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相模町返回新京的路上,桐野昴把车停在了东名高速的一个观景停车区。他没有下车,只是熄了火,双手搁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远处那座被晚霞染成铁锈色的休眠火山。
谷口诚一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延迟引爆的炸弹,直到现在才在他胸腔里炸开。
郑世勋。泛亚半导体法务部门的最高顾问。天空塔公寓四十二楼那具心脏被贯穿的尸体。雾岛诚的第一个“审判对象”。
他原来以为是先有杉本真由美,后有郑世勋——先有一个凶手对“背叛爱情者”的抽象惩罚,然后扩大到第二个目标。但现在这个顺序被彻底颠覆了。郑世勋根本不是什么随机选取的背叛者,他是十四年前那场罪行的参与者。雾岛诚杀他,不是因为他在七段感情之间周旋,而是因为他在十四年前帮助安藤和义封存了尹素利之死的真相。
那么杉本真由美呢?
桐野昴打开终端,调出杉本真由美的档案,重新审视这个被搁置了一百七十一天的女人的全部资料。杉本真由美,三十八岁,画廊经营者,死于自己的画廊内,身旁放着第一封“审判者”情书。他用手指划过屏幕,一行一行地重新阅读她的背景调查——大学毕业于新京艺术大学,毕业后在银座一家拍卖行工作,二十八岁独立开设画廊,专营东亚当代艺术……
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杉本真由美在银座那家拍卖行工作的最后一年,正好是十四年前。而那家拍卖行的母公司——他调出企业关联图谱——其第一大股东正是泛亚半导体,时任法务顾问正是郑世勋。
两条线,在十四年前的新京,在尹素利死亡的阴影下,交汇了。
桐野昴再次发动汽车,但没有朝新京市中心开,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四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一栋灰色外墙的老旧公寓楼前。这里是杉本真由美生前的住所,她的画廊在案发后被封,但私人住处仍然保留着原样。他用警视厅的权限解开门禁,走进那间逼仄的单身公寓。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上面塞满了艺术画册和展览图录。桐野昴按照时间顺序一本一本翻过去,最终在书架最底层找到了一本不起眼的黑色文件夹,封面没有任何标题,只有用银色记号笔写的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是尹素利被发现死亡的前一天。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沓泛黄的拍卖行内部文件,抬头是“新京艺术拍卖行·特别委托项目”。文件记录了十四年前一批来自韩民国私人藏家的艺术品被紧急委托拍卖的全过程,而负责这批委托的经办人正是杉本真由美。文件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显示出书写者当时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
“委托人身份存疑,疑为非法途径获得。已向法务顾问郑世勋报告,郑指示不予追查,直接上拍。”
桐野昴在杉本真由美公寓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将文件夹里的文件一张一张铺开。随着纸张的展开,十四年前的另一条线索浮出水面——一批来源可疑的艺术品,一次被压下的内部举报,一个负责法务合规却选择视而不见的男人。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尹素利死亡的那个时间节点上。
杉本真由美可能从未见过尹素利,但她的沉默——在郑世勋的指示下的沉默——使得某件事情得以被掩盖。十四年后,当雾岛诚追查到这条线索时,杉本真由美就成了他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不是因为她的画廊交易欺诈,不是因为她在多段感情之间游走。那些只是表象,是她被公开审判时贴在额头上的罪名。真正的死因,藏在十四年前那个选择沉默的瞬间。
雾岛诚从来没有胡乱选择过猎物。他杀死的每一个人,都曾经参与了让尹素利从世界上消失并让真相被埋葬的某个环节。而他对这些人的了解,远远超出了警方的想象。
桐野昴拿出手机拨通了小松崎的号码。
“查一下杉本真由美案发现场的那封情书,和郑世勋案发现场那封情书的纸张编号。我记得那种手工纸每一张都有唯一的纤维分布特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一分钟后,小松崎的声音回来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主任,你猜对了。郑世勋那封情书的纸,在田中作坊的记录里是四号。而杉本真由美那封,是二十一号。”
“这两张纸之间有什么联系?”
“四号和二十一号之间隔着十六张纸。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个——最关键的是,一号到二十号纸,是在两年零三个月前一次性取走的。而二十一号到两百号,是在之后分批次取走的,每次取十张。”小松崎顿了一下,“你是说,他按照某种顺序在使用这些纸?”
“他按照的是一个时间顺序。”桐野昴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他杀人的顺序,与他发现这些人罪行的顺序一致。一号纸对应的是第一个被他锁定的人,四号纸是第四个,二十一号纸是第二十一个。也就是说,在他要杀的名单上,郑世勋排在第四位,杉本真由美排在第二十一位。”
“那么前面三张纸呢?从一号到三号纸,他用来写信给谁了?”
桐野昴没有回答。因为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前三张纸,或许根本不是用来写信的。它们可能是雾岛诚写给尹素利的。不是审判书,不是预告函,而是真正的、没有人读过的情书。
“安藤和义的搜查怎么样了?”
