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大学社会心理学系的实验室位于校园最深处一栋建于昭和末年的老楼里。桐野昴和张瑞妍从热海驱车赶回新京时,已经是下午两点。秋天的阳光透过走廊两侧的法国梧桐,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警戒线的黄色胶带交织成某种不祥的图案。
矢野俊介的死亡现场比之前任何一个案发现场都更具仪式感。
实验室的门被消防队破拆后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门缝里渗出的水已经在地板上一路淌到走廊尽头,被往来勘查人员的鞋底踩成一片泥泞。桐野昴换上鞋套走进去,首先注意到的是地面——整个实验室的地板上覆盖着大约三厘米深的清水,清澈得近乎反常,像是有人特意用过蒸馏水而不是自来水。
矢野俊介的尸体仰面漂浮在水面上。他的双臂被交叉放在胸前,手指被细心地一根一根交叠好,姿态像一个躺在水中的殉道者。致命伤同样在左胸,同样是精准避开骨骼的高频振动刀具贯穿,同样在伤口旁放着一封手工和纸折成的信。但这一次,信没有被装进证物袋单独保存,而是被水浸泡了大半,墨迹已经洇开,只剩下几个还能辨认的词语。
“……算法没有善恶……但写算法的人有……”
桐野昴蹲下身,从鉴识人员手中接过镊子,小心地把那张湿透的信纸夹起来放进证物袋。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室的四面墙壁——每一面墙上都贴着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大幅海报,海报上印着矢野俊介那本《忠诚算法》里最著名的几幅图表:情感背叛概率曲线、多巴胺分泌与承诺强度的散点图、亲密关系满意度与社交网络规模的反比函数。这些曾经在学术期刊和大众媒体上被反复引用的图表,此刻被泡在水的倒影里,扭曲成某种讽刺意味极强的镜像。
“主任,这边。”小松崎在实验室最里面的隔间门口招手。
桐野昴趟着水走过去。隔间是矢野俊介的私人办公室,面积不大,但同样被灌了水。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没有进水的笔记本电脑——它被小心翼翼地架在两摞精装书上,恰好高于水位线五厘米。屏幕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是雾岛诚的。
「矢野的终端里有完整的“真心率”算法源代码和泛亚人才开发中心十四年来所有的数据调用记录。这是我送给法庭的礼物。但我有一个请求:请把这份数据同时公开给媒体。因为法庭会替他们保密,而公众有权知道自己的心被谁放在天平上称过。」
桐野昴揭下便利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后直接进入了一个已经解密的数据文件夹,里面按照年份和月份分门别类地存储着泛亚人才开发中心自成立以来所有用户的情感评估报告。他随机点开几份——每一份报告都详细记录了用户的忠诚度评分、背叛倾向百分比、情感投入可操纵性指数,以及最后的商业价值等级。那些被标注为“高背叛风险·高消费能力”的用户被单独归类,名字旁边标着一个小小的美元符号。
而在这个分类的最顶端,有一个独立的加密文件,文件名是“VIP—S”。桐野昴点开它,系统要求输入十六位密码。他想了一下,输入了尹素利的名字罗马音和出生日期的组合。
密码错误。
他重新输入“琉璃”的罗马音加上雾岛诚的生日。还是错误。第三次他尝试输入尹素利死亡日期的逆序数字加上“审判者”——屏幕忽然闪了一下,弹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界面。这不是密码正确,而是触发了某个后台监控程序。屏幕上开始自动播放一段视频,画面是实时传输的,来自一个架设在某个昏暗空间里的摄像头。
画面里,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嘴里塞着白布,身后是一扇圆形的窗户。窗外的景色被雾气模糊了,但隐约可以看到建筑物的轮廓和远处水面上反射的灯光。中年男人的脸上没有被殴打的痕迹,衣服也保持着基本整洁,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连续数日失眠才会有的那种深陷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来自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来自等待死亡的过程本身。
桐野昴认出了那张脸。安藤和义。
视频没有声音,但画面右下角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像是被逐字逐句打出来的实时文字:「桐野警官,你终于找到了这份数据。你离我越来越近了。但我必须提醒你——你在找的六个人里,有两个已经不在任何名单上。中岛良平死于他自己的贪婪,矢野俊介死于他自己的算法。而剩下的四个人,我把线索都放在你能找到的地方。明天下午六点,歌舞伎町四〇三室,请务必到场。这不是请求。——雾岛诚。」
