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在晚上八点零七分熄灭的。
韩瑞希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她刚刚把第三瓶勃艮第红酒打开,正对着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整理自己的耳环。玻璃上映出整个宴客厅的倒影——十二位宾客围坐在那张从意大利定制运回的长桌旁,烛台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让那些笑容看起来都像隔着一层流动的琥珀。
一切都完美得不像真的。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然后用开瓶器拧进木塞。陈道允的手掌搭上她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得亲昵又不至于弄皱她精心熨烫的丝质衬衫。她的丈夫弯下腰,嘴唇贴近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内容,韩瑞希后来在病床上努力回想了几百次,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音节。
只记得他呼出的气息是凉的。
像从某个看不见的裂缝里渗进来的冬夜空气。
“瑞希姐,需要帮忙吗?”
崔秀雅的声音从餐桌另一端传来。这个三十出头的幼儿园老师住在岚山台二十三号,是三个月前刚搬进来的。她总是穿米色或淡粉色的衣服,笑起来会用手背掩住嘴角,说话音量永远比周围人低半格。韩瑞希最初觉得这样的女人毫无威胁感,直到某天凌晨三点,她无意间看到自家智能门铃的记录,发现崔秀雅曾经连续四天在午夜时分路过二十七号门前,每次都会停下脚步,盯着门廊上的摄像头看五到七秒钟,然后转身原路返回。
韩瑞希没有问过这件事。
她只是默默关掉了门铃的动作感应通知。
“不用,都准备好了。”她笑着回答,举起酒杯,“感谢大家今晚过来。搬家到岚山台这一年,多亏各位照顾。”
这句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确实需要这些邻居。假的则是,她并不感激任何照顾。
岚山台,这座建在瑞云市北侧半山腰上的封闭式社区,住着四十七户家庭。每一栋房子都像是从同一张图纸上复制下来的,只是颜色略有不同——有人选了米白,有人刷成浅灰,二十七号则是陈道允坚持的象牙色。草坪修剪的高度有物业管理委员会统一规定,信箱的样式只有两种选择,就连门口种的银杏树都是开发商统一栽植的六年生苗木。任何超出规范的改变,都需要在业主群内发起投票,获得三分之二以上的赞成票才能实施。
去年有人想在自家后院搭一个木质凉亭,被否决了。两个月后那户人家搬走了,房子至今空着。
韩瑞希喝下第一口酒的时候,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张脸。
坐在她右手边的是张敏奎。四十岁,未婚,某IT公司的中层管理。他住在十九号,距离二十七号只隔了一排树篱。这半年里,韩瑞希发现自己的生活中有太多巧合与张敏奎有关——在社区咖啡店偶遇时他刚好为她付过账,车库自动门故障时他刚好路过帮忙,她发在社交平台上的每一张照片,他都是第一个点赞的人。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韩瑞希曾经委婉地跟陈道允提过这件事。她的丈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多了。敏奎那家伙本来就热心肠。”接着话题就被转到了别处。
现在张敏奎正用叉子翻动着盘子里的烤鲷鱼,鱼骨已经被细心地剔除,露出雪白的蒜瓣肉。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对面坐着姜秀妍。
如果一定要在这个社区里找一个韩瑞希信任的人,那就是姜秀妍。她们认识四年了,从韩瑞希还没嫁给陈道允的时候就开始来往。姜秀妍知道她的咖啡只喝三分糖,知道她对花粉过敏因此从不送百合,也知道她左腕上那条细白疤痕的来历——不,这个说法不准确。姜秀妍知道那条疤痕的存在,但从未问过来历。
真正的好朋友不会追问那些你没说出口的事。
但此刻姜秀妍正低着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脸上的表情让韩瑞希感到陌生。那是一种专注的、几乎称得上贪婪的神色,像是在读取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
韩瑞希开口叫她:“秀妍?”
姜秀妍抬起头,笑意立刻堆满眼角:“怎么了瑞希?”
