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海市废弃水族馆的大门在晨光中像一张掉光了牙齿的嘴。
桐野昴把车停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外,和张瑞妍一起翻过那道不到两米高的围墙。院子里铺着开裂的水泥地,野草从每一条缝隙里挤出来,把地面拱得凹凸不平。水族馆的主建筑是一栋三层高的混凝土楼,外墙上的海洋生物壁画已经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得只剩下几片残存的蓝色鳞片。
“三丁目十七号,第三展厅,水处理室。”张瑞妍复述着桐野昴在车上推导出的地址,用手电筒照着建筑物侧面的消防疏散图。疏散图上标注的第三展厅位于地下一层,走廊尽头有一个标注为“机械室/水处理”的区域。
他们沿着一条满是碎玻璃的楼梯往下走。越往下,空气里的湿气就越重,墙壁上开始出现深色的霉斑和剥落的墙皮。一股混杂着氯气、死水和金属锈蚀的气味从走廊深处涌出来,浓烈到让人想要屏住呼吸。
水处理室的门是开着的。
桐野昴拔出手枪,侧身贴墙靠近门框。张瑞妍默契地守住了门另一侧的视线死角,两人在无声中完成了搜查课与情报院之间这辈子都不可能写入任何联合行动手册的战术配合。
水处理室里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混凝土水池,池壁上爬满了钙化的白色水垢和干涸的藻类痕迹。水池中央的滤水管道锈成了铁锈色的镂空雕塑,水龙头早已不再滴水。而在水池的斜对面,一张固定在墙上的铁架床上,绑着一个人。
男性,年龄大约七十岁,头发花白,面容消瘦。他的手腕和脚踝被塑胶束带固定在铁架床的四角,嘴里塞着一块干净的白色棉布。他还活着,胸口在微弱但规律地起伏,眼睛半睁着,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显然处于严重的脱水与营养不良状态。
桐野昴收起手枪快步走过去,先检查了老者的脉搏和呼吸,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抽出他嘴里的棉布。老者的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河床,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流声,拼凑了好几次才发出第一个音节。
“……水……”
张瑞妍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桐野昴把瓶口对准老者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喂进去。水从嘴角淌下来,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服——那是一件质地精良的棉质衬衫,但已经被汗水和污渍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松本俊明?”桐野昴问。
老者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这个在十四年前曾是铁面无情的检方要人,此刻像一只被冲上岸的水母,在铁架床上缓慢地蜷缩又展开。他用了几分钟才聚焦到桐野昴的警徽上,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不是安心的叹息,而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一个囚禁者之外的人时的复杂情绪——混合了羞辱、恐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是谁?”松本俊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
“警视厅搜查一课,桐野昴。我们找到了你。囚禁你的人叫雾岛诚,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全部信息。你现在安全了。”
松本俊明听到“雾岛诚”三个字时,并没有表现出困惑。他直接闭上了眼睛,嘴唇开始发抖。那不是被解救者应有的反应,而是一个囚犯听到了审判官名字时的本能震颤。
“他关了我六天。”松本俊明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六天里他每天都会来一次,带食物和水,然后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用下巴朝水池边一把折叠椅的方向抬了抬,“问我一模一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十四年前,在尹素利死亡案的结案批注上签字的时候,有没有看过法医报告附件里那段关于手腕淤痕的描述。”松本俊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回答他的第一天,我说我看过,但当时我不认为那是他杀证据。第二天他问我同样的句子,一字不差,我回答说我记不太清了。第三天,我崩溃了,跟他说我没有仔细看,因为安藤和义交上来的材料太多了,我只翻了结案报告正文就签了字。但他说这不是正确答案。然后第四天,第五天,他继续问,继续问,继续问——”
“正确答案是什么?”
