着一个小小的穿孔,穿着一截磨断了的麻绳。张怀瑾认出了这种东西——这是栎阳县衙发放的赈灾木符。今年夏天灾情最重的时候,官府曾向登记在册的受灾户发放木符作为领粮凭证。每户一块,凭符领粮,每日一升。
但这种木符只发了不到十天就停发了。因为县令夏侯谟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有限,不能再按户发放,要集中起来由里正统一分配。于是木符成了废木头,而所谓的“统一分配”,后来演变成了按人头科派赋税。
“孙老栓是西乡的人,西乡的木符是槐木做的,就是这个纹理。”陆明远指着木片上的纹路,“他至死都留着这东西,说明他一直以为自己还能领到赈灾粮。”
张怀瑾握紧了木片,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想起昨天在地窖里,林牧之问孙老栓的第一个问题——“你偷的粮,吃了几天?”孙老栓答“三天”,林牧之却说“错了”。
他忽然明白了。在林牧之的规则里,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因为实验的目的从来不是让实验对象回答问题,而是测试他们这些学生在面对一个无法辩解的人时,愿不愿意举起鞭子。
“你今天还进去?”陆明远问。
张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木符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打了第一鞭。如果现在退出,那第一鞭就真的只是一鞭了。”
陆明远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但也没有再问。
酉时正,后堂的铁门准时打开。林牧之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深褐色的长袍,比昨天那件青色圆领更显肃穆。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对缺席的那几个人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
剩下的人鱼贯而入。张怀瑾走过林牧之身边时,闻到了一股檀香和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过什么东西之后残留在衣服上的焦糊气息。
地窖里重新点上了油灯,这次是两盏,一盏挂在木柱上方,一盏放在墙角。光线比昨天亮了不少,但也因此让人看清了许多昨天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木柱底部的黄土上,深色的污渍比昨天又多了一片。旁边的石墙上钉着一排铁钩,挂着各种东西——除了昨天见过的那根牛皮鞭,还有一根竹条、一条铁链、一副皮制的护腕,以及几个张怀瑾叫不出名字的铁制器具。
木柱旁的铁链空荡荡地拖在地上,锁环上还残留着几缕花白的头发。
林牧之走到木柱前,背对着学生们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比昨天更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件重要作品的手艺人,带着那种心满意足的疲惫。
“孙老栓的事,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通报明天食堂的菜谱,“昨夜突发心悸,没熬过来。我已经命人妥善处置了后事,你们不必多虑。”
没有人说话。地窖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子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昨天我跟你们说过,我要带你们看的东西,是人性到底能不能经得住考验。这个‘考验’,不是坐在书斋里读几本圣贤书就能明白的。它需要切身的体验,需要你们把自己的手伸进人性最幽暗的缝隙里,去触摸,去感受,去体会那些平日里被礼法和教条掩盖住的真实。”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踱步。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像是有人在地窖深处跟着他的节奏在敲打什么。
“你们可能会觉得,这件事很残忍。但我要告诉你们,在这个世道上,比这残忍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栎阳城外那些流民,每天饿死多少?官府发下来的赈灾粮,被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只剩一把麸皮,这难道不残忍?夏侯县令一张科配公文下来,多少人家破人亡,这难道不残忍?”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我做的,不过是把这些残忍明明白白地摆在你们面前罢了。”
沈寒舟忽然开口了:“林教授,下次的实验对象是谁?”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沈寒舟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像是在问先生明天讲什么课。张怀瑾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昨天还只是“一闪而过的光”,今天那光已经稳稳地亮在那里了。
林牧之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问得好。今晚的实验对象,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走到墙边,推开了一扇张怀瑾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暗门。暗门后面是一个狭小的隔间,里面蜷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裙,头发乱蓬蓬地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印记。她的双手被麻绳绑在身后,嘴巴里塞着一团破布,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满是灼热的恨意。
林牧之将她从隔间里拽了出来,推到木柱前。女人踉跄了几步,站稳后猛地抬起头,用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个女人叫秋娘,原是栎阳城永宁巷的娼户。今年夏天灾情期间,她在粥棚里散布谣言,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被县衙的人私吞了,煽动流民闹事,被官差当场拿获。本该杖六十、流放三千里,是我把她从牢里提了出来。”
林牧之走到秋娘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秋娘,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认不认罪?”
他拔掉了她嘴里的破布。
女人没有回答。她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朝林牧之脸上啐了一口。
唾沫星子溅在林牧之的颧骨上,他却没有发怒。他只是缓缓掏出一方帕子,擦干净脸上的唾沫,然后把帕子叠好,重新放回袖中。整个过程不疾不徐,像是在课堂上等一个学生把话说完。
“很好。有骨气的人,最适合做实验。”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根竹条,递给沈寒舟。
“沈寒舟,今晚你来发令。”
沈寒舟接过竹条,在手心里敲了敲,感受了一下分量,然后转向秋娘。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弧度。
“秋娘,我问你第一个问题。你说赈灾粮被私吞,可有人证物证?”