“他一直在监视我们。”张瑞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隔间门口,指着实验室天花板的四个角落——每一个角落都安装着一个微型摄像头,被巧妙地隐藏在水管和排气管之间。这些摄像头不是矢野俊介装的,是雾岛诚提前布置的。他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来过这里,布置好了整个死亡现场,包括水位的高度、尸体的姿态、笔记本电脑的位置,以及这个会触发的监控程序。
“他是故意让我们看的。”桐野昴说,“他在展示安藤现在的状态。这是一种心理施压——既是针对安藤,也是针对我们。他让我们眼睁睁看着明天的最后期限逼近,让我们知道安藤还活着,就在某个地方,但我们找不到。”
他拿起终端拨通了岛田警部的号码,把安藤和义被囚禁的实时画面描述了一遍,要求立即对画面中的背景进行地理信息分析。岛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桐野昴很少听到的疲惫语气说:“分析科已经在处理了。但那扇窗户外面全是雾,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能看到的建筑轮廓几乎适用于新京湾沿岸所有老旧的混凝土建筑。我们没办法在明天下午六点之前排查完所有可能性。”
桐野昴挂断电话,忽然注意到视频画面角落里有一个极小的细节——安藤和义身后的圆形窗户玻璃上,映出了拍摄这个画面的摄像头的倒影。那是一个圆球形的小型摄像头,被固定在房间高处的一个支架上。而支架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房间里的灯光拉得斜长,扭曲成了一个特定的角度。
“灯光。”他指着屏幕上那根影子的方向,“分析这个影子的长度和方向,可以推算出光源的高度和位置。如果这个房间是在歌舞伎町四〇三室——那间公寓是朝南的,窗户在下午六点会接收到落日余晖。但画面里没有阳光,只有人工光源。这说明他被关在一个没有自然光的房间里。”
“那扇窗户是假的。”张瑞妍接过他的推理,“或者说,窗户是真的,但被遮住了。他不在歌舞伎町四〇三室里——至少现在不在。雾岛诚把他藏在另一个地方,明天下午六点才会带他去那里。”
“或者,”桐野昴盯着屏幕里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已经在那里了。那个公寓有一间没有窗户的内室——浴室。”
他想起了尹素利最后那条通讯里提到的细节:「浴室里的煤气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我试过砸窗,但安藤之前以防盗为名给窗户装了铁栅栏。」那个浴室,就是尹素利死亡的地点。安藤和义以“防盗”为名给浴室的窗户加装了铁栅栏,封死了她唯一的逃生通道。而十四年后,雾岛诚把这个房间变成了安藤和义本人的囚笼。
“他要让安藤死在他杀死素利的那个浴缸里。”张瑞妍的声音冷到了冰点。
桐野昴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试图在自己心里找到一丝同情,但无论怎么翻找,都只有一片灰色的麻木。他想起了十四年前安藤和义在雾岛诚的笔录上写下的那句冰冷批注——“疑似因丧偶导致精神异常,建议不予采信”——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升迁,继续参加国际人权会议,继续在每一次电视访谈里谈论法治与正义。
“矢野俊介的尸检什么时候开始?”他关掉屏幕,问小松崎。
“今天傍晚。但法医科刚才发了一条初步观察——矢野俊介在被刺穿心脏之前,身体表面没有任何捆绑或搏斗的痕迹。他可能是自己走进这间实验室的,而且是自己躺到水里去的。”
桐野昴皱眉。“雾岛诚用了什么让他自愿配合?”
“法医科在矢野的血液里检测到了微量的γ—羟基丁酸,剂量控制得非常精准,刚好能让人保持清醒但完全失去反抗能力。但这不是注射进去的,是口服——他们在矢野的胃内容物里发现了一种胶囊外壳的残留。这种外壳会在进入胃酸后延时十五分钟溶解。”小松崎翻着终端上的报告,“也就是说,矢野俊介可能在和雾岛诚一起喝咖啡的时候服下了这粒胶囊,然后在咖啡喝完十五分钟后突然全身失去控制。而到那个时候,雾岛诚已经把他扶进了实验室的水池里,放好了水。”
一起喝咖啡。桐野昴在脑海中还原那个画面:一个社会心理学教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一个看起来无害的访客,轻松地喝下一杯咖啡,也许还在谈论着情感预测模型在当代社会的应用。而他对面那个虎口上有三道旧伤疤的男人,始终微笑着倾听,直到药效发作的前一秒。
“雾岛诚在见矢野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身份?”
小松崎的神色变得更加复杂。“矢野的助手说他今天中午确实接待了一个访客,预约记录上写的是‘新京大学校友捐赠人,雾岛’。他们聊了大约四十分钟,中间助理进去送过一次茶点,看到两个人在讨论一本旧版的学术著作,气氛很融洽。”
“那本著作叫什么名字?”