松本俊明沉默了很长时间。池壁上凝结的水珠每隔几秒就滴落一声,像某种不紧不慢的计时器。
“正确答案是——我看了,我知道那是他杀的证据,但我签了字。因为他给我看了一份东西,一份关于我利用职权庇护艺术品走私集团的调查报告,来自韩民国情报院。安藤和义说,只要我签了这个字,那份调查报告就永远不会被公开。所以我才签了字。”
桐野昴与张瑞妍交换了一个眼神。张瑞妍微微点了点头——韩民情报院确实在十四年前向安藤和义提供过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那份报告本该推动两国联合执法行动,却反被安藤和义用来逐一敲诈链条上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牢牢绑在同一条沉船上。
“第六天呢?”桐野昴问。
“第六天他没来。他给我留了一封信,放在我胸口上。说我今天会被找到。”松本俊明转动手腕,示意塑胶束带仍然绑着他,但留出了松动的余地,“他还说那封信不是给我的,是给来救我的人的。”
桐野昴低头,这才注意到松本俊明衬衫口袋里插着一个折叠成三折的信封。同样是含竹纤维的手工和纸,同样是对折成三折,同样没有任何署名。他抽出信封展开。
信的内容只有两行字:
“松本俊明是第七号。他的罪不是杀人,是假装看不见。
七个人里,三个已经处刑,两个在等待。如果你想知道第五个是谁,去查‘泛亚人才开发中心’的董事会成员名单。名单上有一个人,他的背叛比安藤更早,比郑世勋更深。”
信的结尾没有签名。但这一次,桐野昴不用看纸纤维里的黑点就知道这封信出自谁的手。他收起信纸,把松本俊明手腕和脚踝上的塑胶束带用折叠刀逐一割断,然后呼叫救护车和热海警署。
在等待支援的时间里,松本俊明喝了半瓶水,靠着铁架床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混凝土水池。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这辈子判过六十七个案子,没有一个冤案。我以为我是正义的。但那天我没有翻开那个文件夹,因为我知道一旦翻开,我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是正义的了。”
没有人回答他。水珠从池壁滴落的声音是水处理室里唯一的回响。
半小时后,热海警署的警车和救护车同时赶到。松本俊明被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桐野昴对当地刑警做了简短的案情通报。所有程序走完后,他坐在水族馆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把那封新的信看了第四遍。
“泛亚人才开发中心。”张瑞妍在他旁边坐下来,拿出自己的终端开始搜索,“韩睿音提到过它,是那家给她安排‘情感陪伴’工作的中介。但它是泛亚半导体旗下的全资子公司,原本是作为员工心理辅导和人才匹配的内部工具开发的。后来被拆分出来独立运营,变成了……”她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跳出的股权结构图,“变成了一台收集情感数据的机器。”
“情感预测算法。”桐野昴想起了韩睿音在审讯室里提到的“真心率”系统和那些评估忠诚度阈值的问卷,“雾岛诚说过,他的猎物名单不是靠运气找到的。他入侵了这个中心的数据库。但这个中心不只是给他提供猎物名单——它本身也是这个案子的源头。”
张瑞妍把终端转向他,屏幕上显示着泛亚人才开发中心的董事会成员名单,从上到下依次排列。董事长是一个叫“权正浩”的韩民籍人士,下面挂着“泛亚半导体国际事务顾问”的头衔。
桐野昴看到这个名字时,手指间的烟灰落了一截在膝盖上没有察觉。权正浩。他的照片已经钉在集装箱墙壁上,旁边写着“第四个——背叛了他的同胞,也背叛了作为人的底线”。但松本俊明的信说的是第五个。
“往下翻。”
张瑞妍滑动屏幕。在董事会名单的第五行,独立非执行董事一栏里,印着一个名字——矢野俊介。
桐野昴的手指在信纸上反复摩挲着那个词:“比安藤更早,比郑世勋更深”。安藤和义是尹素利案的直接凶手,郑世勋提供了洗钱的离岸账户,而如果矢野俊介的背叛比这两个人更早也更深——那就意味着他是整个链条的起点。
“矢野俊介。”张瑞妍念出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我听过这个名字。他不是政治人物,也不是企业高管。他是新京大学的教授,社会心理学系的。三年前他出版过一本书,叫《忠诚算法:情感资本主义时代的亲密关系》,在韩民和东瀛都引起过争议。有人批评他把人类的情感关系简化成一串可以计算的变量。但那本书里最重要的章节,讲的是一种基于行为心理学的情感预测模型——通过问卷、社交数据和消费记录,预测一个人在一段关系中背叛对方的概率。”
“那个模型,”桐野昴感到喉咙发干,“被泛亚人才开发中心用在了‘真心率’系统里。”
张瑞妍沉默了。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那双情报官特有的冷静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厌恶的情绪。“一个大学里的社会心理学家,把自己发明的情感预测模型卖给了一家中介公司。而这家公司用这个模型来筛选韩民女留学生,将她们匹配给那些最可能出轨、最可能投入大笔金钱的客户。尹素利呢?”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克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尹素利的真实身份是情报院的调查员,她很可能就是在调查这家公司的过程中,发现了矢野俊介是这个系统的创造者。然后她通过矢野追溯到了安藤和义、郑世勋,最终撞上了整个网络。”
桐野昴把烟掐灭,站起来。他想起了韩睿音说过的每一个细节:那家中介让她填的问卷,那个叫“真心率”的程序,那些被标注为“高背叛风险”的客户。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非法色情中介。这是一台运行了十四年的精密机器,用人类最私密的情感作为原材料,喂养着一个横跨东瀛和韩民两国的利益网络。而矢野俊介,一个社会心理学家,为这台机器写下了最初的代码。
“松本俊明是第七号,”桐野昴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证物袋,“中岛良平已经死了,是六号。安藤和义是五号,他还没有被处刑,但他的名字已经被写在预告函上。那么现在还活着的目标是三个——权正浩排在第四,安藤和义排在第五,而矢野俊介……”他低头看向那封信上雾岛诚的最后一句话,“矢野俊介比安藤更早,比郑世勋更深。他排在第几?”
