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是特意设计的——色温四千开尔文,亮度三百勒克斯,刚好能让坐在被审椅上的人看清自己的手背纹路,却又无法看清单向玻璃后面的面孔。
桐野昴站在那面玻璃的另一侧,透过镀膜层观察着审讯室里的女人。韩睿音比他在资料上看到的照片更瘦一些,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像是被某种长期的恐惧掏空了身体里的填充物。但她的坐姿很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在控制自己。
“她已经坐了四十分钟了,一句话都没多说。”小松崎递过来一份初步笔录,“只重复说,她要在见到负责郑世勋案的刑警之前保持沉默。指名要见你。”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说是在新闻上看到的。郑世勋案发第二天,你在天空塔公寓门口被媒体拍到了一个侧脸。她凭那个侧脸认出了你的警徽编号。”
桐野昴沉默了一瞬。一个普通市民仅凭新闻画面里模糊的侧脸就能辨认出警徽编号,这份观察力本身就不寻常。他推门走进审讯室,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带记录本,也没有打开桌上的录音设备。
“桐野昴。”他报了自己的名字,“搜查一课。”
韩睿音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在审讯室的强光下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桐野昴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那是愧疚。
“他不杀我。”韩睿音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雾岛诚。他本来要杀我的,刀已经抵在我胸口了。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他听,然后他把刀收了回去。”
“什么故事?”
“我背叛过我男朋友。不对,应该说是未婚夫。”韩睿音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叫朴镇宇,是我在韩民国读大学时的学长。我们订了婚,约定好来东瀛留学攒够钱就回去结婚。但到了这边之后,我被一家叫‘泛亚人才开发中心’的中介机构看中了。他们说我在韩民大学的成绩优秀,可以提供一份高薪兼职——去一些高端社交场所充当‘情感陪伴师’。”
她说到“情感陪伴师”这五个字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感,像是用这个词把某段记忆和自己割裂开来。
“说白了就是高级应召女郎。”桐野昴直截了当地说。
韩睿音没有否认,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我做了三次。每次结束之后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为了钱,为了能让弟弟在新京的国际学校继续读书。但第四次我没有拒绝的机会——中介说如果我不去,就把之前的所有照片和记录发给镇宇哥哥。我去了第四次,第五次,然后镇宇哥哥还是知道了。”
她停顿了一下,深呼吸,像是在蓄力跳过某道障碍。
“他在釜山港跳海了。尸体三天后才被打捞上来。他留给我的遗书只有一行字:‘睿音啊,你为什么要骗我’。”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桐野昴听着隔壁观察室里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声,让这份沉默完成了它应有的重量,然后问:“你把这件事告诉了雾岛诚?”
“全说了。我说我背叛了一个最爱我的人,我说我害死了他。我跟他说,你杀我是应该的,因为我也背叛了爱情,和郑世勋一样,和杉本真由美一样。我把命赔给镇宇哥哥也是应该的。”韩睿音的声音开始发抖,但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没有移开,“然后雾岛诚把刀收了起来。他站起来,后退了三步,靠在墙上,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你的背叛是被迫的,但她的背叛是自愿的。你不该死,该死的是那些制造背叛的人。”
桐野昴感到自己的脊椎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从尾骨捋到了后颈。“她”是谁?“制造背叛的人”又是谁?他没有追问,直觉告诉他韩睿音对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一无所知。雾岛诚在古寺密室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他囚禁了你多久?”
“四天,也许五天。”韩睿音说,“我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分不清白天黑夜。但他在那几天里给我送了八次食物和水,甚至还给过我一本书。一本很旧的诗集,是韩民国的诗人写的,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送给诚,愿我们的爱与琉璃一样透明’。”
桐野昴身体微微前倾:“那个署名是什么?诗集扉页上的署名。”
“只有一个字母。S。”
S。素利。老匠人在作坊门口听到的词。桐野昴将这个名字压进记忆库,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残破戒指碎片的放大照片,推到韩睿音面前。
“你见过这个吗?”
韩睿音低头看了一会儿,摇头。“没见过。但雾岛诚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和这个残片的弧度很像。那枚戒指他一直戴着,连吃饭睡觉都不摘。”
“他长什么样子?”
“三十岁上下,中等身高,偏瘦。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重量。左手虎口上有三道很深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沿着虎口横切进去又抽出来。”韩睿音的描述与老匠人几乎一字不差,“但他的眼睛最特别。那双眼睛不像杀人犯的眼睛。我见过暴力犯的眼神,在韩民国的监狱里做志愿者时见过——那种眼神里是狂躁和失控。但雾岛诚的眼睛很平静,像是一潭死水,水面下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囚禁你的那几天里,问过你什么问题吗?”
“问过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韩睿音皱起眉头回忆,“他问我,在‘泛亚人才开发中心’接到的客户里,有没有一个叫‘矢野’的人。我说有,矢野先生是我第一个客户,但他用的是假名,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的真名和照片才认出来。”
“他的真名是什么?”
