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姆帕港务局的档案室位于行政大楼的地下一层。
阿琼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六层混凝土建筑。外墙上挂着瓦萨尼国旗和港务局的绿色旗帜,在潮湿的海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正门设有电子闸机,每个进出的人都要刷卡并核对工牌照片。入口两侧各有一台监控摄像头,红眼持续闪烁。
他来这里不是走正门的。
阿琼绕到建筑后方的货运通道。这里供清洁工和后勤人员使用,门禁是一把老旧的弹簧锁。他用一把L型撬片和一根别针在四十几秒内打开了它——船舶工程师的基本技能之一。船舱里的锁比这复杂得多,在海上待久了的人,什么门都能开。
走廊里很安静。地下室的日光灯管两端发黑,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空气中有股霉味混着油墨味,墙角堆着成捆的旧档案袋。他沿着楼梯下到地下一层,推开档案室的门。
阿琼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三天前拉维寄给他的。那天在电话里拉维拒绝帮忙之后,快递在第二天早上出现在阿琼的公寓门口。没有寄件人,没有留言,只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一次人情,两清。用完烧掉。”
U盘里是一份港务局内部系统的临时访问密钥,有效期只有七十二小时。拉维不止给了数据,还标注了一个船只名单。名单上有六艘远洋渔船,过去五年间它们的出港申报人数和实际返港人数的差值加起来,相当于戈帕尔海滩辖区所有失踪女性的总和。
阿琼打开档案室的终端机,输入密钥。系统界面灰绿色,是十年前的老旧版本,但数据足够齐全。
他先调出了莉娜失踪那晚的港口出港记录。
正规登记的船只一共十七艘,大多是集装箱船和散货船。按照系统记录,夜间十点到凌晨四点之间没有渔船出港。
但拉维在U盘里留了一个提示:看引航调度。
引航调度是港务局内部使用的非公开排班表。大型船舶出港需要引航员,但引航员的排班记录只在内部流转,不会出现在海关的正式档案里。阿琼打开引航调度系统,输入同一时段。
凌晨零点五十五分。一艘船离港。引航员编号PL-027,作业时长四十分钟。
船名:海德拉3号。注册船籍:莫里塔尼亚。
他调出这艘船的档案。全长六十二米,排水量一千二百吨,船龄二十七年。船东是注册在瓦萨尼的远洋渔业公司“蓝洋水产”,法定代表人是公司董事之一,一个叫西塔拉姆·帕蒂尔的人。
这艘船在过去五年里出港二十六次,每次在公海停留六十到九十天。但奇怪的是,它的渔获申报量远低于同吨位的其他渔船。按照它的捕捞能力和出海天数计算,每次出港的渔获量至少应该是现有申报数字的三倍以上。
阿琼接着调出船员名单。
系统记录显示海德拉3号每次出港的固定船员是七人,船长、大副、轮机长、厨子,外加三名水手。七个人的名字在每一次航行记录里重复出现,从未更换过。
但引航排班表上还有另一组数字。海德拉3号每次出港前,都会有八到十五名不持有船员证件的“临时人员”被列入引航申报,标注为“随船作业人员”,但从未在入港记录里出现。
来多少人。没有人回来。
阿琼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名字。“随船作业人员”名单没有照片、没有身份证号,只有手写体潦草的姓名。其中一个名字让他的视线停住了。
米拉·夏尔马。
莉娜的大学同学。海滩照片上那个戴着鼻环的女孩。
阿琼记得很清楚,达斯督察说过,另外两名女生伤势较轻,已经在家属陪同下离开了医院。如果米拉已经离开医院,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出现在一艘在案发当晚连夜出港的渔船上?
他继续翻看其他航次的随船人员名单。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批新的名字出现。二十三条名字,全是女性。年龄分布与他在网上查到的失踪案完全吻合。
阿琼掏出手机拍下所有屏幕内容,然后把终端机的浏览记录全部清除,退出系统,拔掉U盘。
他没有立刻离开。档案室角落里有一排铁皮柜,贴着不同年份的标签。阿琼按照标签找到当年和往前追溯四年的档案柜,用撬锁的手法打开它们。里面是按月归档的船舶申报表格,纸质版,泛黄发脆,墨迹开始褪色。
这些纸质档案和系统里的数据不一致。
系统里的申报表填写工整,签字齐全,但纸质原件上有修正液的涂抹痕迹。阿琼对着光看,被涂改的地方隐约透出原始数字。申报出港人数一栏被修改过,最初填的数字比最终版本多了不少。
有人不止在删数据,连纸张上的痕迹都要掩盖。
他把几份原始表格对折塞进工装内袋。然后关上铁皮柜,清理掉锁孔周围的撬痕,原路返回。
走出货运通道时天色已暗。港口区亮起橙黄色的照明灯,龙门吊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被拉得很长。远处码头边,一群穿着水靠的工人正在清洗一艘冷藏运输船的船体。焊接的火星从另一艘船的甲板上溅落,像坠入海面的流星。
阿琼回到皮卡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把拍到的照片一张一张放大,仔细辨认那些潦草的笔迹。
“海德拉3号”的出港申报表上,签署人一栏的字迹和引航调度系统里PL-027引航员的签名一模一样。
他认识这个笔迹。
拉维给他的U盘里,除了数据之外,还附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叫“PL”,里面是一份引航员PL-027的完整人事档案。
姓名:莫汉·奈克。四十二岁,在港务局做了十七年引航员,专门负责夜间离港的远洋渔船调度。住址在恰姆帕港老城区,一条叫“煤灰巷”的穷街。档案照片上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发际线很高,眼睛间距过宽,下巴上有一颗明显的痣。
阿琼反复看着那份档案。莫汉·奈克的职务是引航员,但他持有蓝洋水产公司的门禁卡。引航员受雇于港务局,不应该持有任何船运公司的内部证件,这是最基本的利益回避原则。但奈克的档案里没有任何违纪记录,没有任何调查记录,年资评定年年优良。
