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在距离海德拉7号左舷大约三百米的位置关闭了发动机。雨幕中，阿琼透过驾驶舱的舷窗看到那艘硬壳充气艇在海浪中缓缓减速，船头的白色航行灯在细雨中拖出一道模糊的光尾。艇上有六个人——五个穿着黑色雨衣坐在两侧，一个人站在驾驶台后面操纵舵轮。他们的雨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露出的手枪套在航行灯扫过的瞬间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蓝洋水产公司的联络人没有派普通的港口保安。这些人是专业的。
阿琼放下望远镜，转身面对驾驶舱里聚集的人。布瓦纳靠在海图桌旁边，右手握着一把猎枪，左手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渗透了，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疼痛的迹象。里兹万站在门口，那条断裂的铁链仍然缠在右手上，肩上背着一把猎枪。伊莎蹲在驾驶舱后侧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刃在应急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普里雅坐在仪表台旁边的地板上，膝盖上放着急救箱，正在给一个腿部受伤的年轻人换绷带。
萨米不在驾驶舱。他带着两个前水手在轮机舱里继续堵漏。船体的倾斜角度已经接近二十度，海水漫过了底舱的地板，正在向轮机舱蔓延。
“六个人，全部配枪。”布瓦纳从舷窗边退回来，用沙哑的声音汇报，“他们的快艇上没有登船梯，但甲板上有救生索。他们会从船身中段爬上来。预计登船时间五到十分钟。”
阿琼在驾驶舱的仪表台上摊开那张手画的甲板作战站位图。他用手指在图上画出六个人的可能登船路线。“快艇上的人不知道安德罗夫已经被抓了。他们收到的命令是支援海德拉7号，镇压底舱囚犯的暴乱。所以他们登船后会第一时间寻找船长。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驾驶舱。”
他指了指驾驶舱门外的走廊。“这条走廊只有一条通道——从舰桥楼梯上来。我们把所有能用的东西堵在楼梯口。面粉袋、铁链、倒下的储物柜。不需要堵死，只需要拖慢他们的速度。拖到他们挤在走廊里动弹不得的时候，我们从驾驶舱和侧翼舱室同时开火。”
“开火？”里兹万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开过枪。不到一小时前他才学会怎么上膛。
“开火。”阿琼的声音没有变化，“不一定是杀人。如果你打不准，就往他们头顶上方打。在封闭的走廊里，枪声本身比子弹更有效。那些人不是死士。他们是拿了钱来干活的。枪声一响，他们会先找掩体，而不是向前冲锋。你争取到的几秒钟，足够布瓦纳从侧翼舱室打中他们最前面的人。”
伊莎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那把菜刀换成了从厨房里拿出来的另一件东西——一把长柄的铁锅铲。看起来很可笑，但阿琼没有笑。他看到伊莎握锅铲的姿势是反握的，铲面朝外，握柄朝下，像一个拿短棍的人。这个女孩在被囚禁的日子里，一直在观察每一个看守的站姿、握武器的角度、走路时重心放在哪只脚上。
“你学过格斗？”阿琼问。
“没有。”伊莎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根从仪表台上拆下来的金属支架，“但我在海德拉3号上看过那些看守打了无数个囚犯。我知道怎么挨打。挨打和打人用的是同一种知识，只是方向相反。”
阿琼看着她。他在那瞬间忽然理解了莉娜为什么会在海滩上把这个女孩拉到自己身边——不是因为她们是朋友。是因为伊莎身上有一种特质，一种在深渊里仍然死死抓住什么东西不放的特质。莉娜认出了她。就像她在黑暗里认出了自己。
与此同时，快艇已经靠上了海德拉7号的左舷。阿琼从舷窗里看到第一个人抓住了船身上的救生索，开始往上攀爬。那个人动作很快，不到三十秒就翻过了舷墙，落在甲板上。他蹲下来，举着手枪扫视四周，然后朝快艇方向打了两个手势——安全，继续上。
第二个人爬上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最后一个是舵手，他把快艇拴在海德拉7号的舷梯挂钩上，然后也跟着爬了上来。六个人全部登船后，分成两组——三个人朝船尾方向搜索，三个人朝船首方向推进。他们显然有标准的海上突击战术训练，每个人的枪口都指向不同的方位，移动时交替掩护，步调一致。
但他们不知道甲板上的面粉是陷阱。
