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泰浩在凌晨四点零七分接到了那通电话。
他的办公室在瑞云地方警察厅刑事课的东侧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窄巷。这个时间点的巷子里只有一只橘色的野猫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在执行某种只有它自己理解的仪式。
“郑刑警,你应该看看这个。”电话那头是技术科的朴主任,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平静——那种在警界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才会练就的平静。
郑泰浩把烟按进易拉罐剪成的临时烟灰缸里。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那四十七户业主名单上跳动,他已经反复看了六个小时,盯到每一个名字都像是用烙铁烫在视网膜上。
“说。”
“‘墙中之眼’那个群组,我们做了初步的时序还原。”朴主任停顿了一秒,“从建群到现在,一共四百八十一天。”
四百八十一天。郑泰浩默算了一下,那大概是一年零四个月。
比韩瑞希和陈道允搬进岚山台的时间早了整整三个月。
“群主是谁?”
“技术层面有困难。创建者使用了多层跳板代理,注册手机号是境外的,验证邮箱的域名服务器在乌克兰。我们正在尝试反向追踪,但——”朴主任又停顿了。这个习惯让郑泰浩很恼火,但他什么都没说。“但就目前的证据来看,这个群组的架构设计得非常专业。不是普通网民能做到的水平。”
“继续说。”
“我们恢复了最近三个月的聊天记录。总共两万四千多条消息。”
郑泰浩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上,第一笔就戳破了纸张。
两万四千条。
平均每天两百六十条。
这是什么样的社区关系,才能产生如此庞大的恶意需要交流?
“内容呢?”他问。
电话那头的朴主任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他叹了口气——不是疲惫,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对人性深渊时的本能退缩。
“你还是自己来看吧。”
技术科的机房在四楼,整层楼都弥漫着一股机器散热产生的微甜气味。朴主任坐在三台并排的显示器前,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近乎没有血色。他手边有一杯彻底凉透的美式咖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桌面洇出一圈深色印记。
郑泰浩拉过一把转椅坐下。
“我们按时间倒序排列,”朴主任敲击键盘,显示器上弹出一个长长的列表,“这是案发前最后一周的记录。”
光标移动到第一段对话。发送时间是晚宴当天下午三点四十分。
章鱼:今晚七点。都准备好了?
海鳗:摄像头角度已调。客厅全景无死角。
寄居蟹:音频流也通了。厨房和餐厅的拾音器信号清晰,音量增益调到最大值。
水母:真没想到你们真的会动手。
章鱼: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水母:不。我看了那些东西。看了这么久,已经放不下了。
章鱼:那就按计划来。记住,灯灭之后,每个人都做自己被分配的那一部分。不要多,也不要少。
海鳗:但如果有人多做了呢?
章鱼: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们只是提供条件。仅此而已。
记录在此处中断了三十七分钟,然后是一条新的消息,发送者是鲨鱼。
鲨鱼:我刚到家。红酒买好了,放在厨房料理台上。蝴蝶还在楼上换衣服。
郑泰浩的笔停在纸面上方三厘米处。
蝴蝶。
他在五分钟前刚刚听过这个名字。
“这个代号对应的真实身份,确认了吗?”他问。
朴主任点开另一个窗口,是一张表格,里面罗列着IP地址、MAC地址、设备指纹和对应的门牌号码。他的鼠标滚轮往下滑了两页,停在一个被黄色高亮标注的条目上。
蝴蝶——韩瑞希——27号。
鲨鱼——陈道允——27号。
水母——姜秀妍——15号。
海鳗——金民俊——31号。
寄居蟹——张敏奎——19号。
章鱼——未识别。
郑泰浩盯着最后一个条目看了很久。
这个群组里其他成员的物理位置都能精准锁定到门牌号,唯有创建者留下的痕迹像是一团被人刻意揉碎的蛛网,方向混乱,节点断裂,每一个线索都在延伸到某个临界点之后突然消失。
“章鱼是创建者吗?”郑泰浩问。
“不确定。群组最早的聊天记录显示,这个代号只在关键时刻发言——比如这次。”朴主任把画面切回到那六行对话,“你看这里。发布指令的是章鱼,但语气并不是命令式的。更像是......提议。”
“提议什么?”
“提议一个框架。”朴主任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忽然老了十岁,“然后其他人自愿走进这个框架里。每一个人都是自由选择的。”
郑泰浩没有接话。他把朴主任的键盘拉过来,开始一页一页往上翻聊天记录。
时间回到三个月前。
章鱼:27号的新住户。女主人叫韩瑞希,丈夫姓陈。有人认识吗?
海鳗:我见过。上周在物业办公室办门禁卡,她穿了一条米白色连衣裙。笑起来很得体。
寄居蟹:得体?这个词太客气了。
海鳗:怎么说?
寄居蟹:你们注意她的眼睛。她笑的时候眼睛也在笑,但笑容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像一层很薄的冰。我见过这种女人,她们的笑容是一种精确计算过的产品。
章鱼:寄居蟹,你对她有兴趣?
