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一年的上元夜,长安城像是被天神泼翻了一盆熔化的金子。
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上挂满了各式花灯,莲花灯、鱼龙灯、走马灯层层叠叠,将整条街道映照得恍如白昼。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胡饼的焦香、桂花酿的甜腻,还有爆竹燃尽后残留的硫磺气味。戴着傩面的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尖细而破碎,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雀鸟。
永宁坊东南角的一座酒肆里,李怀瑾正推开窗,任由夜风裹挟着街市的喧嚣灌入雅间。
他今年二十有二,生得面如冠玉,眉峰似剑,一身月白色锦袍衬得整个人清贵逼人。此刻他靠在窗棂上,微醺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楼下的人潮,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公子,时辰不早了。”身后传来侍从赵四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吩咐过,今夜宫中有大酺,让您早些回府,莫要在外头——”
“莫要在外头什么?”李怀瑾头也不回,端起案上的鎏金银杯又饮了一口,“惹事?闯祸?还是给他丢人?”
赵四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怀瑾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忽然站起身来。他今晚喝了不少,步子有些不稳,但神色却愈发亢奋。三年前,他的父亲李元素调任浙西观察使,权倾江南,他作为嫡长子留在京中,名义上是为了读书应试,实则是充当父亲在朝中的一枚棋子,结交权贵,打探风声。这样的日子过久了,骨子里那股被压抑的躁动便像是笼中的困兽,总想找个出口冲撞一番。
“备马。”他忽然说道。
赵四一愣:“公子,今夜街上人山人海,骑马怕是——”
“我说备马。”李怀瑾转过身来,目光冷淡,“你是聋了,还是觉得我的话不如我爹的管用?”
赵四不敢再劝,匆匆下楼去了。
片刻之后,一匹通体乌黑的河西骏马被牵到了酒肆门前。这匹马名叫“逐影”,是李元素去年从陇右节度使那里花重金购得,性情暴烈,除了李怀瑾之外几乎无人能近。此刻它被街上的灯火与人声惊扰,不安地打着响鼻,铁蹄在青石板上刨出点点火星。
李怀瑾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他的骑术确实不俗,毕竟是从小在军营边长大的将门子弟。赵四带着几个家丁想要跟上,却被他挥手喝退。
“都滚回去,别扫我的兴。”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逐影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径直冲入了朱雀大街的人潮之中。
灯火在两侧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李怀瑾伏在马背上,感受着速度带来的眩晕与快感,仿佛这一瞬间,所有束缚他的规矩、身份、算计,都被甩在了身后。人群惊慌失措地向两侧散开,尖叫声、咒骂声、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但他充耳不闻。
在他看来,这些平头百姓本就该给他让路。
逐影一路狂奔,转眼已驰出三四里地。前方是安仁坊与光福坊的交界处,街道骤然收窄,两侧堆满了贩卖灯笼和糖人的临时摊位。李怀瑾正要勒马减速,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街边的暗巷中蹿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者,佝偻着背,肩上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他似乎刚刚卖完货物,正低着头数着手中的几枚铜钱,完全没有注意到疾驰而来的奔马。
“闪开!”李怀瑾厉声喝道。
老者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两团急速放大的黑影。他想要躲避,但年迈的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那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逐影的前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踏下。
一声闷响。
然后是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沉闷,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踩断了一根枯枝。
老者的身体被撞得飞了出去,肩上的担子散落一地——那是半筐还没来得及卖完的木炭,黑黢黢的碎块滚得到处都是,在灯火的映照下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李怀瑾死死勒住缰绳,逐影发出一声长嘶,终于在数十步外停了下来。他回头望去,看见老者躺在一片狼藉之中,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一动不动。有一摊深色的液体正从他的身下缓缓洇开,在青石板上蔓延成一朵诡异的暗花。
周围的人群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然后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般炸开了锅。
“撞死人了!”