秋娘瞪着他不说话。
“答不上来,按规矩办。”
沈寒舟朝最前面的学生扬了扬下巴。那个学生愣在原地,看看沈寒舟,又看看林牧之。林牧之站在一旁,双手负于身后,一言不发。
“动手。”沈寒舟说。
竹条落下的时候,秋娘没有惨叫。她咬紧了牙关,全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只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那道旧伤疤在火光下扭曲着,像一条蜈蚣在她脸上爬。
沈寒舟继续问第二个问题、第三个问题。每问一个,他就示意下一个学生上前行刑。秋娘的背上很快洇出了一道道血痕,衣衫被抽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鲜红的伤口。
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一声求饶。
轮到张怀瑾的时候,他接过竹条,走到秋娘面前。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不害怕了,而是因为他知道,无论他犹豫多久,这一下终归是要落下去的。他选择了用最快的速度做完这件事,让痛苦在脑子里停留的时间短一些。
竹条落下的时候,秋娘抬起了头。
她看着张怀瑾,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更可怜的人。
“你在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张怀瑾的耳膜,“你在替你爹娘打一个不相识的女人?”
张怀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打第二下。他把竹条还给沈寒舟,转身走回人群里。他的手在发抖,比昨天抖得更厉害。不是因为用力过度,而是因为秋娘那句话恰好捅在了他拼命想捂住的地方。
替爹娘打人。他爹如果还在世,看到他拿着竹条抽打一个被绑起来的女人,会说什么?他娘如果还活着,会不会宁可自己饿死也不让他来做这种事?
林牧之在这时候开口了。
“秋娘说的没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似于温柔的节奏感,像是在念一首诗,“你们每个人手上都沾了血,这已经是事实。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不是你们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道把人逼到了这一步。在这个世道里,要么当打人的人,要么当被打的人。没有第三种选择。”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往秋娘背上的伤口上洒了些药粉。动作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医者般的专注。
“今天的研习到此为止。明晚酉时继续。”
学生们陆续走出地窖。张怀瑾走在最后,在跨出门槛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秋娘被重新推进那个暗无天日的隔间,铁链在石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声响。林牧之站在油灯旁,正用一方白布擦拭手中的竹条,动作仔细而虔诚,像僧人在擦拭法器。
张怀瑾收回目光,快步离开了地窖。
回到沈大娘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秋娘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反复回响:“你在替你爹娘打一个不相识的女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赈灾木符,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木符背面的纹理里嵌着几粒细小的炭渣,显然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也就是说,有人想销毁这块木符,而孙老栓宁可把它从火里捞出来烫伤手,也不肯让它被烧掉。
一个已经被官府作废的木符,为什么值得他这么拼命?
张怀瑾翻过木符,又看了一遍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科配不均,天不怜我”。然后在月光的斜照下,他忽然发现木符边缘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烧焦的痕迹遮住了一半,只剩下最后三个字勉强可辨。
“……号七三。”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木符上的编号是有讲究的。栎阳县发给灾民的木符,每块都刻有里正的姓氏和一个编号,编号对应的是每户的户主姓名。这行字被烧过又被磨损,但残留的痕迹足以说明——孙老栓的木符不是他自己的。
他拿的是别人的木符。
而那个编号,张怀瑾隐隐觉得在哪里见过。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然后想起来了:今年夏天他去粥棚领粥时,队伍前面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脖子上就挂着一块木符。里正验符时念过一个编号,和张怀瑾此刻看到的极为相似。
老妇人的姓氏,他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一件事——那个老妇人在八月里饿死了。她的木符本该被收回销毁,却不知怎么落到了孙老栓手里。
孙老栓为什么要去偷一个死人的木符?
又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被送到林牧之手里?
张怀瑾把木符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但有一件事他已经可以确定:林牧之的实验对象,全都不是随机挑选的。每一个人都和今年夏天那场科配不公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孙老栓拿着一个死人的木符。秋娘在粥棚里说赈灾粮被私吞。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流民。他们是某种意义上的证人。
而林牧之,在让这些证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这个念头让张怀瑾后脊发凉。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偏房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他需要找到更多的线索,需要搞清楚林牧之到底在做什么,需要——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偏房门外,有什么东西正从门缝里渗进来。
是一缕烟。灰白色的,带着一股他今天傍晚刚闻过的焦糊味道。
张怀瑾猛地拉开门,看见沈大娘院子东头的柴房正腾起一团明亮的火焰,火舌舔舐着房檐上干枯的茅草,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沈大娘站在院子里声嘶力竭地喊叫,邻居们提着水桶从各处跑来。
但在人群的缝隙里,张怀瑾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巷子口的槐树阴影下,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盏熄灭的油灯,正远远地看着他。
是林牧之。
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与夜色之间相遇了,只一瞬。然后林牧之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入了更深处的黑暗,衣角翻飞了一下,便再也看不到了。
柴房的大火被扑灭时,已经烧掉了大半。所幸没有蔓延到正房和偏房,也没有人受伤。
但张怀瑾知道,这只是一个警告。
他摸着怀里那块被炭火烫过的木符,在嘈杂的人声和弥漫的焦烟中,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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