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戈帕尔海滩之夜

电话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响起。

阿琼从工位上抬起头,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已经在设计台前连续坐了十一个小时,屏幕上的船用冷冻系统管线图还在不断闪烁。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油脂。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莉娜。

“这么晚还没睡?”他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兄长的责备。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一种奇怪的、潮水般的杂音,像是海风灌进话筒。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急促、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

“莉娜?”

杂音突然消失。电话挂断了。

阿琼立刻回拨。忙音。再拨。关机。

他站起身,椅子撞到身后的文件柜,发出沉闷的响声。窗外是恰姆帕港工业区特有的夜景——橙黄色的钠灯照着成排的集装箱,远处的龙门吊像巨大的骨骼立在黑暗中。他在这里工作了六年,从船舶设计院的助理做到独立项目负责人,修过散货船、油轮、冷藏运输船,画过上千张管线图和舱室剖面。他知道每一艘船的结构,知道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一台压缩机重新运转,知道哪个阀门控制着哪个舱室的气压。

但他不知道妹妹在哪。

电话再次响起。不是莉娜的号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座机号,阿琼认出那是戈帕尔海滩辖区警署的区号。

“阿琼·瓦尔马先生?”对方的声音公事公办,“您的妹妹莉娜·瓦尔马正在戈帕尔公立医院接受治疗,请您尽快赶来。”

“她怎么了?”

“目前不便透露。请尽快来。”

电话挂断。阿琼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在停车场发动那辆二手皮卡时手在抖。恰姆帕港到戈帕尔海滩将近三百公里,他开了不到三个小时。公路两侧是无尽的棕榈林和稻田,车灯切开浓重的夜雾,偶尔照到路边蜷缩的野狗和翻倒的路标。

到达医院时天色刚亮。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清洁剂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一个穿墨绿色手术服的护士看了他的证件,领他穿过两道防火门,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

莉娜蜷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白色床单。她的脸肿着,左眼几乎睁不开,嘴角有一道已经凝结的血痂。长发纠结成团,里面夹着沙子和细碎的海草。她的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

阿琼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哥。”她发出一个音节,嘴唇裂开,渗出新的血丝。

“我在这儿。”

莉娜的眼睛没有聚焦,像是望向某个很远的、让人无法承受的地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反复重复一句话,声音小得阿琼必须把耳朵凑到她唇边才能听清。

“他们不是人。”

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病房,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他自我介绍说是戈帕尔海滩辖区警署的督察达斯,负责这起案件的初步调查。

“初步调查?”阿琼重复这三个字。

“瓦尔马先生,请冷静。”达斯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个笔记本,“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需要按程序来。”

达斯用尽可能平淡的措辞讲述了他所了解的情况:前夜,莉娜和大学同学在戈帕尔海滩露营,庆祝学期结束。大约午夜时分,四名身份不明的男子闯入营地,将她和另外两名女生拖至海滩南侧的密林中。露营地的男生试图阻拦但遭到殴打。

“我们接到报警的时间是凌晨零点四十三分,”达斯翻着笔记本,“巡逻队一点二十到达现场,在距露营地约三百米的树丛后发现了受害人。另外两名女生伤势较轻,已经在家属陪同下离开了医院。”

“什么伤势?”

“对不起,细节还不方便透露。”

阿琼看着达斯的脸。这个男人大概四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甲修得很整齐,说话时从不看人的眼睛。

“嫌犯呢?”

达斯合上笔记本:“我们正在排查。”

“正在排查。”

“是的。海滩区域晚间没有监控覆盖,受害人无法提供清晰的嫌犯特征描述,现场物证还在采集中。”达斯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报告,“我们会通知您调查进展。”

他站起来,理了理衬衫领子,走出病房。皮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阿琼重新坐回妹妹床边。护士进来更换了输液袋,调整了镇痛泵的剂量。莉娜在药效中陷入昏睡,眉心仍然紧紧皱着。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翻看莉娜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发布于昨天下午六点。是一张海滩的照片,金色的夕阳铺在海面上,几个年轻女孩并肩站在沙滩上,对着镜头笑。配文:最后一夜!大学再见,未来你好!