“安藤和义。”韩睿音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恨意,“当时的新京市议会议员,法务委员会副主任。我在报纸上看到他是因为他卷入了一桩丑闻——涉嫌利用职权向在日韩民企业索贿。但后来那个案子不了了之,他被调到中央省厅,反而升了官。我最后看到他的新闻是在三年前——他代表东瀛国参加了在日内瓦举行的国际人权会议。”
桐野昴感到整个审讯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一个前议员,一个涉韩企业的法务官员,一个曾经享用过韩睿音“服务”的男人。而雾岛诚在密室里,花了四天时间向韩睿音询问这个男人的信息。
“他没对你提别的问题?比如某种算法,或者某个网站?”
“算法……”韩睿音的表情忽然僵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被忽略的细节,“他问过我一个很奇怪的技术问题。他问我,在‘情感陪伴师’的培训手册里,有没有一种分类方法,可以把客户按照背叛倾向进行分类。我当时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但仔细想想,那个中介机构确实让我们填过一份问卷,里面有两百多个题目,包括‘你是否认同婚姻是终身承诺’‘你是否能理解同时爱上两个人’之类的问题。中介说这是为了提高匹配效率。”
桐野昴站起来,打开门,向观察室里的小松崎打了个手势。“查一下‘泛亚人才开发中心’,还有它背后的母公司。另外,马上调取安藤和义的档案,所有能调到的都要。”
小松崎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桐野昴回到审讯室,重新坐下。他的脑子里正在把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逐一拼合——雾岛诚在长野定制了特制信纸,在两年前就开始为杀人做准备。但他的猎物筛选方式一直是个谜。他如何准确地找到那些背叛爱情的人?郑世勋和杉本真由美之间没有任何社会交集,他凭什么能同时锁定这两个人?
答案是数据。有人给他提供了数据。
“你刚才说你在那家中介填过问卷。那个问卷的结果,有没有被录入某个系统?”
韩睿音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个叫‘真心率’的小程序,所有女伴和客户都要在里边建档。中介说这是为了提高双方满意度,但其实是在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每个人的忠诚度阈值。”韩睿音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说出了一个不该被说出的秘密,“算法会根据答题结果生成一个分数,低于某个分值的客户会被标注为‘高背叛风险人群’。中介说这是为了避免纠纷,但我后来怀疑,那些被标注的客户才是他们真正的利润来源——因为那些人最容易在关系中投入大量金钱。”
桐野昴闭上眼睛,在心里勾勒出整个机制的轮廓。那家名为“泛亚人才开发中心”的中介机构,表面上是提供灰色地带的情感服务,实际上却在暗地里运行着一个庞大的数据库。这个数据库收录了成千上万人的情感模式、忠诚度指标和背叛倾向。而雾岛诚——这个拥有精密电子封装技术、外科手术知识和手工造纸品味的男人——入侵了这个数据库,用它来筛选他的猎物。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能如此精确地找到那些背叛爱情的人。他不是在黑暗中摸索,他是拿着地图在狩猎。
“韩睿音。”桐野昴睁开眼睛,“雾岛诚放你走的时候,有没有让你带什么东西给我?”
韩睿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外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同样是那种含竹纤维的手工和纸,同样被仔细地对折成三折。
“他说,这封信不是审判书。”韩睿音将信封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离开时微微颤抖,“他说这是给你的预告函。”
桐野昴打开信封。里面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字迹依然是那个熟悉的手写体,每一个收笔处都带着向内回勾的克制。
但这行字的内容,让桐野昴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三个——安藤和义。三天后,下午六时。地点:他背叛她的那个房间。请桐野警官届时莅临见证。”
桐野昴霍然站起,椅子在瓷砖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通讯器,几乎是吼出来的:“小松崎!马上给我接通安藤和义的电话!不,直接联系中央省厅,让他们立刻派人去安藤和义的办公室!”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忙音。三秒钟后,小松崎的声音回来了,带着一种桐野昴从未听到过的惶惑:“主任,中央省厅说安藤议员今天下午就没有来上班。他的私人号码关机,定位失效。家人从中午开始就联系不上他了。”
桐野昴慢慢放下通讯器,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展开的信纸。信封上留有一个浅淡的指纹,像是写信人刻意留下的。在这个已经习惯了一切都被加密和抹去的连环杀人案中,突然出现一枚可以追踪的指纹,意味着什么?
是疏忽?
还是邀请?
他拿起信纸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在纸纤维中,和上一封情书一样,嵌着一个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黑点。但这一次,黑点的位置不在签名处,而在那行正文中的“她”字的最后一笔上。
雾岛诚在告诉他一些事情。用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痕迹,每一个精心设计的破绽。这个预告函不是炫耀,不是挑衅,而是一步一步引导他走向某个真相的路线图。
那个真相叫做“她”。
桐野昴收起信纸,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廊尽头,新京的夜色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渗了进来,带着霓虹灯光的碎片和远处海风的咸味。这座城市正在酝酿另一场死亡,而一个叫雾岛诚的男人早已把这场死亡的时间、地点和方式写在了纸上,只等着收信人准时赴约。
他走进电梯,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按钮。在电梯门合拢前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越过走廊,落在审讯室门口站着的韩睿音身上。她在目送他离去,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无法用任何词语概括。
电梯门关上了。
三天。他只剩下三天的时间来找到安藤和义,阻止第三场处刑。而那个叫做“素利”的名字,正像一枚银戒指的碎片一样,埋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有人把它重新拼回原来的位置。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