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首次服从

黑暗中,张怀瑾的手本能地扶住了墙壁。

石壁冰冷潮湿,掌心触到一层滑腻的苔藓,他强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跟着前面人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台阶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粗略数了三十多级才踩到平地。地窖里的空气沉闷而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种看不见的脏东西。

忽然,黑暗中亮起一点火光。

是林牧之。他不知何时走到了人群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铜制的油灯,灯芯上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却足以让所有人看清这间地窖的模样。

地窖比上面那排瓦房的占地还要大,少说有两三丈见方。四壁全用大块的青石砌成,石缝间渗出暗色的水渍,像一条条凝固的泪痕。地面铺的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但有几处颜色明显比别处深,黑乎乎的一大片,分不清是陈年的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窖中央立着的一根木柱。木柱有碗口粗,从上到下镶着四个铁环,铁环上挂着拇指粗的麻绳,绳子的末端散乱地拖在地上,像是刚刚被解开不久。

木柱的旁边,蜷缩着一个人。

张怀瑾的呼吸骤然收紧。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花白的头发乱成毡片,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粗麻短褐,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淡黄色的液体。他的脚踝上拴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角的一块巨石上。

老头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来。火光映出一张枯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旱季的河床。他的眼珠浑浊发黄,但还看得出恐惧和哀求。

“林教授……”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您行行好,放了我吧。粮是我偷的,我认,您送我去见官,打我板子都行,别再……”

“住口。”

林牧之的声音并不大,但老头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立刻噤声。那种服从不是出于尊敬,而是出于某种更深层的、被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林牧之转过身,面向三十一名学生。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五官忽明忽暗,仿佛有两张脸在不停地交替。

“诸位都是读书人,至少是认字的人。在读圣贤书的时候,一定都读到过一句话——‘人性本善’。孔圣人说的,孟夫子也说的。千百年来,读书人捧着这句话当金科玉律,说人生下来就是善的,是后天的习染让人变坏。”

他顿了顿,目光从学生们的脸上缓缓扫过。

“可我不信。”

他将油灯举高了一些,光照范围扩大了,把那个蜷缩在木柱旁的老头也照得更清楚了。

“这个人叫孙老栓,栎阳西乡孙家庄人。八月里偷了里正家三升赈灾的粟米,被当场抓住。按唐律,盗窃未满五匹者,杖四十。打完了板子,该放的放,该走的走。可你们猜他放出来之后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又去偷了。这次偷的是邻家的半袋麸皮,被人打了个半死,送到我这里来的。”林牧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则无关紧要的坊间传闻,“我问他为什么偷了一次还要偷第二次,他说他还有一个孙子要养活。他的儿子和儿媳都在今年春天饿死了,孙子才六岁,饿得皮包骨头,整天抱着他的腿喊饿。”

林牧之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晃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瘆人。

“可怜吗?当然可怜。但可怜不是可以偷盗的理由。孙老栓的问题是,他在饥饿面前没有守住做人的底线。他的‘善’被饥饿压垮了,露出了底下的‘恶’来。这就是我要带你们看的东西——人性到底能不能经得住考验。”

他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一根鞭子。那是一根牛皮绞成的短鞭,只有小指粗细,但上面浸过桐油,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今天的研习内容很简单。我问孙老栓一个问题,他回答。如果他答错了,或者答不上来,你们就每人抽他一鞭。”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张怀瑾感到自己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沈寒舟,沈寒舟的表情很复杂,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但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异样的光。

“林教授,”站在前排的一个学生开口了,张怀瑾认得他,是县学里的同窗,叫陆明远,平时以胆大著称,“这……这不太合规矩吧?惩教之事,该由官府来办……”

“规矩?”林牧之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你签的契书上写着什么?‘严守师训’。这里我就是规矩。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门在你身后,没有人拦你。”

陆明远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最终低下了头。

没有人走。

林牧之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孙老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老栓,我问你第一个问题:你偷的粮,吃了几天?”

