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县的清晨比新京冷得多。
桐野昴把车停在那家名叫“纸匠田中”的手工和纸作坊门口时,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温度计——零下二度。十月末的长野山区已经迫不及待地跨进了冬天的门槛。
作坊是一栋老旧的木结构建筑,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檐下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招牌。桐野昴推开拉门,一股混合了楮树皮蒸煮液和石灰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作坊内部光线昏暗,几口大缸并排摆在地上,纸浆在缸中泛着灰白色的泡沫。墙壁上挂满了正在晾干的纸帘,数十张手工和纸像巨大的蝴蝶翅膀一样垂挂在那里,随着从门缝灌进来的冷风微微颤动。
“有人吗?”桐野昴朝屋里喊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里间缓缓挪了出来。那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双手因为常年浸泡在碱性溶液中而布满皲裂和色素沉淀,指关节肿大变形。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像是两块被岁月冲刷过的黑曜石。
“警视厅的桐野。”他出示证件,“想请教您几个关于纸张的问题。”
老人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桐野昴从随身携带的证物箱里取出那份装在透明袋子里的情书,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老人面前。
“这种纸,是您这里生产的吗?”
老人接过袋子,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作坊深处一张堆满工具的木桌前,从一个铁皮柜子里取出一本发黄的账簿。账簿的封面用毛笔写着“特别定制记录”几个字,纸张的边角已经磨损成了絮状。
“你看看这个。”老人翻开某一页,手指点在一条记录上。
桐野昴俯身看过去。那条记录写的是:令和四十二年九月,定制竹纤维特种纸,规格A4变形,厚度〇·一五毫米,总量二百枚。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琉璃祭用”。定制人一栏,只填了一个姓氏:雾岛。
“令和四十二年……那是差不多两年前了。”桐野昴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名字,“这个雾岛,是什么人?”
老人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向窗外远处山脊上残存的积雪,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是个年轻人。来的时候穿得很单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要的纸配方很奇怪,一定要加入南阿尔卑斯山上某个特定海拔生长的箭竹纤维,别的地方的竹子一律不要。我做了四十年的纸,第一次见到对竹纤维产地要求这么精确的人。”
“他长什么样子?”
“个子中等,偏瘦。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掂量过才放出来。左手虎口这边,”老人指了指自己左手拇指与食指之间的位置,“有三道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桐野昴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但握着证物袋的手指不自觉地加了力。“他定制这批纸的目的是什么?”
“我问过他,他说是用来写信。我当时觉得奇怪,这年头谁还用手工和纸写信?但他付的定金很高,而且是现金,我也就没再多问。”老人顿了顿,“后来他来取货的时候,多付了一笔钱,让我把所有记录里的‘琉璃祭用’四个字删掉。我没删,只在他的要求下把那行字用纸条贴上了。前些天翻账本,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落了。”
“他定制的纸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使用过?”
“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订过这种配方的纸。”老人斩钉截铁地说,“因为那种特定海拔的箭竹,采摘周期很短,而且需要特殊处理才能融入纸浆。全世界只有这批纸是这个成分。你手里拿着的那一张,我不用仪器就能确定——是我的作品。”
桐野昴收好证物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问道:“他那天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对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老人想了一会儿,缓缓说:“他说,好的纸应该能承载一个人的全部重量。然后他笑了笑,又说,不过有些纸太薄了,只能用来写一封情书。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想起来——那笑容让人发冷。”
桐野昴向他道谢,走出作坊。外面的阳光已经把霜融化了大半,但他却觉得比来时更冷了。两年前——这个叫雾岛的人在两年前就开始定制这批特殊的信纸。如果杀死杉本真由美是第一次作案,那么他在动手之前,至少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来准备作案工具。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连环杀人,而是一场经过漫长酝酿的、有条不紊的处刑计划。
从长野返回新京的路上,小松崎发来了法医科的金属成分分析报告。桐野昴将车停在服务区,打开终端逐字阅读。
报告显示,戒指碎片的材质是纯度极高的铂金合金,成分比例接近工业级标准,没有任何品牌的批量产品特征——意味着这是私人定制。制作工艺中包含了一种已经近乎失传的手工錾刻技术,从断口的微观纹理判断,戒指是被一把极锋利的工业用剪刀一次性剪断的,刃口没有丝毫犹豫。此外,碎片的侧面发现微量有机物残留,经分析是人体表皮细胞和汗液混合物,但DNA样本已在凶手刻意涂抹的某种酶类清洁剂作用下完全降解,无法提取。
最后一条备注让小松崎用红色标记了出来:在金属表面的微观凹陷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硅基化合物残留。这种化合物通常用于精密电子元件的封装工艺,只有极少数超净间实验室才会使用。
电子元件封装。桐野昴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的某个特定分区,与“高频率震动刀具”“外科手术知识”“手工和纸定制”这些碎片并排放在一起。这些信息指向的嫌疑人画像越来越清晰,但也越来越矛盾——一个掌握精密工业技术的人,一个懂得外科手术的人,一个对手工造纸情有独钟的人,一个把情诗刻在戒指上的人。这些身份碎片的交集,究竟是什么?
