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瑞希在回拘留室的走廊上突然停住了脚步。
押送她的女看守以为她身体不适,伸手去扶她的胳膊。但韩瑞希摇了摇头,只是站在原地,侧着头,像在聆听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整流器发出的细微嗡鸣和远处某间拘留室里传来的隐约鼾声。
“我想起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女看守没有听清。“什么?”
“不是我想起了剪刀。”韩瑞希转过头,眼睛里的光泽从清醒变成了某种更加锐利的东西,“是我想起了我为什么要刺那一刀。”
郑泰浩在三分钟后接到了拘留所打来的电话。他已经走到了警署停车场,车钥匙握在手里,正准备开车回办公室整理今晚的审讯记录。电话铃声响起时,他正把钥匙插进车门锁孔。
他听完电话,拔回钥匙,转身,重新走进了电梯。
韩瑞希被带回了会见室。淡黄色的桌面上还残留着她刚才滴落的那一小块泪痕,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了一个色号。她坐在同一把折叠椅上,双手交叠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完全不同了——刚才她是一个在坦白罪行的忏悔者,此刻她是一个刚刚解开了某道复杂方程式的数学家。
“章鱼在现场。”她说。
郑泰浩刚拉开椅子坐到一半,身体悬在了半空中。
“什么?”
“灯灭之后,章鱼在现场。他就在那个房间里。他不是通过屏幕看着我们——他是用自己的眼睛看着我们。”
郑泰浩慢慢坐下去,把录音笔重新放在桌上。红色的指示灯再次亮起。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想起了陈道允回头时的表情。”韩瑞希的声音极其平稳,像是在描述一张静止的照片,“我在黑暗里刺了他一刀。他回头看我。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我之前一直以为他在看我——他当然在看我,我在他身后,他回头自然只能看到我。但我今天——”
她停顿了一下,双手交握的力度加大了,指节泛白。
“我今天想起来,他看的不是我。”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在黑暗里看的那个方向,比我的位置偏左了大约三十度。我刺的是他的左后腰,他向右回头。他看到的,应该是在他身后更左侧的人。我当时站在他正后方,如果他看的是我,他的视线应该正对着我的脸。但他的视线越过了我的肩膀。”
郑泰浩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位图。长桌、陈道允的位置、韩瑞希的位置、左侧三十度。
“那个角度站着的是谁?”
“我不确定。灯灭之前,那个方向坐的是崔秀雅。但灯灭后大家都移动了。”韩瑞希闭了闭眼睛,睫毛在日光灯下投下细碎的阴影,“我现在在回忆那个位置——我不确定是谁站在那儿。但我记得那个人的轮廓。”
“什么轮廓?”
“他比周围的客人都要高一些,肩膀宽,但不是金民俊那种健身练出来的宽——是骨架本身就宽。他的呼吸声极其平稳。整个黑暗里,所有人都在急促地喘息,只有他,呼吸节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郑泰浩想起了那段夜视录像里的音频部分。黑暗中的那个平稳呼吸声。贴在话筒边缘的、带着某种满足感的呼吸。
“你确定那个呼吸声不是录音设备录下来的?是你在现场亲耳听到的?”
“不是录音。是我耳朵听到的。”韩瑞希睁开眼睛,“因为当时我就站在那个人的斜对面。我在点火之前,经过了他的身边。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非常近。近到让我脊背发凉,但我当时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发凉——我脑子里全是章鱼给我的那张动线图。我只在想下一步该做什么。”
郑泰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之前做出的假设——陈道允在黑暗里看到了十五年未见的哥哥——现在有了新的佐证。
“你有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
“没有。他站在窗帘的阴影里,应急照明亮起来之前,他的脸始终是模糊的。”
“应急照明亮起来之后呢?”
韩瑞希沉默了很久。她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指尖陷进掌心。
“他不见了。”
“不见了?”
“灯亮了之后,他不在那个位置了。其他人都在——姜秀妍站在陈道允身后,金民俊蹲在餐桌旁边,崔秀雅缩在墙脚,张敏奎已经倒在了地上。唯独那个人,不在任何一盏应急灯照射到的范围内。”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在灯光亮起前的大约十秒。火已经烧起来了,烟雾开始弥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火光吸引。他就在那十秒里——”韩瑞希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退到了黑暗中。不是逃跑。是退场。像一个演员完成了自己的戏份之后,安静地走下舞台。”
郑泰浩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重新梳理所有幸存者的名单。
当晚在27号客厅里的人,除去倒在血泊中的陈道允和张敏奎,一共十名幸存者。所有人的身份都已核实,所有人的笔录都已归档,所有人的面孔都在夜视录像中出现过。如果章鱼真的在现场,那么他必然在这十个人之中。
但他会以什么身份出现?
不是姜秀妍。姜秀妍是水母,而且她认识章鱼本人——她见过他的脸,和他保持了半年的肉体关系。如果章鱼站在客厅里,她不可能认不出来。
不是金民俊。金民俊是海鳗,他在审讯室里崩溃的样子不像是伪装。而且章鱼给他的指令是通过群组下达的,他从未和章鱼有过直接接触。
不是崔秀雅。崔秀雅是被章鱼捡起来的那一类人——受伤的、孤独的、容易被操控的。章鱼不会把自己放进这一类人里。
那会是谁?
