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机舱的应急照明灯在爆炸后自动亮起，昏黄的灯光照在倾斜的地板上，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而漫长。海水从船底裂口灌进来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铁板下面喘息。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海水的咸味和高温润滑油蒸发的刺鼻气味。
疤脸趴在地上，他的手指离那把掉进主机底座缝隙里的手枪只有不到半米。但他没有去够那把枪。因为他看到了阿琼手里的潜水刀。刀尖正对着他的喉咙，距离近到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钛合金刀刃上散发出来的寒气。
“你到底是谁。”疤脸的声音沙哑，但不是疑问句。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他只是想在最后时刻确认自己输给了什么人。
阿琼蹲下来，把刀尖抵在疤脸的喉结上。他的手很稳，比检修压缩机时还要稳。在轮机舱闪烁的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和两周前刚上船时完全不同——不是表情变了，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浮到了表面。那个在恰姆帕港工业区画了六年管线图的工程师不见了。现在蹲在这里的人，是一个在戈帕尔海滩医院病房里看着妹妹消失后，把每一滴悲伤都熬成了燃料的复仇者。
“我是莉娜·瓦尔马的哥哥。”
疤脸的眼睛猛地睁大。这个名字他记得。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海滩上的那批女孩是他亲自验的货。莉娜·瓦尔马——发烧的那个，体力最差的那个，被第一批挑出来送到海德拉3号手术室的那个。他在验货单上勾了她的名字，然后把她和其他几个被判定为“不适合劳动”的人一起推上了转运艇。
“她没有死。”疤脸突然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急切，不是求饶，而是一个赌徒在最后一把牌时翻开了底牌，“至少在我送她上转运艇的时候还没有。她发烧了，但穆克吉的同事说发烧的病人器官不能用，需要先退烧再手术。你明白吗？她可能还活着。”
阿琼的刀尖在疤脸的喉结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血从皮肤里渗出来，沿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哪艘船？”
“海德拉3号。一直都是海德拉3号。蓝洋水产公司的移动医院。”疤脸说得很急，每一个字都在抢时间，“海德拉5号是捕捞船，海德拉7号也是捕捞船。但海德拉3号不一样——它上面有两个手术室，四个急冻柜，比我们船上多一倍。它是专门做器官采集的。所有的供体最后都会被转到海德拉3号上。你的妹妹还在那艘船上。”
阿琼盯着疤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的迹象。疤脸不是在编故事保命——一个在海上混了十五年的人，不会在面对刀尖的时候还想着编故事，因为被拆穿的代价是当场死亡。他说的是真话。莉娜可能还活着。
这个信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阿琼胸腔里那个被愤怒和绝望填满的空间。在那道闪电后面，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不是复仇的欲望——那个一直燃着。重新燃起来的是希望。那种被压在最底下、不敢拿出来、不敢直视的、脆弱到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疤脸交给萨米。
“看好他。用铁链把他拴在主机底座上。如果他要逃，你知道怎么做。”
萨米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条备用铁链，把疤脸的双手反绑在主机底座的一根铸铁支架上。疤脸没有反抗。他靠在主机上，低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茫然。这个在海上当了十五年打手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边了。他不是安德罗夫那样的决策者，不是穆克吉那样的技术专家，他只是那条负责咬人的狗。但现在船被炸了，舱被淹了，船长被围在驾驶舱里，医生被里兹万锁在手术室里。他还能咬谁？
与此同时，第二层甲板的船员食堂里，布瓦纳正在把这里变成一个临时指挥中心。
四十二个囚犯中有三十多人已经安全撤到了食堂。剩下的要么是受了伤被转移到了更靠近轮机舱的备用舱室，要么是跟着阿琼在轮机舱方向配合行动。食堂的空间足够大，有两扇可以通向外部甲板的窗户，有一个封闭式厨房可以作为物资储备点，最重要的是——食堂后面那道楼梯是通向驾驶舱的唯一内部通道。守住这道楼梯，安德罗夫就没办法从内部反攻。
布瓦纳把缴获的三把猎枪分配给了三个以前在渔船上当过水手的人。他自己没有拿枪——左手废了，单手握枪打不准。但他把那把螺丝刀重新磨了磨，插在腰带上。伊莎和普里雅在厨房里翻出了所有能用的东西：菜刀、擀面杖、一桶食用植物油、几袋面粉。她们把油倒在一楼走廊的拐角处，在上面撒了面粉。这是伊莎从一个在海上混了很多年的老船员那里听来的土办法——油和面粉混在一起沾到鞋底上，走路会打滑，如果后面有人想冲上楼梯，这个拐角就是第一道绊脚索。
“疤脸带的那几个武装水手，有两个被困在船首甲板，已经爬回驾驶舱了。一个在医疗室门口被制服。两个跟在疤脸后面，现在被堵在防火门那边。”布瓦纳用左手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就是说，安德罗夫现在手里还剩下大副加三个武装水手，四把枪。他们守驾驶舱，居高临下，楼梯是唯一的通道。强攻会死人。”
“我们不需要强攻。”伊莎从厨房里探出头，“阿琼说过，安德罗夫会自己从驾驶舱里出来。”
