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使抵达李府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来人姓郑,是李元素幕府中专司机密文书的掌书记,在浙西观察使府中供职已有五年。他一身青衫,风尘仆仆,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李怀瑾从未见过此人,但从对方出示的鱼符和父亲亲笔信函来看,身份毋庸置疑。
“大公子。”郑掌书行了一礼,神色从容,“李公命我星夜入京,专为昨夜之事而来。”
李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已经知道了?”
郑掌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李怀瑾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拆开了那封信。
信很短,是李元素亲笔所书,字迹刚劲有力,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凌厉。信中只写了三件事:第一,昨夜之事已在金吾卫中留了案底,但已被暂时压下;第二,御史台已有人闻风而动,三日之内必有弹章上达天听;第三——
第三件事,李怀瑾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父亲要他立刻去办一件事:整理一份名单,列出所有曾在已故叛臣李锜麾下任职、如今仍在苏州一带活动的旧部。李元素在信中写道:“锜逆虽诛,余党未靖。若能借此机会为国除奸,既可掩尔之过,亦可固吾之势。一石二鸟,善莫大焉。”
李怀瑾放下信纸,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
父亲是要他把昨晚那桩命案,栽到别人头上去。
而且栽的不是普通人家,是李锜的余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李元素不仅要替他脱罪,还要借题发挥,将此事变成一场政治清洗的导火索。而被清洗的对象,必然是那些与李家父子有过节、或者挡了他们路的人。
李怀瑾虽然纨绔,但并不蠢。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的风险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旦东窗事发,他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刑部的大理寺,而是整个朝廷的反噬。
“大公子看完信了?”郑掌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依旧不疾不徐。
李怀瑾定了定神,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掉,然后打开门让他进来。
“郑掌书,父亲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此事牵扯甚广,我手中并无李锜旧部的详细名册,如何着手?”
郑掌书微微一笑,从袖中又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铺在案上。那是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上头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短的履历和现任职务。
“李公早有准备。”郑掌书说,“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曾与李锜有过或深或浅的往来。其中一些人确有谋逆之心,另一些人则不过是随波逐流之辈。但此刻朝中清议汹汹,无人会在意他们是否真的有罪。”
李怀瑾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最末一行。
那里赫然写着三个字:李士则。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郑掌书:“李士则?苏州刺史?他也曾是李锜的人?”
“李士则与李锜有旧,这是朝野皆知的事。”郑掌书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元和二年李锜举兵叛乱时,李士则虽未响应,但也未加阻挠。光凭这一条,就足以定他一个‘首鼠两端’之罪。更何况,他与李公素来不睦,去年因苏州赋税一事还曾上书弹劾过李公。此人不除,李公在江南的地位就永远不稳。”
原来如此。
李怀瑾终于明白了父亲的全部盘算。这不仅仅是为了替他脱罪,更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政敌清洗。他的那桩命案,不过是父亲动手的一个由头罢了。
不知为何,李怀瑾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一方面,他对父亲的周密安排感到敬畏;另一方面,他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自己闯下的祸,竟然要用别人的性命来填。
但这种不安只持续了片刻,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那是自私。
他想,反正那些人跟自己毫无关系。他们是死是活,与他何干?只要自己能安然无恙,继续做他的李家大公子,这就够了。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郑掌书从怀中取出第三样东西——一封已经拟好的奏疏草稿。
“这是李公亲手拟定的弹章底本,内容是以浙西观察使的身份参劾苏州刺史李士则,罪名有三:一是结交叛臣李锜,阴蓄异志;二是私藏甲胄,图谋不轨;三是包庇逆党,窝藏叛军家眷。”他将草稿推到李怀瑾面前,“大公子需要在京城这边配合,安排人证物证。具体的细节,老朽会全权操办,公子只需在关键时刻出面向金吾卫和大理寺的人施压即可。”
李怀瑾接过草稿,草草看了一遍。奏疏写得滴水不漏,逻辑严密,措辞狠辣,一看就是出自他父亲的手笔。
“人证和物证……从何而来?”他问。
“物证方面,李公已经在润州准备好了。”郑掌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批刻有李锜旧部标记的兵器,以及几封伪造的书信,足以证明李士则与叛党暗中往来。至于人证——公子可还记得,昨夜被逐影撞死的那个老翁?”
李怀瑾猛地抬起头来。
“那个老翁查过了。”郑掌书面不改色地说,“他姓孙,没有名字,周围的人都叫他孙炭头,是光福坊的一个卖炭翁。无妻无子,只有一个捡来的孙女相依为命。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来历。我们只需要在他的遗物里放上几件东西,就能把他说成是李锜旧部的一个退役老兵。”
李怀瑾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隐传来坊市开门的鼓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个孙女呢?”他忽然问道。
郑掌书微微一愣:“什么?”
“那个老翁的孙女。”李怀瑾重复了一遍,“她若是出来喊冤,岂不坏了大事?”
郑掌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位以纨绔闻名的李家长公子,居然会想到这一层。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
“公子放心。”他说,“区区一个孤女,翻不起什么浪来。老朽会派人去处理的。”
他没有说“处理”的具体含义。
李怀瑾也没有追问。
他不想知道。
三日后,浙西观察使李元素的弹章如期送达长安。
奏疏中措辞激烈,历数苏州刺史李士则“十大罪状”,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李元素亲眼所见。奏疏末尾还附了一份详细的“逆党名录”,上面列了十几个人的姓名和罪状,其中就包括那个已经被撞死的卖炭老翁。
李怀瑾站在宣政殿外的廊下,远远看着那封奏疏被内侍捧着送入殿中。他身旁站着几个同样等候召见的官员,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件突如其来的大事。
“听说李观察这次是动了真怒,亲自执笔写的弹章。”
“李士则这回恐怕是凶多吉少。他与李锜的旧交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如今被人翻出来,谁敢替他说话?”
“也未必。李士则在苏州为官多年,清廉自守,朝中也有不少人替他抱不平。薛中丞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李怀瑾听到“薛中丞”三个字,心头微微一紧。
薛存诚。
御史中丞薛存诚,正是他父亲在朝中最大的政敌。此人以刚正不阿著称,手下的御史们个个都是咬住就不松口的狠角色。如果他要插手此事,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结了。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薛存诚就在御史台召见了几个心腹御史,开始调阅李士则历年来的政绩考核和任免文书。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李元素的这一手。
消息传到李怀瑾耳中时,他正在府中用晚膳。
“薛存诚果然要替李士则出头?”他放下筷子,眉头紧锁。
赵四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回话:“小的听御史台那边的人说,薛中丞今日已经派人去了苏州,说是要实地核查李观察弹章中所列的各项罪名。另外,他还给刑部和大理寺都递了话,要求此案必须三司会审,不得由浙西观察使司单独处置。”
李怀瑾冷笑一声:“他倒是积极。不过,核查又能查出什么来?父亲既然敢弹劾,自然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
但他不知道的是,薛存诚派去苏州的人,在路过光福坊时,意外地遇到了一件事。
他们遇到了一个少女。
一个抱着一块碎裂玉佩、跪在坊门口哭诉冤情的少女。
而那个少女口中喊出的名字,正是三天前被逐影撞死的卖炭老翁——也就是李元素奏疏中所列“逆党名录”中的其中一人。
这件事,很快就要变成一根扎进李家父子计划中的刺。
一根细小却致命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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