“第三号。”张瑞妍接过了他的推演,“如果按照参与时间和罪行深度排列的话,矢野俊介是整个链条的起点,他应该排在第三号。”
“三号纸。”桐野昴的脑海里闪回长野作坊那个老匠人说过的话——“一号到二十号纸,是在两年零三个月前一次性取走的”。雾岛诚最先写给谁的信,谁就是他名单上最重要的人。而三号纸所写的那个人,从韩民情报院的角度来看是整起事件的理论源头,从雾岛诚的角度来看,则可能是所有背叛的哲学根源。
“那么前两号纸呢?”张瑞妍问,“一号和二号是谁?”
桐野昴没有回答。他想起雾岛诚在加密邮件里提到的那句话——“零号纸是唯一一封我不希望被任何人读到的信,这封信是写给素利的”。如果零号写给尹素利,那么紧接着的一号与二号,或许写给的是两个他无法送去审判的人。也许是已经死了的,也许是身份特殊到连他都不愿公之于众的,也许——是写给他自己的。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水平线,把热海的港口染成一片金色。海鸥开始在废弃水族馆的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桐野昴看着那些海鸥划出的弧线,忽然意识到今天是预告函上最后一天的前夕。明天下午六点,安藤和义会在歌舞伎町四〇三室里接受审判。而所有没被处刑的人——权正浩、矢野俊介,甚至包括那张名单上他还不知道的人——正在新京的某个角落里继续正常地生活着,全然不知一个男人左手虎口上那三道旧伤疤正在一张两百张手工信纸的清单上,一张一张地向他们逼近。
“回新京。”他转身走向停车场,“在明天下午六点之前,我必须见到矢野俊介。”
车发动时,车载屏幕上跳出了一条紧急通讯请求,来自小松崎。桐野昴接通,小松崎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在整个车厢里炸开,语气急促到几乎失去了一贯的沉稳。
“主任,新京大学那边出事了。有人半个小时前向警视厅报案,说新京大学社会心理学系的一间实验室被人从内部反锁,门缝里渗出了大量的水。消防破门之后发现了一个男人倒在灌满水的实验室里,心脏被刺穿,身旁放着一封情书。死者身份已经确认——”
“矢野俊介。”桐野昴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桐野昴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成青白色。他转过头,与副驾驶座上的张瑞妍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但震惊之下还有别的东西。雾岛诚没有按照名单顺序杀人。或者说,他的名单从来就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他先杀了郑世勋,然后是杉本真由美,中间隔了漫长的半年。然后是中岛良平——但那是火灾事故,警方甚至没有并案。现在轮到矢野俊介,可安藤和义的预告函日期还没到。
他不是在按顺序处刑。他是在让剩下的人看着同伴一个一个被夺走,然后在恐惧中等待自己的轮次。安藤和义被给了三天倒计时,不是因为他排在后面,而是因为他是直接凶手,配得上最漫长的恐惧。而他留给安藤的那三天,正好足够让他同时处理掉矢野俊介。
“第三号纸,已经用掉了。”桐野昴重新发动汽车,“现在名单上还剩下三个活人。第四号权正浩,第五号安藤和义,以及……”
他停住了。张瑞妍接过话头:“以及我们不知道的一号、二号,还有之前划掉的那些编号里,有没有别的被漏掉的。”
车窗外,热海的海面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油画。而桐野昴看着那片海,脑海里浮现出另一片海岸——十四年前,雾岛诚和尹素利并肩站着的那片海边。不知道那片海,十四年后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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