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审判比郑泰浩预想的来得更快。
崔秀雅的自白文章在发布后四小时内被翻译成三种语言，转载到七个国家的社交媒体平台。瑞云市地方检察厅的官方账号在下午两点发布了一条措辞谨慎的声明，表示“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不便透露具体细节”。这条声明的评论区在十七分钟内涌入超过八千条留言，其中点赞最高的一条只有六个字——“让金民俊出来。”
金民俊在当天下午三点走出瑞云地方警察厅的侧门时，迎接他的不是秋日午后温暖的阳光，而是一片由手机屏幕组成的冰冷星海。三十多个自发赶来的市民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苍白的脸，闪光灯在日光下依然刺目。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其他人的声浪淹没，但金民俊听到了。他肩膀微微一缩，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颈。押送他的两名警员不得不加快脚步，几乎是把他推进了等候在不远处的警车里。
车窗玻璃隔绝了大部分声浪，但没有隔绝网络。他的手机被警方作为证物扣留，但他的名字正在每一个社交媒体平台上被反复提及。他的建筑事务所官网在中午被黑客攻破，首页上的获奖项目展示图被替换成了一张截图——他在“墙中之眼”群组里发布的、关于韩瑞希家中智能窗帘开启时间的数据记录分析表。图片配了一行红字：“海鳗，你的建筑美学是从窥视女性起居开始的吗？”
事务所的三名合伙人发表联合声明，宣布金民俊已被无限期停职，正在进行的两个公共建筑项目立即更换设计负责人，事务所品牌标识将进行彻底更新，以“切割与此事件的关联”。切割——郑泰浩看到这个词时正在办公室里吃一盒已经凉掉的泡菜炒饭。他用筷子在一次性饭盒边缘敲了三下，节奏和他的心跳一样稳定。切割这个词，他在二十年的刑侦生涯里听过太多次了。公司切割员工，朋友切割朋友，家人切割家人。每一个被社会性处决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一棵被剥光了树叶的枯树，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但没有任何人承认自己曾经在树下乘过凉。
但金民俊不是枯树。金民俊是海鳗。而海鳗在“墙中之眼”的档案里，贡献了超过四千条信息。
郑泰浩在当天傍晚第六次审问了金民俊。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换了一根新的，光线比之前更白更刺眼，照在金民俊脸上让他看起来比三天前老了至少十岁——眼眶凹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灰白相间，和他在建筑事务所官网上那张意气风发的职业照判若两人。
“崔秀雅的事你知道了吗？”郑泰浩没有寒暄，直接开始。
金民俊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像是连点头这个动作都在节省体力。“在拘留室的电视上看到了新闻。她自首了。注射器里的药物是她自己装的。”他抬起眼睛，眼神里有某种接近于敬畏的东西，像是提起一个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感激，“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在群组里我是活跃成员，发了几千条信息，画了平面图，分析了建筑结构。但她不是。她在群组里几乎没有发过言，她是被章鱼私下招募的。她的任务只有一件——推那支注射器。就一件，但她做出了自己的版本。而我做了十件事，没有一件是我自己的版本。”
“你不需要把犯罪当成比赛。”
“我知道。但在这个案子里，犯罪的等级就摆在所有人面前。章鱼是总设计师，韩瑞希是隐藏变量，崔秀雅是唯一一个在剧本上主动加戏的人。剩下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只是被分配了角色然后乖乖演完的群众演员。这是一个完美的阶层结构，连犯罪都要卷。”
郑泰浩没有接这个话题。他翻开笔记本，推过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金民俊在群组里的一张平面图，27号客厅的等比例平面图，每一个家具的位置、每一条动线、每一个人的座位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张图是你画的。”
“是。”
“章鱼让你画的？”
“不是。”金民俊的回答让郑泰浩有些意外，“是我自己主动画的。那天群组里在讨论开放式厨房的动线优化问题——这是建筑师的职业病，我忍不住插了几句嘴。章鱼说如果用27号的户型做案例，能不能画一张更详细的动线图。我觉得这是个展示专业能力的机会，就用了一个下午画完了。家具位置是姜秀妍提供的照片数据，人员座位是章鱼提供的宴会邀请名单。我把这些数据整合起来做成了一张完整的空间分析图。我当时觉得这只是一张无害的专业图纸。我没有想过它会被用来——”
“用来规划每个人的动线。黑暗中的动线。怎么从自己的座位走到目标位置，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不撞到家具，不碰到其他人。你的图纸就是他们的导航地图。张敏奎用这张图找到了边柜下的酒精瓶。姜秀妍用这张图在黑暗中摸到了陈道允身后。崔秀雅用这张图计算了推注射器的角度。”
金民俊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大约四十秒，他重新开口，嗓音像是用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