“快叫巡街的金吾卫!”
“那是谁家的马?怎么在闹市纵马?”
李怀瑾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老人。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但很快,那种空白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烦躁的不耐。
麻烦。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人命,而是麻烦。
他的父亲李元素正在朝堂上与御史中丞薛存诚斗得不可开交,双方都在极力搜罗对方的把柄。如果今晚的事传出去,被薛存诚的人拿来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李怀瑾的酒意已经醒了大半。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老者身边,蹲下身来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伸手摸了摸老者的颈侧,脉搏全无。
死了。
李怀瑾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站起身来,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脑子飞速转动着。
就在这时,赵四带着几个家丁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们显然是追着逐影的蹄印一路狂奔而来的,此刻看到地上的尸体,几个人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公……公子……”赵四的声音都在发抖。
“闭嘴。”李怀瑾压低声音,语气冷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把围观的人都驱散。你,带两个人把尸首抬到暗巷里去,别让人看见。”
“可是金吾卫的人马上就到了——”
“那就赶在他们到之前办妥。”李怀瑾盯着赵四,目光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赵四,你跟了我七年,知道我府上的规矩。今晚的事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你全家老小的命,抵不抵得住?”
赵四的脸色由白转青,最终化作了灰败的惨色。他不敢再说什么,转身招呼几个家丁开始驱赶围观的人群。
“都散了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
“李家公子例行巡街,此人醉酒倒在路中央,自己撞上来的!”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不满的嘟囔,但在长安城里,没有人会为了一具无名尸体去得罪权贵。人群渐渐散开,像是退潮时的海水,只留下几个好奇心重的闲汉远远张望着。
李怀瑾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袂。他看着赵四和家丁们七手八脚地将老者的尸体抬进暗巷,目光忽然落在了地上那些散落的木炭和几枚铜钱上。
那几枚铜钱被血浸透了,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微光。
他一脚将其踢进了路边的阴沟。
回到府邸已是深夜。
李怀瑾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金吾卫那边虽然暂时被他的人用银子搪塞过去了,但长安城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明天一早,消息就会传到御史台,传到薛存诚的耳朵里。到那时候,他父亲就算再有手段,也未必能压得住。
但李怀瑾并不真正害怕。他害怕的从来不是律法,不是朝堂,而是他的父亲。
李元素对他这个嫡长子,向来只有两个字:失望。
嫌他文不成,嫌他武不就,嫌他结交狐朋狗友,嫌他整日斗鸡走狗。每一次家书,字里行间都带着严苛的训斥和冷漠的失望。李怀瑾知道,父亲真正器重的是那个庶出的次子,那个被带在身边、随军历练的李怀瑜。
如果今晚的事传到父亲耳中——
想到这里,李怀瑾的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一匹快马已经载着他父亲派来的密使,悄然进入了长安城的东门。
更不知道的是,在光福坊那条幽暗的巷子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跪在老者的尸体旁,浑身颤抖。
那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头发枯黄,面黄肌瘦。她的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那是老者在出门前留给她的晚饭。
“爷爷……”
她的声音细得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没有回应。
少女跪了很久,久到整条巷子都陷入了死寂。然后她伸出手,颤抖着从老者的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断裂的、沾满血污的玉佩。那是老者在被撞飞时,从凶手的马鞍上扯下来的。
少女将那块玉佩紧紧握在手心,指缝间渗出了暗红色的血。
她没有哭。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双本该属于孩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碎裂成无数锋利的碎片。
远处,上元节的烟花还在天际炸响,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少女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站起身来,将玉佩揣入怀中,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巷子的尽头,是长安城最底层、最黑暗的角落。
那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卖炭老翁的死,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孤女的下落。
但在那块碎裂的玉佩被重新拼合之前,这座煌煌帝都的根基,已经开始悄然松动。
而这一切,都要等到数日之后,一封来自浙西观察使府的密信送入京城时,才会真正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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