“三组已经根据您提供的地址展开了对歌舞伎町旧公寓的勘察。但目前没有发现安藤的踪迹。不过我们在废弃的信箱里找到了一件东西——一枚旧的房门钥匙,经过比对,是四〇三室的。钥匙上发现了两个人的指纹,一个是安藤和义,另一个是——”
“尹素利。”桐野昴打断他。
“是的。数据库里有她的指纹,是她当年申请居留证件时留下的。这是第一次有物证直接将安藤与尹素利联系起来。之前只有谷口的证词。”
“这还不够。我需要知道十四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桐野昴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杉本真由美的公寓。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小尺寸的油画,画的是一个站在海边的女孩的背影,画框右下角有一行铅笔签名——“给真由美,愿你的画作比海浪更长久。”署名被时间磨损得模糊不清,但第一个字还能辨认。那个字是“S”。
他关上门,驱车返回警视厅。
夜晚的警视厅大楼依然灯火通明。搜查一课的会议室里,岛田警部正对着电子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图谱发愣。看到桐野昴推门进来,他抬起头,神情复杂。
“中央省厅那边又打电话了。安藤和义是现任法务省外务审议官,他的失踪已经引起了内阁的关注。上面要求最迟后天必须找到人。”
“如果后天下午六点之前找不到他,”桐野昴看着那张贴在白板上的预告函照片,“雾岛诚会替我们找到。”
岛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桐野,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没告诉我的?”
桐野昴走到白板前,拿起电子笔,在郑世勋和杉本真由美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中间写下“尹素利”三个字。接着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把谷口诚一的证词、拍卖行的内部文件、手工和纸的编号规律,一件一件地投影在屏幕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雾岛诚不是随机杀人。”桐野昴指着白板上的关联图,语气冷静到近乎冷漠,“他是在处决。每一个被杀的人,都参与了十四年前对尹素利案的掩盖。郑世勋是法务顾问,他命令杉本真由美停止追查那批可疑艺术品。杉本真由美选择了服从。而安藤和义——他是直接导致尹素利死亡的人。”
“那批艺术品呢?跟尹素利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桐野昴说,但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我猜测,尹素利可能知道了那批艺术品的真正来源。她或许不是自杀,而是灭口。”
岛田缓缓坐回椅子里,用粗糙的手掌搓了搓满是皱纹的额头。“十四年了,就算真有什么,证据也早就被清除了。”
“有一个人保留了全部的证据。”桐野昴看向窗外,新京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照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雾岛诚。他花了两年零三个月,用两百张手工和纸制作了一份完整的罪行清单。每一个被杀的人旁边那封情书,不仅是审判书,也是证据——他把每个人的罪行,都写在了那些纸上。”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小松崎喘着气出现在门口,手里举着一部加密通讯终端,脸上的表情是惊恐与兴奋的混合。
“安藤和义,他……他发了一封邮件到警视厅公开信箱。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桐野昴接过终端,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寥寥几行文字。发件人的确是安藤和义的官方账号,但语气完全不像一个即将升任次官的高级官僚。
“我叫安藤和义,十四年前在新宿区歌舞伎町二丁目四楼四〇三室,我杀害了尹素利。我有罪。三天后下午六点,我会回到那个房间,接受审判。请警方不要寻找我,因为你们找不到。”
邮件的末尾附着一个坐标定位,桐野昴输入地图,发现坐标指向新京湾一个废弃的集装箱码头。
“这是陷阱。”小松崎说。
“不是陷阱。”桐野昴把终端还给小松崎,“是认罪书。雾岛诚逼他写的。”
“那坐标呢?”
桐野昴站起来,抓起外套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尹素利与雾岛诚的合影。十四年前的海边,阳光灿烂,两个人笑得毫无防备。
“坐标可能是他现在的囚禁地点,也可能只是一个中转站。但不管怎样,雾岛诚在引我们去。他不是在躲避我们,他是在安排一场我们和安藤和义都必须出席的审判。”
他走进电梯,按下去往地下车库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透过玻璃井道可以看到新京夜晚的街景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这座城市有两千万人口,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雾岛诚花了十四年,只为撬开其中几扇窗,让埋在最深处的那个秘密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走出电梯,打开车门。在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中,他想起了一件事——今天在中央省厅走廊遇到的那个韩民领馆的女人。她的眼神很坚定,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撞破一堵墙。她也在寻找真相,从他不知道的另一个方向。
两条追索线正在向同一个中心点汇聚。那个中心点叫做尹素利,一个二十三岁的韩民留学生,十四年前死在新宿一间逼仄的公寓浴室里。她的名字现在被写在一枚断裂的银戒指内侧,被藏在雾岛诚的左手小指上。她是他欠她的人,也是这个世界欠她的人。
桐野昴发动汽车,驶入新京的夜幕。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他的车载屏幕亮起了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加密地址。
“桐野警官,安藤和义的坐标你收到了。这封信对应的纸张编号是零号。我从来没有用过零号纸,因为这是唯一一封我不希望被任何人读到的信。这封信是写给素利的。如果你能替我读懂它,也许你就能在我杀死安藤和义之前,先找到我。祝你好运。”
桐野昴猛地踩下刹车,车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中央停了下来。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踩下油门,朝废弃码头的方向驶去。
零号纸。那封写给死人的信。那封雾岛诚在两年前就写好了、却从来没有寄出的、真正的第一封情书。
如果它能告诉他所有答案——
——那么他必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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