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具尸骨

酉时三刻,地窖里的油灯比往常多了一盏。

三盏灯分别挂在木柱上方、暗门旁边和入口处的石壁上,将整个地窖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那些深色的污渍都看得一清二楚。这种刻意增加的光亮反而让张怀瑾更加不安——林牧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任何事,多出来的这盏灯,一定有它的用途。

学生又少了三个。现在只剩下二十二个人。缺席的人没有解释,也没有人敢问。剩下的二十二个人站在地窖中央,彼此之间隔着刻意保持的距离,像二十二座孤岛。

沈寒舟站在最靠近木柱的位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神情从容得像是来看戏的。几天前他还会偶尔流露出一点不安,现在那张脸上只剩下了平静和专注,仿佛他已经在这短短几天里完成了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蜕变。

林牧之最后一个走进地窖。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惯常的青袍或褐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布料厚实,做工考究,像是在某个特殊场合才会穿的行头。他的头发也比平时梳得更整齐,鬓角的几缕白发被仔细地拢到了耳后。

他走到木柱前站定,目光从每一个学生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评估——评估每一件工具是否还趁手。

“今晚是第四晚。”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按照惯例,我应该带一个新的实验对象来。但是今天下午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迫使我改变了计划。”

他转过身,推开暗门。

秋娘躺在隔间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她身上的衣衫已经被血和脓水浸透了,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僵硬质感。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烫伤的创口连成了片,有些地方已经发黑,边缘翻卷着坏死的皮肉。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上蒙着一层灰色的翳,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最后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完就凝固在了喉咙里。

地窖里陷入了一种凝固般的寂静。

张怀瑾看着秋娘的尸体,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想起昨晚这个女人用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苏婆婆的东西,在你身上。”她至死没有出卖他。一个被绑在木柱上任人宰割的娼户女子,守住了他在黑暗中说给她的唯一一个秘密。

“两个时辰前,她死于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热。”林牧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一道菜的烹制时间,“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按照原先的计划,她至少还能撑三到四天。她的提前死亡,意味着我们的实验进度需要调整。”

他顿了顿,目光从秋娘的尸体上移开,重新落在学生们身上。

“但同时也意味着,你们中的一些人,可以提前进入下一阶段的研习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几个学生不安地交换着目光,但没有人开口问“下一阶段”是什么意思。

“把尸体抬出去。”林牧之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两个学生,“用草席裹好,从后门出去,沿着渭河边的小路往东走三里地,有一片乱石滩。扔进河里就行。”

那两个学生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抗拒。其中一个——那个第一天打过第一鞭的乡下后生——双腿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像要哭出来。

“林教授,”他颤声说,“我……我没抬过死人……”

“凡事都有第一次。”林牧之的语气不容置喙,但随即又放缓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你们已经是这个研习的一部分了。从第一天你们举起鞭子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不再是旁观者。这是事实,逃避没有用。与其害怕,不如接受。”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后生的肩膀,动作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沈寒舟,你带一个人去帮忙。”

沈寒舟点了点头,朝另一个平时表现积极的学生扬了扬下巴。四个人从墙角取了一领草席,走进暗无天日的隔间。草席展开时扬起一股呛人的霉味和草屑,他们蹲下身,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脚,将秋娘的尸体搬上草席。尸体已经僵硬了,搬动时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了。

张怀瑾站在人群里,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幕。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在心底默默记住了这个画面——草席卷裹的形状、抬尸人战战兢兢的步伐、沈寒舟面无表情的侧脸。这些都是证据,如果他能活着走出这间地窖,他要把这些全部写进交给京兆府的呈文中。