伊莎和普里雅在甲板上撒了三袋面粉，覆盖了从舷梯到舰桥楼梯口的全部通道。面粉被雨水打湿之后变成了黏稠的浆糊状，附在铁甲板上，踩上去的感觉像踩在半融化的冰面上。走在最前面的黑衣人一脚踩进面粉浆里，脚底打滑，整个人向前摔了出去，手枪脱手滑出两米远，撞在铁甲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面的人想拉他起来，自己脚下也滑了一下，虽然没有摔倒，但动作停顿了至少四秒。
那四秒足够布瓦纳在舰桥上方扣动了扳机。猎枪的枪口在雨幕中喷出橘黄色的火焰，霰弹打在甲板上，弹丸在铁板上弹跳，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那六个人立刻散开，各自寻找掩体。一个人躲在绞机后面，两个人躲进了救生艇吊架下的阴影区，剩下两个拖起摔在地上的同伴，退到了船尾冷藏舱入口旁边。
“他们散开了。”布瓦纳退回驾驶舱，一边给猎枪重新装弹一边报告，“船尾那三个人还在移动，船首那两个人刚才往驾驶舱方向看了一眼，应该是在找安德罗夫。”
阿琼拿起卫星电话，打开安德罗夫写给他的那张纸条，找到了海德拉3号的通信频率。
“你在干什么？”伊莎看着他拨号，声音里带着困惑。
“在他的人冲上驾驶舱之前，我要做完一件事。”
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是安德罗夫，不是帕蒂尔，不是穆克吉。是一个语调冷淡、发音精准的女人的声音。她是海德拉3号的船长。
“这里是海德拉3号。请表明身份。”
“我是阿琼·瓦尔马，海德拉7号的冷冻系统工程师。”阿琼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做例行汇报，“你们的医疗官——老穆克吉——需要紧急更换一批供体。我们的冷藏舱出了问题，急冻柜温度失控，已经有两批产品报废。需要你们在最近的坐标接应，把一批还能用的供体转过去。”
对面停顿了片刻，然后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语气稍微变了一点，带上了商人对意外成本的厌烦。
“多少供体？”
“五个。已经全部完成术前体检，O型血，Rh阴性，匹配度全部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阿琼说这句话的时候，伊莎在旁边睁大了眼睛。五个人。O型血。Rh阴性。全是编的。但海德拉3号的船长在电话那头显然正在计算这笔“意外收获”的利润空间。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给我你们的位置。”海德拉3号的船长说，“但我要先确认安德罗夫同意了这次转舱。让他亲自跟我通话。”
“安德罗夫船长正在应付甲板上的紧急状况，暂时不方便通话。这艘船刚在莫尔加达港锚地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底舱里有人试图逃跑，已经控制住了，但疤脸受伤了，甲板上一片混乱。船长说让我直接联系你，因为他相信你的判断。”阿琼把安德罗夫的语调和措辞模仿得天衣无缝，他用安德罗夫惯用的句式，甚至连那个微微上扬的“相信你的判断”都是安德罗夫在晚餐桌上对穆克吉说过的原话。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海德拉3号的船长报出了一串数字：“明天上午七点整，在南纬九度零二分、东经八十六度十四分集合。别迟到。我们的手术室排期很满。”
阿琼记下坐标，挂掉电话，从安德罗夫的航海日志里撕下一张空白海图，标注了那个坐标。南纬九度，东经八十六度——距离海德拉5号即将到达的锚地只有大约八小时的航程。如果他能在今晚拿下海德拉5号，明天清晨就有机会在海图上那个坐标点上见到莉娜。不是通过电话，不是通过坐标，是面对面地见到她还活着。
驾驶舱门外，第一声枪响在走廊里炸开。阿琼从仪表台后面站起来，把海图塞进防水口袋里放回胸前。然后他走到舷窗边，俯瞰着甲板上正在交火的两方。快艇上来的六个人还剩五个——一个被布瓦纳的第一枪霰弹伤到了肩膀，正靠在绞机后面被同伴用止血带包扎。另外五个人已经重新集结，沿着甲板向舰桥楼梯口推进。他们的火力比预想的更强，除了手枪之外，还有两个人带了微型冲锋枪——那种用折叠枪托的短管型号，枪口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目，每三发点射就在舰桥的外墙上留下一排弹孔。
布瓦纳在侧翼舱室里打出了第三枪。这一枪打中了楼梯口附近一个正在试图翻越面粉袋障碍的人。那个人惨叫一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微型冲锋枪脱手掉进了面粉浆里。
“推进速度比预想的慢。”布瓦纳退回驾驶舱，喘着粗气，“但他们迟早会冲破那道防线。楼梯口的面粉已经被雨水冲掉了一半，障碍物被子弹打得稀烂。下一次冲锋，他们会上来。”