阿琼放大照片。莉娜站在中间,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身边是一个戴鼻环的女生,标签显示是米拉。再旁边是一个短发女生,标签是普里雅。

他记下这两个名字,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戈帕尔海滩相关的新闻。搜索结果里有一些论坛帖子和当地新闻网站的短讯,大多是旅游信息和渔业相关报道,没什么异常。

他换了一种搜索方式。用瓦萨尼语输入“戈帕尔海滩 失踪”和“戈帕尔海滩 女性”。

搜索结果让他后背发凉。

过去五年间,戈帕尔海滩沿岸地区报告了至少十七起年轻女性失踪案。这些案件分散在不同的时间,受害者年龄在十八至二十五岁之间,大多来自外地。警方的调查结论惊人地一致:自行出走,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建议家属自行寻找。

一个帖子来自某失踪女孩的父亲。他说女儿最后出现在恰姆帕港长途汽车站,警方拒绝调取监控。帖子下面有十几条回复,有人说“愿神保佑”,有人说“出门要多注意安全”,还有一条回复引起了阿琼的注意。

“别找了。你找不到的。她们都上了船。”

回复者的ID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不到三天,发完这条回复后账号就注销了。

她们都上了船。

恰姆帕港是瓦萨尼最大的远洋渔业母港,停泊着上百艘注册船籍各异的大型渔船和冷藏运输船。阿琼做船舶设计六年,太了解那些船了。越洋渔船通常会在公海停留数月,每艘船配备二十到四十名船员。但有一种船例外——那些注册在执法松懈的小国、船龄超过二十年的老旧渔船,配员常常只有七八个人。

他曾经无意间听过一些传言。关于某些船在出港时载着的人数和返港时完全对不上。关于深夜被押送上船的身影。关于海面上偶尔漂浮的、被鱼啃噬得无法辨认的尸体。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港口工人的醉话。

阿琼把这些搜索结果保存到手机里,然后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起来。

“阿琼?妈的,好久没联系。”声音沙哑,带着港口居民特有的粗粝。

是拉维。阿琼在船舶设计院的同事,后来跳槽去了港务局做船舶登记工作。两人不算至交,但拉维欠他一个人情——去年阿琼替他那艘破渔船做过免费的管线方案,省了他两万卢比。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阿琼压低声音,“戈帕尔海滩出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有没有可疑的船出港?特别是那些不在正常排期里的。”

拉维沉默了几秒。“兄弟,出什么事了?”

阿琼把事情简单说了。电话那头的人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查这个。”拉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只能告诉你,有些船的名字最好不要出现在记录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些船根本不会出现在港口的正式档案里。它们来,它们走,装什么、卸什么、带多少人走,没人问。我劝你也别问。”

电话挂断。

阿琼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在莉娜的脸上,她还在睡着,眉头终于稍微舒展了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戈帕尔海滩的一角,清晨的海水是浅灰色的,退潮后留下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几个孩子在捡贝壳,一个老人推着冰激凌车沿着滨海公路慢慢走。

看起来很平静。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阿琼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床头的监护仪。绿色的心率波形有节奏地跳动,像一条不紧不慢的线,连接着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

他想起昨晚接到的第一通电话。那阵奇怪的海风声。

莉娜在被打晕、被拖进密林的时候,手指居然准确地拨出了哥哥的号码。她在用最后的意识告诉他:我在海边。

阿琼走回床边,弯下腰,在妹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不管他们的船开到哪里,哥都能找得到。”

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快了一拍。莉娜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但阿琼没有注意到的是,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透过监控屏幕看着他。男人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号码被加密。

信息只有一行字:家属在打听船的事。

发送完成后,男人删掉了这条记录,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低头填写护理记录。他的胸牌上印着一个隶属恰姆帕港务局的徽章,旁边是他的名字——

达斯督察的同僚不会告诉你,戈帕尔海滩辖区警署和港务局之间,有一条服务通道。通道里流动的不是物资,而是人。

三个小时后,莉娜从病房里失踪了。

护士在查房时发现床铺空着,被单上还有余温。输液管被拔掉,针头挂在床沿,滴着残余的药液。窗户关着,门锁完好,走廊监控在这一天下午的三点到四点之间出现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空白。

阿琼冲进监控室要求查看备份,值班的技术员告诉他一件事——这间医院的监控系统早在半年前就更换过供应商。新的供应商由港务局推荐,公司注册地不在瓦萨尼,而是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岛国。

他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妹妹躺过的床铺,枕头上还留着两根断发。窗外的海滩依旧平静,海浪缓缓拍着沙滩,一浪叠过一浪,像什么也带不走,又像什么都在吞噬。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条回复。

她们都上了船。

阿琼关上病房的门,走进了走廊尽头昏暗的楼梯间。他的脚步很轻,和六年前走进造船厂做第一份工时一样轻。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来修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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