“我在事务所干了十二年，设计了十七栋建筑，其中三栋拿了全国大奖。每一个项目我都亲自下工地，量尺寸，选材料，检查施工质量。我设计的建筑能抗七级地震，能抵御百年一遇的台风，能在零下二十度的极端气候下保持室内恒温。但没有一栋——没有一栋让我觉得自己真正理解了‘空间’这个词。直到我画了那张平面图，我才发现我半辈子引以为傲的建筑设计生涯，最有价值的一次制图，是用来帮一群陌生人规划如何在自己邻居的客厅里完成一场集体犯罪。而我是心甘情愿的。”
“你是被引导的。”
“别替我开脱。”金民俊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锋利，“我交图的时候，章鱼只说了一句话——‘很好，这会很有用’。没有进一步的指令，没有明确的暗示。就这五个字。是我自己选择了不再追问‘有用’是什么意思。我有能力追问——我是建筑事务所合伙人，我能读懂合同里的每一条附加条款，能在三分钟内识破施工方的偷工减料。但我没有追问。因为我不想追问。”
“为什么？”
“因为画那张图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我在正常建筑设计里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东西。是一种近乎罪恶的快感。不是因为我在画一张犯罪地图，而是因为我在画一张只有我画得出来的地图。整个群组需要我的专业技能，我是不可或缺的。这种被需要感——比得了全国建筑大奖还让人沉迷。大奖是颁给金民俊建筑师的，但群组需要的是海鳗。”
郑泰浩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被需要感”。
他低头看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同时浮现出姜秀妍、崔秀雅、张敏奎的脸。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被同样的东西驱动着——被章鱼需要的被需要感。姜秀妍需要一个能合法使用她观察天赋的出口，崔秀雅需要一个能重新使用自己意志的机会，张敏奎需要一个让他的窥私癖好看起来有意义的理由。而章鱼给了每一个人他们需要的东西，作为交换，他拿走了他们各自的一部分灵魂。公平交易。
“如果让你重新选择一次，”郑泰浩问，“你还会画那张图吗？”
金民俊把目光从截图移向郑泰浩的眼睛，对视持续了大约十秒。“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这就是最可怕的部分——我不知道。”
审讯室外，走廊尽头的电视屏幕上，郑泰浩看到了另一条突发新闻。金民俊的事务所宣布将起诉他违反竞业禁止协议和职业道德条款，索赔金额相当于他在公司十二年的全部薪酬总和。而他妻子——郑泰浩记得金民俊第一次做笔录时提到过妻子和两个孩子——今天下午已向首尔家庭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
网络正在执行法律无法执行的那部分惩罚。不是死刑，不是监禁，而是驱逐。从职业领域驱逐，从家庭领域驱逐，从社会身份的一切坐标点上驱逐。金民俊在群组里发了四千条信息，现在这四千条信息每一条都变成了一个钉子，把他钉在他自己画的平面图上。
郑泰浩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秋夜的风从远处岚山台的方向吹来，带着某种说不清来源的焦糊味。白天里章鱼离开了27号，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可能已经用另一个假身份坐上了去某个边境城市的长途巴士，也可能还留在瑞云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发酵。一个能在数据公司潜伏五年、在物业公司潜伏六年、用十五年的时间织一张网的人，不会轻易离开他的网。哪怕网已经开始破裂，他也会站在网的边缘，看着每一条断裂的丝线在风中飘荡的样子。
而此刻在警署拘留室，金民俊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质信封。信封是二十分钟前由值班警员转交给他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戳，只有收件人栏里用正楷写着“金民俊（海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不是偷拍，是一张从高处俯拍的建筑摄影作品。角度精妙，光线完美，把一栋灰色混凝土大楼拍得像一座现代主义雕塑。
他认出了这栋建筑。这是他十年前第一个独立设计的作品，也是他唯一没有获奖的作品。评审委员会的评价是“过于冷酷，缺乏人情味”。他将那张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在日光灯的嗡鸣声中露出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表情。
与此同时，在距离瑞云市三百公里外的一家长途客运站候车室里，一台被遗留在塑料座椅上的二手笔记本电脑正在自动播放一个倒计时画面。屏幕中央是一个纯黑色的界面，正中亮着一行白字——“阶段四：清理。倒计时：00:47:19。”数字还在跳动，每一秒都在减少。
车站的广播正在用甜美的女声播报开往釜山的班车即将出发。没有人注意角落里那台屏幕闪烁的旧电脑。没有人知道阶段四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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