四个人抬着草席走上石阶,铁门开合的声音在头顶沉闷地回荡了几下,然后归于寂静。

林牧之等铁门完全关上,才重新开口。

“秋娘的死,是一个意外,但也是一个契机。它让我意识到,我的实验设计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缺陷。”他踱着步,声音在地窖石壁间回荡,“之前的实验模式,是让你们对实验对象施以惩教。这个模式的假设是,你们在惩教他人的过程中,会逐渐暴露出人性中隐藏的暴戾和服从。事实上,这个假设确实得到了验证——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在短短三天内就完成了从抗拒到服从的转变,有的人甚至开始享受这个过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沈寒舟刚才站过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空着,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但问题是,这种模式有一个上限。你们始终是施惩者,实验对象始终是受惩者。你们站在栏杆的这一边,看着栏杆那一边的人受苦。你们可以同情,可以厌恶,可以麻木,但无论如何,你们和受惩者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界限。这道界限保护了你们,让你们可以告诉自己——‘我是被迫的’‘我不是自愿的’‘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簇燃烧的炭。

“下一阶段的实验,将取消这道界限。”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张怀瑾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林牧之话中的意思像一把钝刀,正在一点一点地剖开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从明天开始,你们将不再只是施惩者。你们中的一部分人,将在特定的时间段内,扮演受惩者的角色。你们会被绑在这根木柱上,接受其他同窗的惩教。当然,程度会有所控制,不会像对待孙老栓和秋娘那样。但体验必须是真实的——否则实验就没有意义。”

一阵死寂。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了各种声音。

“这怎么行!”

“林教授,这太……”

“我不干!我不干了!”

说话的是几个站在后排的学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愤怒。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瘦脸书生甚至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林牧之说:“你当初在告示上写的是‘砥砺心性’,可没说要绑在柱子上挨打!这是骗人!”

林牧之看着他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石壁上凿下来的。

“告示上写的确实是‘砥砺心性’。什么是砥砺?磨刀石叫砥砺,把刀刃磨利的过程叫砥砺。在磨刀石上,刀不是只磨一边的。你们既然签了契书,就是自愿接受了砥砺的过程。现在想走?”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里面没有耐心,没有克制,只有一种终于可以不必再伪装的、赤裸裸的轻蔑。

“走当然可以。但是在走之前,你们要完成一件事——自己在这根木柱上绑一个时辰,接受剩下的人每人一鞭。体验过受惩者的滋味之后,门就在那里,你们爱去哪里去哪里。”

高个子的瘦脸书生愣在原地,脸上的愤怒迅速被恐惧取代。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退回了人群里。

没有人再说话。铁门重新打开了,沈寒舟和抬尸的三个人从外面回来,靴子上沾着河滩的泥泞。沈寒舟走到林牧之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林牧之微微点头,然后对所有人说:“今晚到此为止。明天酉时,你们所有人都到这里来。届时我会宣布第一批‘双向实验’的分组名单。名单是随机抽取的,公平公正。”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轻、更慢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包括我自己,也在这个名单里。”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林牧之这话是真还是假。如果他真的把自己也放进名单里,那意味着他随时也可能被绑在木柱上接受惩教。但如果这只是一句谎言,那它就只是为了让学生们更加心甘情愿地服从。

张怀瑾跟着人群走出地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牧之最后那句话。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林牧之说“包括我自己”的时候,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肌肉运动,像是他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想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但用了极大的克制才没有笑出来。

回到地面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张怀瑾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独自离开,而是故意放慢脚步,等着其他学生先走完。然后他绕到县学后院那排瓦房后面,沿着墙根摸到了林牧之独居的偏房附近。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理解林牧之动机的线索。到目前为止,他对林牧之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苏婆婆那本小册子里寥寥几行字——“林牧之。他来过。”“林教授说,实验需要一个开端。”这些碎片太少了,不足以拼出一个完整的图像。

偏房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张怀瑾贴着墙壁,在窗户侧面找了一个能看到室内但不容易被发现的角度,屏住呼吸往里看。

林牧之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册子,比苏婆婆那本小册子大得多,封面上蒙着深蓝色的布面。他正在往里面写东西,右手执笔,左手按着纸面,写字的姿势端正而急促,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的沙沙声隐约可闻。

书桌的一角放着一摞文书。张怀瑾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发现那是从县衙档案里调出来的旧卷宗,封皮上盖着栎阳县的朱砂官印,但颜色已经陈旧褪色,看上去至少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东西。

林牧之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搁下笔,合上册子。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一个木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大小相同的瓷瓶,每个瓷瓶上都贴着标签。张怀瑾隔着窗子看不清标签上的字,但瓷瓶的形制和大小让他想起了林牧之之前给秋娘上药时用的那个青瓷小瓶。

林牧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瓶子,拿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又放了回去。他关上柜门,转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偏房陷入了黑暗。

张怀瑾正准备离开,黑暗中忽然响起了说话声。那是林牧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快了,再等几天就好。你不用催我。”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话。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于孩子气的委屈。

“我没有心软。我只是想让过程更完整一些。你当年教我的,不就是这个吗?”