“我们不需要阻止他们上来。”阿琼看了一眼手表。从快艇到达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海德拉5号的到达时间还剩八小时。但他不需要八小时。他需要的是两小时——足够让这六个人发现海德拉7号已经是一艘正在下沉的空船，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支援，没有任何人可以镇压。然后他们会撤退回快艇。然后他们会走。因为拿钱办事的人不会为一艘快沉的船卖命。
“萨米在哪里？”阿琼突然问。
“还在轮机舱。”普里雅抬起头，“他说堵漏需要更多人。伊莎十分钟前带着两个人下去了。”
阿琼转身跑向轮机舱。船体的倾斜角度更大了，楼梯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的斜坡。他沿着倾斜的走廊滑进轮机舱，看到萨米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和伊莎一起用撬棍支撑着一块正在变形的水密门。海水从门缝里涌进来，冰冷刺骨，打在他们的身上溅起白色的水沫。萨米的嘴唇发紫，手指因为寒冷而发抖，但他手里的撬棍纹丝不动。
“船还能撑多久？”阿琼趟着水走到他身边。
“一小时。”萨米咬着牙说，“龙骨快断了。刚才有一声从船底传来的闷响，不像是爆炸，像是结构断裂。这艘船完蛋了。”他转头看着阿琼，“但那六个人还在船上。”
“他们要撤退了。”阿琼把望远镜递给萨米，“你看舷窗。他们从驾驶舱方向退了回来。那些人在甲板上交火了四十分钟，他们损失了一个人，另一个重伤。他们发现驾驶舱里只有几个拿着猎枪的前囚犯和一个修冷柜的工程师。这不是他们被派来镇压的叛乱。这是一艘已经没救的船。他们现在想的是怎么带着自己的人活着离开。”
果然，甲板上那五个人——四个还在作战，一个重伤被同伴拖着走——正在朝船身中段的舷梯方向撤退。他们的微型冲锋枪弹匣已经换到了最后一个，手枪子弹也所剩无几。带队的那个黑衣人对着对讲机喊了几句什么，然后第一个翻过船舷，沿着救生索滑回了快艇。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最后一个是负责殿后的人，他拖着受伤的同伴一起滑下了救生索。快艇的发动机重新启动，螺旋桨在海面上搅起白色的浪花。不到三分钟，那艘小艇就消失在雨幕中，朝莫尔加达港方向驶去。
甲板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铁板的声音和船体结构在应力下发出的呻吟。阿琼把受伤的人从各个角落收拢到船员食堂。布瓦纳左手的绷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但他依然用右手握着猎枪站在舰桥楼梯口，直到确认快艇消失在海平线以下才松开枪托。里兹万在交火中开了一枪——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枪，子弹打在走廊舱壁上，弹跳了两下，没有打中任何人，但震得他的右肩发麻。他坐在驾驶舱地板上，把那条断裂的铁链从右手上解下来，指尖还在轻轻颤抖。
萨米从轮机舱里走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他看着阿琼，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一个小时内，这艘船会沉。”
阿琼站起来，打开卫星电话，拨通了海德拉5号的通信频率。这一次他不需要模仿任何人。他用自己本来的声音说话。
“海德拉5号，这里是海德拉7号冷冻工程师阿琼·瓦尔马。你们的船长安德罗夫、管事疤脸、医疗官穆克吉目前均已被控制。海德拉7号即将沉没。船上有四十二名被非法囚禁的奴工、一名愿意作证的轮机长、以及全套蓝洋水产公司非法器官贩卖的航海日志和医疗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让对方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说。
“如果你们加速航行，在两小时内到达锚地，我可以保证船上的幸存者不会对你们采取任何敌对行动。如果你们试图调头逃跑，我会用这艘船上仅剩的一枚爆破装置，在你们调头之前把它引爆在你们面前的海面上。你们船底舱里关着的奴工如果听到爆炸声，他们会替你做出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回答：“两小时。我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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