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构陷忠良

薛存诚的人是在光福坊的坊门口遇到那个少女的。

彼时正值午时,坊门内外人来人往,贩夫走卒与巡街的差役混杂在一处。那个少女跪在坊门东侧的石墩旁,面前的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她不识字,那些字是请巷口的代书先生写的,花了她身上仅有的三文钱。

字写得很潦草,但意思却很清楚:祖父被人纵马撞死,凶手逍遥法外,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少女跪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块碎裂的玉佩。那玉佩的质地并不算上乘,但断口处沾着的暗色血渍却格外刺目。过路的人大多只是瞥一眼便匆匆离去,偶尔有人驻足,也只是摇头叹息两声便走开了。

在长安城,这样的事太多了。

没有人会为一个卖炭老翁出头。

但薛存诚的人注意到了她。

领头的是一位姓裴的侍御史,三十出头,是薛存诚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他此番奉命南下苏州核查李元素的弹章,原本只是例行公事,没想到在出城之前却撞上了这一幕。

吸引裴御史的不是少女的哭诉,而是她手里的那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虽然被血污覆盖了大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来——那是一个“李”字。

在唐朝,能在玉佩上刻姓的,非富即贵。

一个卖炭老翁的孙女,手里怎么会有一块刻着“李”字的玉佩?

裴御史勒住了马。

他没有直接上前,而是示意随从去打探。随从在坊门口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回禀裴御史,那少女名叫苏云娘,今年十四岁,是光福坊卖炭翁孙炭头的养女。”随从压低声音,“她说三天前上元夜,她爷爷在街上被一个骑马的年轻公子撞死了。那个公子撞死人后不但没有报官,反而让家丁把尸首抬进暗巷,还踢散了她爷爷散落的木炭和铜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御史眉头微蹙:“她如何知道是‘年轻公子’?她当时在场?”

“不在场。”随从说,“她是从那块玉佩上猜出来的。她说那玉佩是她爷爷临死前从凶手的马鞍上扯下来的。”

裴御史沉默了片刻。

一个卖炭老翁,临死前从马鞍上扯下凶手的玉佩?

这样的故事听起来太过离奇,换做平时,他大概只会当做市井小民的胡言乱语。但此刻不同——他刚从薛存诚那里领了彻查李元素弹章的任务,而李元素的嫡长子李怀瑾,恰恰就在长安城中。

更巧的是,他隐约记得,金吾卫那边曾有记录,上元夜确实接到过一起报案,说是有人在闹市纵马撞伤了路人。但那桩案子第二天就被销了,理由是“查无实据”。

查无实据?

裴御史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在他的经验里,“查无实据”这四个字,往往意味着有人花了足够多的银子。

他没有急于行动。

在御史台摸爬滚打多年,他深知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轻率的举动都可能打草惊蛇。他要先弄清楚,这个少女究竟是真有冤情,还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棋子。

“先去苏州。”他做出了决定,“回来的路上,再查此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另一拨人也注意到了那个跪在坊门口的少女。

那是郑掌书的人。

郑掌书派去“处理”孙炭头遗物的人,在光福坊的老槐树下翻找了整整一个上午,却只找到几件破旧衣裳和一只豁了口的陶碗。他们要找的那块玉佩——也就是李怀瑾马鞍上遗失的那块——始终不见踪影。

当他们终于打听到那块玉佩的下落时,却发现它已经被一个少女攥在手里,而那个少女正跪在坊门口,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哭诉自己的冤情。

更要命的是,她面前还停着几个骑马的人,看装束,像是御史台的官员。

消息传回郑掌书那里时,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办事不力,还是在骂自己低估了一个孤女的胆量。

他原以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在失去唯一的亲人后,要么会吓得躲起来,要么会被坊正送到慈幼局去,无论如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他没想到,这个叫苏云娘的少女,竟然选择了最直接、最不怕死的方式。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靶子。

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人都看得到的活靶子。

郑掌书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圈,脑子飞速转动。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处理那个少女——她已经在御史台的人面前露了脸,此刻动手无异于此地无银。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御史台的注意力从苏云娘身上引开。

他铺开纸笔,开始给李元素写第二封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计划生变,请李公加速弹章审理,务必在薛存诚的人查到更多线索之前,将李士则定罪。

写完之后,他用火漆封好,交给亲信快马送出。然后他整理衣冠,准备去见一个人。

金吾卫左街使,曹让。

曹让是当晚第一个到达事故现场的金吾卫军官,也是李怀瑾用银子“打点”过的关键人物。那份被销掉的案底,就是经他的手处理的。郑掌书必须确保这个人不会反水,至少在李士则定罪之前不会。

但当他赶到金吾卫衙门时,却被告知曹让一早就被传唤去了御史台。

郑掌书站在金吾卫衙门口,初春的寒风吹起他青衫的下摆。他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预感,正在苏州变成现实。

苏州刺史府,后院。

李士则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窗外是苏州早春的景色,梅花将谢未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春意,只有一片铁青。

密信来自他在京城中的一位故交,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浙西李元素已上奏弹劾,罪名为结交叛党,三司或将介入。望兄早做准备。

李士则放下信,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他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县尉做到一州刺史,什么风浪没见过。元和二年李锜叛乱时,他曾被夹在朝廷与叛军之间,险些丢了性命。最终他选择了按兵不动,既没有帮助叛军,也没有主动出兵平叛。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是最稳妥的,如今却成了李元素攻击他的把柄。

“首鼠两端。”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元素要的不是他的解释,而是他的命。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打开锁,里面是一沓书信和几份文书——这些都是他多年来暗中收集的证据,足以证明李元素在浙西任上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种种劣迹。

他一直没有用这些东西。

因为他知道,朝堂之上的斗争从来不是谁有理谁就能赢。李元素的背后是宰相李吉甫,而李吉甫的背后,是当今圣上对江南财赋的极度依赖。扳倒李元素,就等于是动了朝廷的钱袋子。这种事,除了薛存诚那个不怕死的倔老头,没人敢干。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士则将木匣重新锁好,唤来自己最信任的长随,吩咐他将木匣秘密送往京城,亲手交给薛存诚。

长随领命而去。

李士则重新坐回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梅花将谢,枝头已有新绿萌发。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妻子,想起了那个因为难产而没能活下来的儿子,想起了这些年一个人在这座空荡荡的刺史府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如果这一切真的要结束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个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冬日,他在苏州城外的官道上巡视,遇到了一个抱着襁褓在路边乞讨的妇人。妇人身旁还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约莫十岁光景,正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妇人说,她的丈夫是李锜叛军中的一个伙夫,叛乱平定后被牵连问斩,家产也被抄没。她带着两个孩子四处流浪,实在活不下去了,求刺史大人给条生路。

换做旁人,大概会避之唯恐不及。

但李士则不知为何,偏偏动了恻隐之心。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安排了那对母女到城外的慈云庵暂住,又给庵里添了一笔香火钱,让她们不至于饿死。后来那个妇人病故了,他便将那个小女孩接到了自己府中,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名正言顺地收为养女。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苏云娘。

只不过,她不叫“苏云娘”。至少在那个时候,她还不叫这个名字。

她有一个原本的名字。

但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包括李士则。

那一年,她十岁。

而此刻,距离她出现在光福坊坊门口,还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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