然后偏房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移动声,之后便彻底安静了。

张怀瑾蹲在窗根下,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林牧之在跟谁说话?房间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那个“你”指的是谁?他说的“快了什么”?“没有心软”又是在回应什么?

这些疑问在他的脑子里飞速旋转,但有一个感觉已经变得无比清晰——林牧之的精神状态,远远不像他外表表现的那样冷静克制。在那层斯文的、温文尔雅的外壳下面,藏着某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一个在深夜独自与幻影对话的人,很难说他还是不是一个完全清醒的人。

张怀瑾没有再逗留。他猫着腰沿着原路退回去,穿过县学后院,从一道破损的院墙豁口处翻了出去。双脚落在巷子的泥地上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色光晕,像一个被纱布蒙住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回沈大娘家,而是绕道去了陆明远的住处。他需要确认陆明远是否安全,需要告诉他今晚发生的事,需要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但当他来到陆明远住的那条巷子时,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幅让他血液凝固的画面。

陆明远住的那间柴房改成的屋子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皂衣的官差。官差的腰间挂着铁尺和绳索,正和陆明远的姑母在门口说着什么。姑母满脸是泪,不停地朝屋里指,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张怀瑾隐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看到那两个官差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是陆明远的包袱。

然后他们从屋里抬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裹在一领草席里,草席不够长,露出了一双穿着破布鞋的脚。脚踝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勒过的痕迹。

官差抬着草席从他面前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经过,走向巷子另一头。张怀瑾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到尝到了血的腥咸味,才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陆明远死了。

那个昨天还在说“你小心”的人,那个他唯一信任的盟友,此刻正裹在一领和他替秋娘裹尸时一模一样的草席里,被两个官差抬往义庄。

官差走远之后,张怀瑾沿着另一条巷子快速返回,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苏婆婆的木符和那张字条还在陆明远手里。如果官差在检查遗物时发现了那些东西,林牧之很快就会知道张怀瑾在秘密搜集证据。

他必须抢在林牧之之前,把那些东西拿回来。

但就在他转过最后一个巷子口,即将回到沈大娘家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从暗处闪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寒舟。

他靠在巷子的土墙上,一只手揣在怀里,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根牛皮短鞭,正是第一天实验时林牧之挂在石壁上的那根。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一半平静一半诡异。

“怀瑾兄,这么晚了还出门?”

张怀瑾停下脚步,两个人在狭窄无人的巷子里对峙着,相隔不过五六步的距离。秋夜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墙头的枯草瑟瑟发抖。

“睡不着,出来走走。”张怀瑾说。

“真巧,我也睡不着。”沈寒舟把玩着鞭子的手停了下来,鞭梢垂在他的脚边,像一条沉睡的蛇,“既然都睡不着,不如一起走走吧。我正想去渭河边看看风景。”

“渭河?”张怀瑾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戒备,“今晚的月亮都被云遮住了,有什么风景可看?”

沈寒舟沉默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月光下看起来格外瘆人。

“风景倒在其次。主要是想去找个人——我们傍晚刚送去的那个人。我总觉得,光扔在河滩上不太妥当。万一明天有渔夫发现了,报去县衙,总归是件麻烦事。不如趁现在没人,把草席解开,往里面塞几块石头,再扔到河中央去。”

他把鞭子在手上绕了两圈,然后抬起头看着张怀瑾,眼睛在幽暗的夜色中闪着两点冷冷的光。

“你来得正好,跟我一起去吧。两个人动手,总比一个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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