速度太快了。从那种专注到笑容的切换,快得像是排练过的舞台动作。
韩瑞希没有追问。她换了话题:“你尝尝那道松露烩饭,我觉得厨师今天发挥得不错。”
然后灯就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灭。是所有的光——吊灯、壁灯、烛台、走廊射灯、庭院灯、甚至开放厨房里那排LED橱柜灯——同时消失。黑暗像一盆泼出的墨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
起初没人惊慌。
有人发出短促的笑声,是那种“果然豪宅也会跳闸”的调侃式的笑。韩瑞希听出那是住在三十一号的金民俊,一家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嗓门永远很大。
陈道允的声音响起来:“别慌,应该是总闸跳了,我去——”
他没有说完。
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坠地的撞击。椅子在地板上刮擦的尖啸。然后是一个人的闷哼。然后是另一个人的。
韩瑞希的手在黑暗中向前伸出,指尖碰到了什么温热潮湿的东西。她想缩回手,但还没来得及,一阵剧烈的耳鸣袭击了她——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她的颅骨内侧用力敲打音叉,高频震颤从耳膜一路穿透到后脑勺。
她想发出声音,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接着意识开始断裂。
像一卷被扯断的胶片。
她记得的最后一帧画面,是黑暗中有光闪过。那光很短促,像相机闪光灯,又像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又熄灭。在那不到一秒的照明里,她看到了什么。
是一张脸。
还是好几张脸。
抑或是镜子碎裂后折射出的无数张相同的脸。
她记不清了。
警车的红蓝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时,韩瑞希正侧躺在客厅的大理石地砖上。她的脸颊贴着冰冷的石面,身体蜷缩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左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
有人把她扶起来。
是一个穿制服的女警,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模糊而遥远。
韩瑞希转动脖子——这个动作耗费了她极大的力气——然后看到了客厅中央的景象。
长桌已经翻倒。
食物和碎裂的餐具散落一地,红酒在白地砖上蜿蜒流淌,像某种正在缓慢爬行的活物。桌脚旁边,两个人形轮廓让她的目光停住了。
穿深蓝色衬衫的那个是陈道允。
他仰面朝天,一只手捂在腹部,手指间有暗红色的东西溢出。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失焦,嘴唇翕动,仿佛还在说那句没说完的话。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张敏奎以一种完全扭曲的姿势趴在地砖上。他的头部朝向门口,腿还维持着坐姿的角度,像是被人从椅子上猛地推下来,又像是自己试图逃离却在中途被什么东西击中。他后脑勺的发丝上凝结着一层深色。
韩瑞希盯着这两个人,大脑用了几秒钟才完成信息处理。
然后她开始尖叫。
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尖锐而破碎,在客厅的空间里回荡。女警用力按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镇定,但韩瑞希停不下来。
她没有昏过去。
她反而从未如此清醒,清醒到能注意到自己尖叫的每一个音节,清醒到能感受到眼泪流经面颊的灼热轨迹,清醒到能看见其他宾客——那些瘫坐在墙角或沙发上的幸存者们——脸上相同的恐惧。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韩瑞希看着那些恐惧的脸,看着他们颤抖的嘴唇和空洞的眼神,忽然意识到——
她不记得了。
灯灭之后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里是一片巨大的空白。像一卷被人用剪刀齐整裁掉的胶片,裁口光洁,没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残片。
警笛声越来越多。急救人员和刑侦人员鱼贯涌入这栋象牙色的房子。有人给陈道允和张敏奎做心肺复苏,有人在拍照取证,有人在客厅周围拉起黄色隔离带。
韩瑞希被带到门廊的台阶上坐下,一条急救毯裹住她的肩膀。姜秀妍也坐在那里,距离她不到两米,脸色灰白。崔秀雅蹲在更远处的车道上,双手抱住膝盖,前后摇晃着身体。金民俊站在自己的SUV旁边,不停拨打手机,每次都是忙音,他按断,重拨,再按断,再重拨,动作机械得像某种程序运行。
他们都活着。
并且都说不出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郑泰浩刑警在案发后四十分钟到达现场。这位瑞云地方警察厅刑事课的资深探员四十出头,脸部轮廓分明,眼睛很小但目光如锥。他站在客厅中间,目光从翻倒的长桌扫到地面的血迹,再从血迹移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玻璃完好无损,但倒映出的是一片狼藉。
他没有急着问话。只是站在那儿,把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指间慢慢转动。
转第三圈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客厅东侧的边柜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是黑的,但边缘的提示灯在有规律地闪烁绿色。
他走过去,点开屏幕。
画面停留在视频录制的界面。录制时长两分十四秒。
结束时间是二十点零七分。
郑泰浩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起来,前几秒是晃动的画面,像是在调整机位。接着是宴会场景,所有人都在笑,举着酒杯看向镜头方向。陈道允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来,一起干杯,大家都看这里——”
画面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录制被停止。
而是因为灯光熄灭的同时,画面变成了一片纯黑。
但音频没有中断。
黑暗中,郑泰浩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坠地的撞击,椅子的刮擦,人的闷哼。然后,在这些声音之下,他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很轻、很近、几乎贴着话筒的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平稳、缓慢,带着某种类似于满足感的韵律。
像一个人正站在黑暗中,安静地欣赏眼前的景象。
郑泰浩把平板电脑交给鉴证人员装袋,然后直起身,望向门廊上那个裹着急救毯的女人。
韩瑞希也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因为流泪而红肿,整个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但她迎向刑警的目光里,除却恐惧和茫然,还有另外一层郑泰浩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探寻。
像她自己在等待别人告诉自己一个答案。
一个她也忘掉了的答案。
凌晨两点,岚山台二十七号外围的警戒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所有幸存者都被带回警署做笔录。无一例外,十二个人的证词在案发那两分钟内出现了整齐的空白。
医学上的解释是集体性心因性遗忘。
但郑泰浩把那份诊断书压在办公桌最下面,用一只旧茶杯压着。他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四十七户业主的名单抽了一整夜的烟。
天快亮的时候,技术科发来一条消息,说有新发现。
三十分钟前,有人在匿名论坛“瑞云洞”上发布了大量聊天记录截图。所有内容都来自同一个加密社交群组。
群组的名字叫“墙中之眼”。
成员列表里,所有ID都做了匿名化处理,用各种海洋生物作为代号:鲨鱼、水母、海鳗、章鱼、寄居蟹。
但技术科通过比对IP地址和访问时间戳,锁定了其中七名活跃成员的物理位置。
全部来自岚山台社区内部。
其中包括死者张敏奎。
包括作为报案人之一的姜秀妍。
也包括女主人本人。
韩瑞希。
她的代号是“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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