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科配遗祸

大和七年,白露过后,栎阳城方圆百里未见一滴雨。

渭河的水位退到了老人记忆中最浅的地方,河床裸露出的淤泥被太阳晒成龟壳似的硬块,裂缝能伸进一只手。从城外官道望去,大片大片的粟米地枯黄倒伏,穗子干瘪得像老太太的耳垂。风一吹,连尘土都带着焦糊味儿。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三个月的《祈雨牒》被晒得发脆,边角蜷曲起来,盖住了落款处县令夏侯谟的朱砂官印。没人再去看了,因为雨没祈来,科配的公文倒是一张接一张往下发。

所谓科配,说白了就是朝廷摊派下来的赋税和徭役。按说灾年该减免,可栎阳的里正们挨家挨户敲门时,手里拿的却是加征的花名册。夏侯县令的道理很简单:朝廷要的数目不能少,既然张家绝收、李家逃荒,那他们该交的粮、该服的役,就得由剩下的人分担。

于是没逃的人也开始逃了。

城门边的粥棚里,每天清晨都聚集着上百号流民。有拖家带口的佃户,有失了织机的手艺人,还有几个曾在县学里读过两年书、如今连纸笔都买不起的穷酸书生。粥棚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排队的人还是从五更天就开始等,因为这是他们一天里唯一的一顿饭。

张怀瑾端着豁口的粗陶碗蹲在粥棚角落里,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听旁边两个老者议论。

“听说了吗?京兆府把夏侯县令给奏了。”

“奏了又如何?人家是朝廷命官,大不了换个地方做官。咱们这些人,换个地方还是饿死。”

张怀瑾没搭话,只是把碗里的稀粥一口一口喝净,连碗底的碎米渣子都舔干净了。他今年二十三岁,祖上三代都是栎阳县学的生员,到他父亲这一辈,家境已经败落得只剩半间瓦房和几卷虫蛀的经书。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怀瑾啊,咱们家就剩你一个读书人了,你可不能断了香火。”

可读书有什么用呢?今年秋闱因灾情取消,明年春闱能不能办还是两说。就算办了,他拿什么做盘缠?拿什么打点考官?

他把碗还回粥棚,转身往城外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看见一堆人围着一面墙,仰着脖子在看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新贴的告示,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浓黑的松烟墨,和周围那些皱巴巴的公文完全不同。告示上的字写得端正峻拔,一看就是有功夫的人的手笔:

“栎阳县学教授林牧之,奉谕举办‘砥砺心性’研习。凡年十八以上、三十以下,粗通文墨者,不论出身,皆可应募。入选者,每月给粮三斗,柴薪一担。研习期间,食宿全免。愿者于九月初九前至县学后堂报名。”

三斗粮。

张怀瑾的心跳漏了半拍。三斗粮,够一个人吃一个月还略有盈余。如果省着吃,还能匀出一些给邻居那个寡居多年的沈大娘——他租住在她家偏房里,欠了三个月的房钱,沈大娘从没催过,但他知道,她也在饿肚子。

他正想着,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怀瑾兄,你也动心了?”

张怀瑾回头,看见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穿着打了补丁的襕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人是沈寒舟,和他同住一条巷子,也是县学的生员,比他小两岁。

两人算不上朋友,只能说是在粥棚和县学里打过照面的点头之交。但在这年月,能点头的人已经不多了。

“三斗粮。”张怀瑾如实说。

“是啊,三斗粮。”沈寒舟的目光在告示上扫来扫去,“林教授我见过两次,在县学里教《春秋》的,讲起课来引经据典,学问是不错。只是平日里不怎么跟人来往,一个人住在县学后院的偏房里,神神秘秘的。”

“研习内容是什么?告示上没写。”

“没写才要去看看嘛。”沈寒舟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块没烧透的炭,表面灰扑扑的,里面还藏着火星。“咱们这种无根无基的人,还有什么可挑的?”

张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九月初九,重阳节。

本该是登高插茱萸的日子,栎阳城却连一株像样的茱萸都找不出来。县学后堂外面的两棵老槐树,叶子落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枯瘦的手臂。

来报名的人比张怀瑾预想的要多,粗略数了数,足有二三十号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有穿襕衫的生员,有穿短褐的寒门子弟,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从周边村子里赶来的农家后生,脚上还沾着干泥巴。

他们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那是一种被饥饿逼到墙角后,不得不孤注一掷的表情。

林牧之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头戴方巾,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常年睡得很少的人。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像是在审视一件件待估的货物。

“三十一个人,比我想的多了些。”林牧之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很好。在开始之前,我要先说清楚,这份研习不是儿戏,不是来混粮的。进了我的门,就要守我的规矩。任何人,只要中途退出,不仅粮米断绝,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栎阳县学一步。明白吗?”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离开。

林牧之微微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抬手示意,旁边一个书童捧出一沓写好的契书,分发给众人。

张怀瑾接过契书,低头细看。契书上写的倒没有什么出格的内容,无非是“自愿参与”“严守师训”“不得私泄研习之事”之类的话,措辞古雅,中规中矩。唯一让他觉得有些异样的是最后一条——

“若有违逆,甘受惩教,绝无怨言。”

“惩教”这个词,用得有些重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林牧之的目光。那双凹陷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做出选择。

张怀瑾想起沈大娘锅里见底的小米粥,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自己那间漏雨的偏房和空空如也的米缸。他提起笔,在契书上签了名字。

沈寒舟比他签得更快,几乎是把毛笔往纸上一砸,墨点子溅出来都不管。

等到所有人都签完,林牧之将契书收拢整齐,交给书童封存。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众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是黑的,但吹出来的风是凉的。

“很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学生了。跟我来。”

他转身往后堂深处走去。学生们互相看了看,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

张怀瑾走在人群中间,注意到县学后堂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穿过两进院子,绕过一座假山,又经过一道月亮门,最后来到一处他从没到过的偏僻角落。这里有一排低矮的瓦房,窗户全用木板封死了,只留着一扇窄窄的铁皮门,门上挂了一把拳头大的铜锁。

林牧之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锁。

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霉味。

张怀瑾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只能隐约看见几级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似乎是一个地窖模样的空间,比地面上任何一个房间都要深得多。

“下去。”林牧之说。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林牧之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用那种不高但极有分量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既然签了契书,就没有回头路了。这扇门,你们进来了,就不会再从这条路走出去。”

沈寒舟第一个迈出了脚。

他大步走过林牧之身边,走下石阶,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人群像一条被牵引的绳子,一节一节地坠入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张怀瑾是最后几个进去的人之一。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牧之正站在门边,半边脸被外面的天光映着,半边脸沉在阴影里,那表情既不是得意也不是期待,倒像是一个下了很多年棋的人,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的那一刻。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之前,张怀瑾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门闩落锁的声音,而是从地窖深处传来的,某个极其微弱的、像是什么重物被拖过地面的声响。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他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台阶上,心跳如擂鼓。空气中那股霉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那不是灰尘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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