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拉5号在凌晨四点二十分完成了最后一次转向。
费尔南多站在驾驶舱里，亲自掌舵。海图上标注的那条航线被他用红笔反复描了三遍——从莫尔加达港外锚地出发，向东南偏南方向航行，穿越一片没有任何岛屿和航标的海域，在天亮之前抵达南纬九度、东经八十六度附近的会合点。这条航线他从未跑过，因为海德拉5号的常规作业渔场在这片海域以北，海德拉3号的作业区在更南边，两艘船在正常运营中很少交会。但此刻他正把主机转速推到巡航转速的上限，船首切开漆黑的海水，以十二节的速度朝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坐标冲去。
阿琼站在驾驶舱前窗前，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变淡。海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灰白色光带，那是黎明即将到来的前兆。他手里攥着那根红蓝手绳——伊莎在转移到海德拉5号之后把这根手绳还给了他，手绳上的棉线被海水泡过，又被体温烘干，变得硬邦邦的，但那些歪歪扭扭的平结还在，每一个都是莉娜的手指打出来的。
“六点四十分到会合点。”萨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老轮机长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从海德拉5号水手舱里找来的旧工装，袖口磨破了边，但至少是干的。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是从食堂里端上来的。食堂现在是普里雅和几个轻伤员在管着，他们用厨房里仅剩的食材做了一顿简单的热饭——米饭、罐头鱼、一锅热茶。这是这艘船上所有人多少天来第一顿不在铁链和枪口下吃的饭。
“海德拉3号的船长以为我们在跟她做供体交易。”阿琼把手绳重新系回手腕上，“所以我们不能一上来就露馅。靠得够近之后，我会要求登船，理由是移交冷冻工程师——海德拉3号上的急冻柜需要专业人员做交接前的质量检查。这个理由她在电话里已经同意了。”
“登船之后呢？”
“把他们的船长控制住。然后找莉娜。”
萨米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热茶放在海图桌边上，然后从工具柜里取出那把被他重新打磨过的潜水刀，放在茶杯旁边。
“带上。”萨米的声音很轻，“万一海德拉3号不是你以为的样子。”
阿琼把刀插进腰带内侧的刀鞘里。
六点整，海平线上的灰白色光带已经变成了浅金色，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海面上的能见度已经足够看清几海里之外的船只轮廓。阿琼举起望远镜，在海平线上寻找任何不属于天空和海的形状。费尔南多盯着雷达屏幕，绿色的扫描线一圈一圈地转，每一次扫过东南方向都带回一个微弱的回波信号，信号在屏幕上的位置固定不变——那是一艘正在低速航行或原地漂航的船只。
“找到她了。”费尔南多用手指点了点雷达屏幕上的那个小绿点，“方位一三五，距离大约四海里。船速不到两节，符合我们在海图上约定的会合点坐标。”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望远镜，脸色变了。
“怎么了？”阿琼立刻问道。
费尔南多没有回答，只是把望远镜递给他。阿琼接过望远镜，对准东南方向。在晨光的映照下，海德拉3号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它的外形和海德拉7号、海德拉5号同出一系，但它比它的姐妹船更长、更高。上层建筑多了一层，甲板上不是拖网绞机，而是两个白色的集装箱模块——医用集装箱，每个箱体侧面都有一个红色的十字标志。船尾的直升机平台上停着一架小型直升机，旋翼折叠着，安静地伏在晨光中。船体没有锈迹，白色油漆被保养得光洁如新，甲板上排列着一排排整齐的救生设备，水密门全部漆成醒目的橘红色，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这艘船的特殊地位。
这不是一艘渔船。这是一座漂浮的器官工厂。
“他们有一个直升机平台。”费尔南多的声音听起来很干，“这意味着蓝洋水产公司的重要人物可能在任何时候乘直升机登船。帕蒂尔本人可能就在船上。”
阿琼没有说话。他继续用望远镜观察海德拉3号的甲板。甲板上站着一排穿白色制服的人，不是水手的黑色雨衣，是医护人员的白色大褂。他们的胸前都挂着胸牌，在晨光中反射着细小的金属光泽。阿琼在他们中间寻找金丝边眼镜的反光。老穆克吉——海德拉7号上那个医生的双胞胎哥哥——应该就在那群人中间。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和其他医护人员同样的白色大褂，但站在队伍的最边缘。她的站姿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松散等待，而是僵硬的、挺直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但拳头紧握。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和瓦萨尼大学新闻系女生那种常见的披肩长发完全不同，但那是因为在底舱里长头发会生虱子。她的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削，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即使在几百米外的望远镜里，阿琼也认出了那双眼睛的形状。
莉娜·瓦尔马。
“她活着。”阿琼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几个月前一直憋到现在的这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与此同时，海德拉3号的驾驶舱里，船长正透过舷窗看着海德拉5号缓缓靠近。她叫英迪拉·卡普尔，四十七岁，蓝洋水产公司仅有的女性船长，负责管理整支船队中最昂贵也最核心的资产。她的履历上写着莫里塔尼亚商船学院毕业，二十五年航海经验，但她真正的专长不是航海，是管理。管理手术室的排期，管理急冻柜的库存，管理那些从海德拉5号和7号上转运来的供体的体检、分类和手术安排。她把这艘船叫做“海上诊所”，在发给帕蒂尔的月报里用“产品周转率”和“库存周转天数”这样的术语来描述她的工作。