老头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简单得不像话。他颤颤巍巍地回答:“三……三天。我和孙子吃了三天,后来被里正搜出来了,都拿回去了。”

“错了。”林牧之说。

老头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不解和惊恐:“没……没错啊,就是三天……”

“我说错了就是错了。”

林牧之转过身,将鞭子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学生。

“从你开始。”

那个学生是个从乡下来的后生,皮肤黝黑粗糙,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他接过鞭子时手在发抖,看看林牧之,又看看孙老栓,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打。”林牧之说。

第一鞭落下去,声音很闷,像是湿衣服被摔在石板上的动静。孙老栓惨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了虾米。那个乡下后生把鞭子还给林牧之,手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全是汗。

“下一个。”林牧之把鞭子递给第二个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鞭子在一只又一只手里传递,木柱旁的惨叫声从尖锐变得嘶哑,再到只剩下呜呜的低吟。有人闭着眼睛打,有人在鞭子落下时扭过头去不看,也有一两个人——张怀瑾注意到——下手的时候眼神是亮的。

轮到沈寒舟的时候,他接过鞭子,几乎没有犹豫就抽了下去。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老头的肩胛骨上,发出一声脆响。这一鞭比前面所有人打得都用力。

林牧之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然后鞭子递到了张怀瑾面前。

林牧之的手很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掌上却有几道老茧,不像是个只拿笔杆子的人。张怀瑾盯着那只手,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张怀瑾。”林牧之叫了他的名字,“轮到你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张怀瑾没有问出口。他伸出手接过了鞭子,鞭柄上还残留着前一个人的体温和手汗,湿漉漉、热乎乎的,让他差点松手。

他走到孙老栓面前。

老头跪在地上,身上的破衣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肤。他抬起头看着张怀瑾,浑浊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求求你……年轻人……求求你……”

张怀瑾举起鞭子。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臂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身后三十双眼睛在盯着他,林牧之那双凹陷的眼睛也在盯着他。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压在他的后颈上,压在他的脊椎上,压在他身体里每一根想要退缩的骨头上。

他想起了契书,想起了三斗粮,想起了沈大娘锅里见底的粥,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你是咱家最后一个读书人了”。

鞭子落了下去。

张怀瑾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他只记得鞭子落下时手腕传来一阵钝痛,然后是一声闷响和一声呜咽。他迅速转过身,把鞭子塞还给林牧之,走回人群里。他的腿在发软,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水,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吐出来。

林牧之把鞭子递给下一个人,目光却一直跟着张怀瑾,直到他站回原来的位置才移开。

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一个猎人在丈量猎物,又像是一个匠人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料子。

三十一鞭打完,孙老栓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侧躺在木柱旁,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胸膛剧烈起伏。

“今天的研习到此为止。”林牧之把鞭子挂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的表现,我会一一记录。现在,回去休息。明晚酉时,继续。”

他打开铁门,学生们鱼贯而出。张怀瑾走在最后,临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孙老栓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林牧之站在他旁边,正低头看着什么。油灯的火苗摇曳了一下,照亮了林牧之脚边的地面——那些黑色的污渍,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不是水渍。

张怀瑾猛地收回目光,三步并作两步爬上石阶,冲出了铁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秋天的晚风吹在身上带着凉意。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县学的院子里,没有人说话。陆明远的脸色白得像纸,那个乡下后生扶着墙在干呕,沈寒舟倒是神色如常,双手背在身后,走路的步伐甚至比来时还轻快了几分。

张怀瑾没有和任何人同行。他独自走出县学大门,穿过空旷无人的街巷,回到沈大娘家那间逼仄的偏房里。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上的鞭子已经不在了,但掌心还留着那种湿热的触感。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那天夜里,张怀瑾没有睡着。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眼睛盯着漏光的瓦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地窖中的每一个画面。林牧之的笑容、孙老栓的眼泪、沈寒舟眼中那道转瞬即逝的光,以及那个从黑暗深处传来的、像是重物被拖过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到底是什么?

快到天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迷糊中,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比昨天更近了。

然后是一声惨叫。

短促、沉闷,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巴后发出的最后一声。

张怀瑾猛地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窗外,天色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沈大娘养的鸡开始打鸣,巷子里响起早起的脚步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刚才那声惨叫只是他过于疲惫的大脑中产生的幻觉。

但张怀瑾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亮了,才站起身推开房门。偏房的门口放着一个粗布袋,袋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林牧之工整峻拔的手书——

“张怀瑾,表现尚佳。额外赏粮三升。今晚酉时,勿迟。”

张怀瑾站在门口,盯着那张字条看了许久。

晨风吹过,字条在他手中轻轻颤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牧之知道每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个人住在哪里,甚至知道每个人的表现如何。

这意味着在他们走进那间地窖之前,林牧之就已经把他们查了个一清二楚。

他们不是随机招募的三十一名学生。

他们是被选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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