他在港务局大楼里待了六年,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阿琼把档案打印出来,在照片旁边写了三个字:突破口。
与此同时,戈帕尔海滩辖区警署的达斯督察正在办公室里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
米拉·夏尔马的父母在女儿失踪四天后终于报了警。他们带着米拉的室友普里雅一起来到警署,要求警方调取医院监控。普里雅是海滩露营当晚在场的人之一,也是最后一个见到米拉的人。
“她出院后住在我家,”普里雅向值班警员描述,“第二天上午她说要去药店买药,出门后就再没回来。手机打不通。”
值班警员按照程序录了口供,把案件编号录入系统。系统跳出一个提示:该姓名已在港务局数据库中登记为“出海作业人员”。
值班警员愣了一下,把这个信息报告给了达斯。
达斯盯着屏幕。米拉·夏尔马。一个大学四年级的新闻系学生,从未考取过任何船员证件,从未有过出海记录,在案发当晚被港务局登记为“随船作业人员”,然后随一艘远洋渔船出海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达斯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做了一个选择:他把这条信息从案件记录中删除了。
不是第一次。他告诉值班警员米拉·夏尔马属于“自行离家”,不具备立案条件。米拉的父母在警署大厅里哭喊,普里雅则一直盯着达斯的脸。她后来对媒体说,那个警官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
阿琼第二天上午十点出现在煤灰巷。
这条巷子只有不到两百米长,两侧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外墙被海风吹得斑驳脱落。电线在头顶乱成一团,晾晒的衣物在潮湿的空气里永远不会干透。巷口有一个卖槟榔的老头,眼神浑浊,牙被蒌叶汁染得血红。
莫汉·奈克住在煤灰巷深处一栋两层小楼的底层。阿琼在对面茶摊坐下,点了一杯马萨拉茶,慢慢喝。
一个小时后,奈克从楼里出来了。
他穿着便服,脚上一双拖鞋,手里拎着一个空煤气罐。他把煤气罐绑在一辆破摩托车的后座上,发动引擎,突突突地驶出巷子。
阿琼没有跟上去。他只是记住了那辆摩托车的车牌号,然后走进了煤灰巷。
奈克的住所用的是挂锁。阿琼确定巷子里没人注意后,用三秒撬开锁,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堆满了杂物,桌上有几本引航日志和一张恰姆帕港的潮汐表。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上夹着几张褪色的照片,都是奈克在码头和不同船长的合照。
阿琼翻遍客厅,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堆着换季的被褥,下层挂着几件旧衬衫。他把手探到被褥后面,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帆布包。
他把它拽出来,拉开拉链。
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的记录册,用橡皮筋捆着。阿琼翻开第一本,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日期、船名、人数,还有金额。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从某个时间点至今,七年。引航记录变成了人口转运清单。每一批“随船作业人员”后面标注的数字,不是技术数据,不是船员统计,而是交付价格。从八万卢比到十二万卢比不等。
阿琼翻到最近一页。
日期:案发当晚。船名:海德拉3号。人数:九人。总价:九十六万卢比。
九个数字后面被划掉了一个,笔迹从圆珠笔变成了红笔,在最后一个名字旁边写了三个字和一个问号。
“莉娜·瓦尔马?”
阿琼拍下每一页内容,然后把帆布包原样放回被褥后面,退出房间,重新锁好门。
他走到巷口,茶摊老头还在嚼槟榔。阿琼在他旁边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他不抽烟,但这一刻需要某种能让手停下来的东西。
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即将满溢的东西。
手机突然震动。一个加密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没有任何署名。
“那条船又要出发了。五天后的潮汐窗口。海德拉7号。你需要一个身份。”
阿琼盯着屏幕。这条信息来自谁?拉维?还是别的什么人?不管是善意还是陷阱,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掐灭那根根本没抽的烟,站起身。茶摊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什么,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嚼他的槟榔。
煤灰巷的尽头,恰姆帕港的上空,海鸥正盘旋着发出刺耳的鸣叫。远处码头上,一艘巨轮的汽笛声低沉地撕开潮湿的空气。
阿琼走向皮卡。他没有回头。
两天后,瓦萨尼船舶工程学院的一份冷冻系统维修岗位的招聘启事里,出现了一个新的求职者。履历完美,证件齐全,六年实战经验,所有推荐人都能打通电话。
简历上的名字是阿琼·瓦尔马。他不打算藏。那艘船开到公海之后,名字就不再重要了。
他只是在把工具一件一件放进包里的同时,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
莉娜还活着吗?
他不让自己多想这个问题。因为每多想一次,那种藏在冷静表皮下的东西就会裂开一道缝。而现在还不能裂。
不能在这里裂。不能在这片陆地上裂。
要裂,也要在深海。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