布瓦纳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船在下沉。”伊莎指了指地板。所有人都静下来，然后听到了那个声音——海水在底舱和轮机舱夹层里涌动的声音。不是之前的咕噜声了，而是一种持续的、有压力的水流声，像是整个船体正在被一只巨手慢慢按进水里。阿琼炸开的裂口在船底水线以下，进水速度虽然不快，但一直在持续。按照萨米的估算，如果不堵上裂口，海德拉7号将在几个小时后倾覆。
安德罗夫在驾驶舱里也感觉到了这个变化。船体的倾斜角度在缓慢增加，仪表台上的倾斜仪指针已经从十度偏到了十五度。他知道那个冷冻工在船底装了炸药。但他没想到阿琼会炸自己的船——这不符合卧底的逻辑。卧底要的是证据和活口，不是沉船和尸体。
除非他一开始要的就不是证据。
安德罗夫重新校准了自己的判断。两周来他一直在用传统的卧底逻辑去套阿琼的行为模式，所以他总也对不上。阿琼不是卧底。阿琼是一个来复仇的哥哥。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在一个船长的职业经验里是完全不同的评估体系。卧底会怕死，因为有任务。复仇者不怕死，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
“把卫星电话给我。”安德罗夫对大副说。
大副把电话递过去。安德罗夫拨通了帕蒂尔的加密线路，接通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海德拉3号现在在哪里？”
帕蒂尔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的船在叛乱，你问另一艘船的位置？”
“因为叛乱的头目要找的人不在我的船上。他的妹妹在海德拉3号上。”安德罗夫的语气仍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疤脸十分钟前还活着，他很可能已经把这事说出去了。如果这个人知道他的妹妹在另一艘船上，他就不需要继续待在这艘船上。他需要的是换一艘船。在那之前他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清场——把这艘船上的所有人清理干净，然后用船上的救生艇或通讯设备呼叫海德拉3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帕蒂尔正在消化这个信息。
“海德拉3号目前在南纬十一度，东经八十七度，距你大概两天的航程。”帕蒂尔的声音变低了，“如果你的判断正确，这个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会来驾驶舱。不是来拿证据，是来拿卫星电话和航海日志。”安德罗夫看了一眼仪表台上的航海日志，那本厚厚的皮面记录册里记载了海德拉7号每一次的航行坐标、每一次与姐妹船的交汇点、每一次囚犯转运的交接记录，“这两样东西都在我手里。所以他会来驾驶舱。他不会炸驾驶舱，因为他需要里面的通信设备和海图。但他会炸掉沿途的一切障碍。”
安德罗夫挂掉电话，把卫星电话放回暗格里。他拿起手枪，检查了弹匣，然后对大副说了一句让驾驶舱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把驾驶舱的门打开。”
大副以为自己听错了。“船长？”
“不是投降。”安德罗夫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谈判。他要的东西在我手里。我要的东西在他手里——时间。我的快艇六小时到，海德拉5号九小时到。如果船在援军到达之前沉了，所有人都得死。他想见他妹妹，就不能让船沉。我有他想要的，他有我需要的。这不是战争了。这是交换。”
他把手枪放在仪表台上，站起来，走到驾驶舱门口，亲手解开了那道用铁链缠了三圈的门闩。
走廊里弥漫着硝烟和海水混合的雾气。应急灯的橘黄色光芒在雾气中晕开，照出几个模糊的人影。阿琼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的潜水刀还没有收起来。他身后是萨米、伊莎和两个拿着猎枪的前水手。
“安德罗夫。”阿琼叫出了船长的名字。
“瓦尔马先生。”安德罗夫站在驾驶舱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拿枪，姿态平静得像是在码头上偶遇一个旧相识，“你的妹妹在海德拉3号上。我可以给你那艘船的精确坐标、航行计划和通信频率。我还可以给你一个身份——不是冷冻工程师，是一个需要在海德拉3号上接受医疗急救的船员。海德拉3号上的医疗官不会拒绝接收一个O型血的健康供体。”
他停了片刻，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应急灯的昏暗光线中直视着阿琼的眼睛。
“我唯一要的，是你给我六个小时。莫尔加达港的快艇六小时后到，你可以带你想要的人乘快艇离开。这艘船到港之后，我会向公司报告船只失火沉没，轮机长萨米和管事疤脸在救火中英勇殉职，底舱囚犯全部获救。你拿到你的妹妹，我拿到我的退休金。所有人都赢。”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阿琼身后的人都在等他说话。
“你忘了问我一件事。”阿琼说。
“什么事？”
“我上船之前，你的人杀了我妹妹的朋友。你们在戈帕尔海滩上不止抓了我妹妹一个，你们抓了一批人。有一个叫米拉·夏尔马的新闻系学生在医院失踪后被送上了海德拉5号。有一个叫卡迪尔的老船长在海德拉3号上被穆克吉的同事摘了器官。你把这些人当成了可以随便切割、随便抛进海里的东西。你忘了——你忘了。但我没有忘。”
阿琼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安德罗夫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你会交出航海日志。你会交出卫星电话。你会交出海德拉3号的坐标和通信频率。然后你会被关进你自己造的底舱里，和那些被你锁在铁链上的人一起，等待靠港之后的审判。”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铁板上，“至于六个小时快艇——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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