寄居蟹:我对所有人的秘密都有兴趣。
聊天记录继续往前翻,回到半年前。
那个下午,韩瑞希和陈道允刚搬到岚山台不到一个月。韩瑞希在社区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组照片——她在自家花园里种了一排薰衣草,配文是“新生活,从一点紫色开始”。
照片拍摄角度是自下而上的仰拍。韩瑞希蹲在花圃边,戴着一顶米色遮阳帽,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这组照片在岚山台的业主私密群里被转发了二十三次。
紧随其后的是“墙中之眼”群组里的讨论。
章鱼:看到新邻居发的照片了吗?
海鳗:角度选得很好。知道什么角度最好看,这种女人对自己的一切都有控制欲。
寄居蟹:我查了她的社交账号。从三年前开始活跃,之前的内容被全部清空。像是人生从某个节点被重置了一样。
水母:清空之前的记录?有意思。正常人搬家不会删光过去。
章鱼:水母,你和她最近有过接触吗?
水母:我在社区咖啡店见过她两次。她在读一本松本清张的小说。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一个人坐靠窗的位置,手指翻书页的动作很慢。
海鳗:连喝什么咖啡都要观察?水母你也够变态的。
水母:不是变态。是好奇。一个删光了过去的人,凭什么可以在新生活里笑得那么坦然?
郑泰浩滑动鼠标的手停住了。
他反复读了三遍这句话。
凭什么可以在新生活里笑得那么坦然。
这不是疑问句。这是控诉。
他将聊天记录继续往上推,越过日常的窥视和议论,越过那些关于摄像头角度和录音设备配置的技术讨论,越过一次又一次对27号住户私生活的拆解与咀嚼,一直追溯到群组建立的那个深夜。
第一条消息。
发送于四百八十一天前,凌晨两点三十三分。
章鱼:这个群组不讨论孩子教育,不分享社区活动,不组织团购。这里只有一个话题。
章鱼:27号。
当时韩瑞希和陈道允还没有搬来。房子还空着,院子里堆着前任业主留下的枯枝败叶,信箱被广告传单塞满,大门把手上落着一层薄灰。
但这个代号为章鱼的人,已经提前在27号的周围织好了一张无形的网,等待着新房客像蝴蝶一样落进去。
郑泰浩从屏幕前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浅灰色的晨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在机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等距的条纹。那只野猫已经从巷子里消失了。
“还有一个事,”朴主任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叠刚打印出来的纸张,递给他,“这是案发当晚‘墙中之眼’群组最后的聊天记录。”
郑泰浩接过来。
时间戳显示在二十点整,正是宴会开始前。
章鱼:最后一件事。今晚灯灭之后,所有人交出手机。
鲨鱼:什么意思?
章鱼:字面意思。把你们的手机在灯灭前放到桌子上。不要录像,不要录音,不要留下任何数字痕迹。今晚发生的事,只应该存在于在场者的记忆里。
水母:如果记忆不可靠呢?
章鱼:那将是整件事最迷人的部分。
消息到这里就结束了。
在此之后,“墙中之眼”群组陷入了长达数小时的静默,直到案发后第二天清晨才重新活跃。但那已经是郑泰浩他们发现的内容了——群成员们在疯狂地互相质问“谁多做了”,在慌乱地删除历史记录,在有组织地统一口径。
郑泰浩放下那叠纸,问出一个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韩瑞希在那个群组里的发言频率如何?”
朴主任敲击键盘,调出一张统计图表。
蝴蝶——累计发言次数:11次。
四百八十一天。两万四千条消息。
韩瑞希只说过十一次话。
“她的发言集中在什么时间?”
朴主任点开一个时间轴视图。
十一次发言全部发生在一个时间段内——最近一个月。每条消息都不超过一行。内容简短而谨慎,像是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试探冰层的厚度。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晚宴当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回复对象是章鱼那句“灯灭之后,每个人都做自己被分配的那一部分”。
蝴蝶:我明白了。
就这四个字。
郑泰浩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窗。初秋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巷子里垃圾桶和露水的气味。
他的脑海中正在拼接一块拼图。
韩瑞希知道什么。
或者更准确地说——韩瑞希被人引导着,去相信她知道什么。
而那些真正知道一切的人,正在利用“记忆空白”这张完美的盾牌,躲在这个匿名群组的废墟后面,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对了,”朴主任在他身后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在韩瑞希的手机里找到了一个文件夹,被加密过,刚解开。”
“里面是什么?”
“一千四百二十一张照片。拍摄对象全部是韩瑞希本人。从客厅、卧室、浴室到前院,各种角度,各种时段。”
郑泰浩转过身。
“拍摄者呢?”
“照片的EXIF数据显示,拍摄设备一共有六台不同的手机。”朴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五台已经锁定到了具体门牌号。”
“第六台呢?”
“和章鱼一样。未识别。”
机房陷入短暂的安静。远处走廊里传来早班清洁工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然后郑泰浩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他低头看去。
是自己手心里那根一直没有点燃的香烟,不知什么时候被折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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