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和义失踪的第十七个小时,桐野昴站在中央省厅大楼的第四十三层,透过防弹玻璃俯瞰着新京的天际线。这间办公室大得不像话,红木办公桌上摆着一面小小的东瀛国旗和一排与各国政要的合影。空气里弥漫着皮革保养剂和某种昂贵的木质香薰混合的气味,每一口呼吸都像在被什么东西标价。
“安藤议员上周就提交了休假申请。”秘书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时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的措辞校准,“他说要去济州岛疗养,机票和酒店都是自己订的。”
“他一个人去的?”
“行程上是这样登记的。”
桐野昴转过身,目光扫过办公桌后面的书架。那里排列着安藤和义从政近二十年的全部荣誉——法务委员会奖章、国际人权论坛纪念牌、与联合国某机构负责人的合影。照片里的安藤和义笑容温和,眼神坚定,看起来像一个天生就该站在正义那一边的人。
“他最近有没有表现出异常?比如焦虑、失眠,或者突然改变作息习惯?”
秘书犹豫了一瞬。桐野昴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说出来。”
“其实……两周前,安藤议员收到过一封信。”秘书走到办公桌前,从最下面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他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让我把它锁起来。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警方。”
桐野昴接过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熟悉的手工和纸,含竹纤维的,对折成三折。他展开信纸,那一瞬间,虎口上的旧伤疤似乎在他自己的手掌上也隐隐发烫。
信上的内容只有三行字,字迹瘦削而克制,每一个收笔都向内回勾:
“十四年前,新宿区歌舞伎町二丁目,四楼四〇三室。
你在那个房间里对她做的事,你以为没有人记得。
但我记得。她也记得。我替她来收回你欠下的东西。”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但不需要。
安藤和义显然知道这封信说的是什么。他没有报警,因为一旦报警,这封信所指向的那件事就会被翻出来。所以他选择了沉默,然后安排了休假——他想逃。
“十四年前安藤议员在做什么?”
秘书的脸色变了。尽管他极力维持着职业化的平静,但颧骨上泛起的红色出卖了他。“那个时候议员还在地方检察院担任检察官,负责涉韩民刑事案件。那是他职业生涯的早期……”
“地址。新宿区歌舞伎町二丁目四楼四〇三室。这个地址你有没有印象?”
秘书闭上了嘴。桐野昴没有追问,因为他已经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有些事情,跟在一个大人物身边工作十几年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知道一些。
他收起信纸,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如果安藤议员联系你,告诉他,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雾岛诚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走廊里,小松崎正在终端上飞速地滑动着资料。看到桐野昴出来,他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说:“查到了。新宿区歌舞伎町二丁目四楼四〇三室,十四年前是一间出租公寓,当时的租客登记信息是一个叫尹素利的韩民国籍女性。二十三岁,留学生,在新京大学文学院攻读比较文学。她在入住那间公寓的第六个月死于非命——官方结论是自杀,但卷宗里疑点很多。”
“尹素利。”桐野昴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头上反复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的发音柔软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歌谣的起调。
“死因是什么?”
“一氧化碳中毒。她在浴室里烧炭,按照当时的现场勘查报告,属于典型的‘韩式自杀’。但有一个细节很奇怪——她的手腕上有捆绑留下的淤痕,法医在报告里提了一句,但被当时的检方以‘死前自残行为’解释了过去。”小松崎将终端屏幕转向桐野昴,“更奇怪的是,负责那个案件现场勘查的刑警,在案件结案后不到三个月就辞职了。现在在新京郊外的一个小镇上经营一家渔具店。”
桐野昴盯着屏幕上那份泛黄的扫描件。这是十四年前尹素利死亡现场的照片翻拍。照片里的浴室很小,瓷砖上结着黄色的水垢,浴缸边缘放着一个已经烧尽了炭的火盆。角落的洗手台上,有一面圆形的小镜子,镜子边缘夹着一张照片,像素模糊到几乎看不清内容,但能辨认出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合影。
“把这张照片放大,尽可能恢复清晰度。”
小松崎操作了几秒钟,然后把结果投射到走廊的白色墙面上。图像处理算法已经将模糊的像素尽可能地还原,照片的内容终于显现出来——一个清瘦的年轻男人和一个长发女孩并肩站在海边,阳光很亮,两人都在笑。男人的左手环着女孩的肩膀,虎口位置有三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旧疤。女孩的脸被阳光照得有些过曝,但轮廓柔和,眼睛里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毫无戒备的快乐。
尹素利和雾岛诚。
桐野昴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审讯室里韩睿音说的那句话——“他的眼睛不像杀人犯的眼睛,像一潭死水,水面下什么都看不见。”但照片里的这双眼睛还活着,还有光,还在看着镜头另一侧的女孩时微微弯起,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是什么把那双眼睛变成了死水?