“助理说封面是深蓝色的,书名是《情感的社会建构》。但她注意到雾岛先生摊开的那一页并不是正文——是扉页。扉页上写着一行赠言,字迹是女性的笔迹,她只看清了最后两个字——‘琉璃’。”
桐野昴想起在长野老匠人那里听到过的一段对话。雾岛诚两年前去订纸的时候,曾经带着一本书——那是尹素利大学时代送给他的礼物。她说那个版本在东瀛已经绝版了,是她特意从韩民一家旧书店里找到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送给诚——愿我们的爱与琉璃一样透明。尹素利。」
他带着那本书去见矢野俊介。他让矢野看着那行字,然后告诉他,这个送书的女孩后来死在了安藤和义反锁的浴室里,而安藤用来锁定她的那个“真心率”算法,正出自矢野俊介的学术研究。
然后他问矢野俊介:你愿意为你的算法道歉吗?
矢野大概说了什么。也许他道歉了,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在那杯咖啡之后的十五分钟,雾岛诚把他平放在实验室冰冷的水中,用一枚戒指碎片压住那封已经被水浸泡的情书,然后举起手术刀,对准第三与第四肋骨之间的空隙。
“矢野的最后一段语音备忘录。”小松崎把一段音频文件发送到桐野昴的终端上,“在他终端上发现的,录制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时四十七分,也就是在他失去意识之前的四分钟。”
桐野昴戴上耳机,点开音频。矢野俊介的声音沙哑而平静,那不是一个即将被处刑的人的恐惧自白,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冷静的自我剖析。
“我是矢野俊介。我是新京大学社会心理学系教授,也是泛亚人才开发中心‘真心率’系统的基础算法提供者。过去十五年间,我的研究被用于筛选、标记、操控超过十二万名用户的情感数据。我在设计模型时就知道它会被用于不当目的——安藤和义在十四年前明确告诉我,他需要一个能够精确筛选出‘可被情感要挟者’的工具。我犹豫过,但最终选择了合作。我的理由是学术自由和技术中立。但那不是真相。真相是我想要那笔研究经费,和我作为‘情感预测之父’的学术头衔。今天,我对面坐着一个叫雾岛诚的年轻人。他带了一本书,扉页上有一个叫尹素利的女孩在十七年前写给他的赠言。她是被我的算法筛选出来的。她死了。而我写了那么多的论文,从来没有为她的死写过一行字。现在,雾岛先生要我把最后一篇论文,写在这封信上。”
录音结束了。
桐野昴摘下耳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海边的照片里那个笑得毫无防备的女孩,想起她死前在加密频道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琉璃是透明的,就像我爱他的方式。”而杀死她的算法,就出自这个漂浮在自己实验室水中的男人。矢野俊介没有亲手锁上那间浴室的门,但他为那扇门配好了锁,画好了图纸,标好了价格。然后他用“学术自由”四个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雾岛诚让他以最后四分钟的清醒和一段录音,偿还了这笔跨越十四年的债务。
“权正浩。”桐野昴忽然站起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锐利,“矢野死了,安藤会在明天被处刑,那现在唯一还在我们可控范围之内的就是权正浩。他是整个网络的核心中介——艺术品走私、情感数据商业化、韩民留学生的剥削,所有的利益链条都在他手里交汇。如果能在他被抓之前把他保护起来——”
“主任。”小松崎忽然打断了他,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某种接近恐惧的表情,“权正浩……二十分钟前,泛亚半导体的安保部门报警了。他们公司在千代田区为高管租用的酒店式公寓里,权正浩的房间被发现从内部反锁。安保破门后,房间里空无一人。阳台的门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十四层楼,下面是多摩川的河堤。但楼下没有任何坠落的痕迹。他消失了。”
“现场有什么?”桐野昴问。
小松崎把平板终端举到他面前,上面是泛亚半导体安保部门拍摄的现场照片。权正浩的房间布置奢华,床上摊开着一只没来得及合上的行李箱,里面装着衣服和几份文件。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威士忌杯,杯底残留着琥珀色的液体。窗帘确实在风里飘,阳台门完全敞开,能看到外面流淌的多摩川和对岸的灯火。
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些。最关键的是行李箱上放着一样东西——同样是一封手工和纸折成的信,同样是对折成三折,同样是那种含竹纤维的特制纸。但这一次,信封上第一次出现了收件人的名字。
不是权正浩。
是“桐野昴”。
桐野昴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三行字:
「权正浩是第四号。他的罪不是杀人,不是算法,不是洗钱——他的罪,是背叛了他的同胞。他帮安藤找到了尹素利的真实身份。没有他,尹素利今天还活着。」
但第三行字的内容,让桐野昴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一瞬。
「我没有杀他。因为他愿意做一件其他人都不愿意做的事——他在行李箱里的那几份文件,是我见过的关于泛亚半导体最完整的犯罪证据。他把这些东西交给了你,作为交换条件,他要去一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但桐野警官,你真的以为你能找到的地方,我就找不到吗?」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时间标记:今天下午三点。
距离现在不到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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