车驶入新京市区时已是傍晚。他没有回警视厅,而是转道去了芝浦埠头。天空塔公寓的案发现场仍然被封锁着,但警戒线外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举着标语牌的人。标语牌上写着韩文和日文,桐野昴勉强认出其中一块的内容是“为郑世勋社长讨回公道”。十几个韩民国侨民围成一圈,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套装的中年女子,正用便携扩音器发表演说,声音在公寓楼之间回荡。
“这是仇恨犯罪!是针对韩民国人的蓄意谋杀!东瀛警方必须给出交代!”
人群发出一阵附和的呼喊。有几个路过的东瀛上班族投来嫌恶的目光,嘴里嘟囔着什么快步走开。更远处,一辆喷涂着右翼口号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后露出几张阴沉的面孔。
桐野昴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领头那个女人的发言里夹杂着一个细节——“郑社长一直是韩民侨民社会的支柱,他资助过无数在日韩民人的教育事业,他的死是整个民族共同体不可挽回的损失。”这与他在郑世勋手机里看到的那个同时经营七段情爱关系、把每一个恋人都当作征服对象的男人,仿佛是生活在平行时空里的两个人。
人在不同镜子里有不同的倒影。而凶手选择的,永远是其中一面镜子最丑陋的角度。
“桐野主任,岛田警部让你立刻回来。”
通讯器里小松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对方的语气不同寻常,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又出事了?”
“不是新案子。”小松崎压低声音,“是有人来自首了。”
桐野昴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谁?”
“一个叫韩睿音的女人,韩民籍,二十四岁。她说自己认识凶手,还说他下一个要杀的人是她——但她没有死。凶手把她放了。”
桐野昴踩下刹车,车身在马路中央猛地停住。后面的车辆发出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但他完全没有理会。
“她说凶手的名字了吗?”
“说了。”小松崎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说,那个人的名字叫雾岛诚。他还让她转告警方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欠你们的,我会还。但你们欠她的,谁来还?”
桐野昴把车重新启动,驶向警视厅的方向。暮色已经完全沉入新京的楼群之间,霓虹灯光次第亮起,把街道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那些投射在玻璃幕墙上的巨大广告影像不断变幻着面孔,笑容灿烂的韩民国偶像,目光冷酷的东瀛虚拟歌姬,交替出现,像是这座城市永不休止的呼吸。
他知道,韩睿音的到来不是一个自首者的线索,而是一个使者。而雾岛诚透过这个使者传达的那句话,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一道谜题的引言。这道谜题的答案,藏在他那句“爱如琉璃,碎则伤人”的诗里,藏在断裂的银戒指里,藏在他亲手制作的两百张信纸里,也藏在那个连名字都不曾在任何档案中出现过的、名为“她”的人身上。
那个他欠她的人。
那个你们欠她的人。
桐野昴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忽然想起下午在长野作坊里,老匠人最后补充的一句话——当时他追问雾岛诚有没有说过别的,老人想了想说,那个年轻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作坊里挂着的那些纸帘,自言自语了一句很轻的话。老人耳朵不大好,只听见了一个词。
那个词是——素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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