站在她旁边的是老穆克吉。和海德拉7号上的弟弟一样，他也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大褂。但他的气质和弟弟略有不同——更老练，更深沉，嘴角的弧度不像弟弟那样永远挂着一个温和的微笑，而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在海德拉3号上做了多年手术，手下的供体数量是他弟弟的好几倍。海德拉3号有两个手术室，四个急冻柜，一个细胞配型实验室和一个药品储存库，全部按照陆地医院的标准配备。他为此感到骄傲。他和弟弟毕业于同一所医学院，但他总是比弟弟更优秀。
“海德拉5号提前到了。”英迪拉放下望远镜，“费尔南多的船。他以前从来不会提前。每次都是迟到，然后用一堆借口糊弄过去。”她皱起眉头，“还有——为什么是海德拉5号过来？昨天联络我的是海德拉7号上一个自称冷冻工程师的人。他说安德罗夫的船上有五个人需要转运，冷藏舱出了问题。为什么转运任务被交给了费尔南多？”
老穆克吉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帕蒂尔的加密线路。电话没有接通。加密线路的提示音变成了忙音。他又拨了海德拉7号安德罗夫的卫星电话，同样是忙音。他拨了疤脸的对讲机频道，只有白噪音。
“通讯断了。”老穆克吉把手机收好，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少许，“不是设备故障。是所有的加密线路同时失效。从恰姆帕港总部的服务器到各艘船的卫星终端，全部掉线。”
英迪拉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在驾驶舱里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意识到了同一件事——服务器离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从内部关掉了服务器。而帕蒂尔不会自己关掉自己的服务器。
“叫所有人回船，关闭登船舷梯，启动直升机。”英迪拉的声音冷静而迅速，“从现在开始，海德拉3号进入安保紧急状态。任何未经我本人许可试图登船的人，一律视为海盗行为。”
但她的命令晚了一步。
阿琼已经乘着救生艇靠上了海德拉3号的左舷。和他一起登船的是里兹万、布瓦纳和费尔南多。四个人穿着从海德拉5号水手舱里找来的黑色雨衣——和蓝洋水产公司标准配发的水手制服一模一样。阿琼把救生艇的缆绳系在海德拉3号的舷梯挂钩上，抬头看了一眼这艘比他想象中更庞大、更清洁、更像一艘医疗船而非渔船的姐妹船，然后第一个翻过舷墙，稳稳地落在甲板上。
甲板上那个穿白色制服的医护人员队伍还站在原地。英迪拉下令进入安保紧急状态的消息还没有传到甲板上——她的对讲机信号刚发出去就被萨米从海德拉5号上发射的全频段干扰信号覆盖了。萨米在安德罗夫的驾驶舱里找到了干扰器的操作手册，用起来比他想象中更顺手。
甲板上的人看到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从舷梯上翻进来，以为是海德拉5号上派来交接的水手。站在最前面的一名护士甚至还朝阿琼笑了一下，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阿琼脱下黑色雨衣的帽子，露出脸。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目光越过那一排白色制服的人群，越过那些胸牌和医疗器械和排列整齐的急冻柜，落在队伍最边缘的那个短发女孩身上。
女孩也看到了他。
她的眼睛在晨光中猛地睁大。她的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瘦得像一根被风干的树枝，皮肤上到处是被扎带磨破后没有好好愈合的疤痕，脖子上有一道从衣领里延伸出来的、旧伤已经结痂但新伤还在渗血的勒痕。但她站在那里，站着。没有倒下。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阿琼，然后她笑了——一个很轻很浅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被海风撕成碎片，“我就知道你会来。”
阿琼朝她走过去。没有人拦他。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布瓦纳和里兹万已经把他们的猎枪从雨衣里亮了出来，枪口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是朝下指在甲板上，但每一个在场的人都看清楚了——这些人是带着武器来的。费尔南多站在舷梯口，手里拿着那个防水硬盘盒，对甲板上的人喊了一句话：“这艘船的所有医疗记录和器官交易文件已经全部被存档并上传。蓝洋水产公司的服务器已经关闭。你们现在放下任何手里拿着的东西，站在原地不要动，没有人会受伤。”
阿琼走到莉娜面前。他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瘦削的肩膀，手指在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之后轻轻攥紧了。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束被海风吹干的水草。但她还在呼吸。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莉娜的额头上，眼睛紧紧闭上，又睁开。
“你发烧好了吗？”
“烧退了，退了好久好久了。”
阿琼把手从她肩膀上移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用最后一点力气回握了他。然后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潜水刀，割断了莉娜脚踝上那条连接着她和甲板固定环的尼龙绳。绳子的断口在晨光下闪着白色的纤维茬口，像一根被斩断的脐带。
老穆克吉从驾驶舱方向走了出来，他穿着白色大褂，胸前挂着胸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他刚才试图联系英迪拉，但驾驶舱的通讯已经被干扰了。他又试图联系弟弟，但弟弟在海德拉7号上，海德拉7号已经沉了。他现在是一个没有任何上级可以请示的医疗官。
阿琼把莉娜交给身后的伊莎——伊莎跟着第二艘救生艇登上了海德拉3号，她扔掉了那根被她当成武器的铁锅铲，她伸出双手接住莉娜，像是接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来接我了。”莉娜的声音在伊莎耳边响起。
伊莎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还把你的手绳给了他。你教我的那些事——看人，看眼睛——我全都用上了。你在发烧时教我的每一件事，我全部都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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