“那个渔具店,地址给我。”
小松崎犹豫了一下:“主任,安藤议员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我们应该集中力量找他——”
“安藤和义不是受害者。”桐野昴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到近乎残酷,“他是十四年前那桩死亡事件的关键证人,甚至可能是加害者。雾岛诚选择他是有理由的,要找到三天后会发生命案的那个房间,我必须先弄清楚十四年前在那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按下电梯按钮,门滑开,里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年轻女人。她看到桐野昴时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致意,走出电梯,朝走廊另一端的安藤办公室走去。她的步伐干脆利落,背影笔直,散发着一股职业情报人员特有的精确感。
桐野昴跨进电梯,在门合拢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正站在安藤办公室的门口,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证件夹向秘书出示。证件夹的皮套上印着一个桐野昴见过一次的徽章——韩民国驻新京领馆情报联络处的标志。
电梯门关上了。
“韩民国领馆也插手了。”小松崎在他身后低声说,“我听说郑世勋死后,韩民国方面向警视厅高层施压,要求派人协同调查。那个女的大概就是他们派来的。名字好像是……张什么妍。”
桐野昴没有接话。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新京郊外的那个小镇上,飞到了那家经营渔具店的退休刑警那里。十四年前的真相被封存在某个人的记忆里,等着被撬开。而每一层被封存的真相,都是雾岛诚为他铺设的道路上的一级台阶。
他踩下油门,灰色的公务车驶出中央省厅的地下停车场,朝郊外开去。城市的霓虹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房屋顶和山脊线上一道淡淡的晚霞。
两小时后,车停在了相模町一家名叫“海角渔具”的小店门口。店面很小,橱窗里挂着颜色鲜艳的拟饵和一卷卷钓线。推门进去时门铃发出一声沙哑的叮咚响,柜台后面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抬起头来。他的脸被海风和日照雕刻出很深的纹路,但眼神是警觉的——在看到桐野昴亮出警徽的那一刻,那种警觉变得更加尖锐。
“谷口诚一先生,前警视厅搜查四课刑警。”桐野昴把警徽收回口袋,“我想跟你谈一桩十四年前的旧案。”
谷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正在修理的卷线器放下,拿起柜台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没有点燃。
“十四年了,”他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来问这件事了。”
“尹素利不是自杀。”
谷口的嘴唇微微发抖。他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他满是皱纹的脸前缓缓散开。“那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有问题。我到现场的时候,她的尸体已经被翻动过了。有人在警察到来之前进去过那间公寓,把某些东西拿走了。我问过辖区派出所,他们说什么都没动——但浴室的镜子上原来应该贴着一封信,被水蒸气浸湿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能辨认的字。”
“什么字?”
“不是她写的。那封信是凶手留给她的,一封恐吓信。”谷口把烟灰弹进一个空啤酒罐里,“剩下那几个字是——‘背叛的代价’。”
桐野昴感到胸口某个位置像被钝器击中了一样。
“我当时把这些都写进了报告,但第二天就被叫到了警察厅。一个自称安藤和义的法务官员坐在我对面,很礼貌地告诉我,为了维护日韩友好关系,这个案子必须以自杀结案。他还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调到地方警署的调令和一笔足够让我女儿读完医科大学的现金。”谷口把烟掐灭,抬起头看着桐野昴,眼睛里有沉积了十四年的愧疚,“我收了。我是懦夫,我对不起那个女孩。”
“那个安藤和义,”桐野昴的声音很轻,“当时跟她是什么关系?”
谷口盯着头顶的日光灯,像是在回忆一段自己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记忆。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桐野昴握在柜台边缘的手指瞬间收紧。
“我去调查的时候,她的房东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尹素利入住公寓的担保人,就是当时在地方检察院任职的安藤检察官。而安藤去看过她很多次,每一次都选在深夜。”
桐野昴闭上眼睛。十四年前的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归位,拼出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一个年轻的女留学生,一个身居高位的检察官,一间深夜才能进入的公寓,一封写着“背叛的代价”的恐吓信,一个以自杀草草收场的死亡案件。以及——一个在海边笑着搂住女孩肩膀的少年,虎口上有三道旧伤疤,十四年后正握着一把手术刀,在新京的夜色里等待着第三场审判的到来。
“最后一个问题。”桐野昴睁开眼睛,“除了安藤和义,还有谁参与了对尹素利案的干预?”
谷口沉默了一分钟。然后他说出了一个让整个拼图变得更加黑暗的名字。
“当时下令封存案卷的,是泛亚半导体在法务部门的最高顾问。那个人的名字,叫做郑世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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