郑泰浩在纸上写下了所有十名幸存者的名字,然后逐一看过去。看到第七个名字时,他的笔停住了。
吴志浩。
物业信息管理员。住在岚山台41号,位于社区最边缘的一栋联排别墅里。他在岚山台物业公司工作了六年,掌管着整个社区的全部智能系统中控——监控摄像头、门禁系统、业主数据库、公共WiFi节点、智能家居后台管理端口。
在所有关于“墙中之眼”的聊天记录里,在所有代号对应的身份列表中,在所有被技术科追踪到的IP地址和物理位置中——
吴志浩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是因为他隐藏得好。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人想到要去查他。
“韩女士。”郑泰浩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在说出口之前经过反复确认,“岚山台的物业管理员,吴志浩,你见过他吗?”
韩瑞希微微皱眉,回忆了片刻。
“见过几次。他在社区里存在感很低。中等身材,戴眼镜,说话声音很小,走路习惯靠着墙。每次业主活动他都站在角落里负责调试音响和投影仪,从来不上桌吃饭。”
“中等身材?”
“对。不瘦不胖,不高不矮。放在人群里你很难第一眼看到他。”
中等身材。不高不矮。这和陈道允记忆中那个“骨架宽大、肩膀宽厚”的哥哥形象不符。但那是十五年前的记忆。十五年的间隔里,一个少年会长成什么样子,一个青年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人能提前预设。
“他有戴眼镜吗?”
“有。银色细框。”
郑泰浩在吴志浩的名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你在宴会当晚见过他吗?”
韩瑞希闭上眼睛,努力搜索自己的记忆。那段记忆被药物和创伤双重作用侵蚀过,不是所有的碎片都能被完整地拼回来。但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见过。他在晚宴开始前来过27号。”
“来做什么?”
“送一份物业通知。关于社区秋季消防演习的时间调整。他按了门铃,我开的门,他把通知单递给我,说了句‘打扰了’就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郑泰浩慢慢站了起来。他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水流注入纸杯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见室里格外清晰。
“你现在能描述他的体态吗?仔细想想。”
韩瑞希再次闭上眼睛。
“他穿着物业公司的灰色制服。肩膀——”她忽然停住了,“等等。”
“什么?”
“他的肩膀。他穿制服的时候,肩膀那里显得有点紧。像是衣服的尺码比他的实际骨架小了一号。”韩瑞希的眼睛猛地睁开,“但你如果只看他的脸和他的说话方式,你会觉得他是个瘦弱的人。他走路时微微含胸,肩膀往内收,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要小一圈。”
含胸。内收。让自己看起来更小。
这是伪装。不是服装的伪装,是身体的伪装。长期刻意改变站姿和体态,让自己在任何人的记忆中都以一个“矮小瘦弱”的形象存在。
郑泰浩放下水杯,拨通了朴主任的电话。
“吴志浩。41号。把他的全部档案调出来。”
“现在?凌晨五点半?”
“现在。”
键盘声在电话那头响起来。朴主任一边敲一边说话:“吴志浩,男,四十一岁,岚山台物业公司信息系统管理员。入职时间六年前——正好是岚山台建成交付的那一年。户籍地址是首尔市冠岳区的一间出租屋。学历——大学肄业。”
“哪所大学?”
“延世大学。计算机科学系。学号——”朴主任的声音停了一秒,“学号是空白的。他的教育信息栏里只写了学校和专业,但没有学号和入学年份。这在档案系统中非常罕见。”
延世大学。首尔最好的私立大学之一。计算机科学系。一个拥有这种学历背景的人,没有去科技公司,没有进大企业,而是选择在瑞云市郊外一个中产社区里做了六年的物业管理员。
这不是职业选择。这是潜伏。
“把他的照片调出来。内部档案里应该有员工证件照。”
“已经在调了。稍等——找到了。”朴主任敲了几次键盘,“证件照上传了。我发到你手机上。”
三秒后,郑泰浩的手机亮起。一张证件照出现在屏幕上。
银色细框眼镜,中等长度的头发整齐地向一侧梳好,嘴唇微抿,嘴角的弧度平淡到近乎没有情绪。这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放在地铁车厢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放在公司工位上不会有人记住名字。
但郑泰浩在看那张脸的轮廓时,感觉到了某处极其微妙的熟悉感。
他翻出手机里保存的另一张照片——章鱼在视频结尾露出的那张脸。陈道允的哥哥的脸。相似的颧骨,相似的眉眼间距,相似的下颌弧度。
不是像陈道允那么像。十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面容。但骨骼结构不会骗人。颧骨的位置不会骗人。两眼内角之间的距离不会骗人。
“郑刑警?”朴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需要派人去41号吗?”
“现在就去。带上搜查令。理由是——”
他看了韩瑞希一眼。
“理由是他涉嫌在业主住宅内非法安装监控设备。那台27号的摄像头是物业统一配发的,激活人是物业管理员。仅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合法搜查。”
挂断电话后,郑泰浩将手机屏幕转向韩瑞希。
“你认识这个人吗?”
韩瑞希低头看着那张证件照。她的表情在几秒内经历了微妙的变化——从疑惑到辨认,从辨认到确认,从确认到一种缓慢扩散的恐惧。
“是他。”
“什么是他?”
“他在宴会上。灯灭之前,他坐在长桌最远的那一端。金民俊的右手边。他穿的不是物业制服,是深灰色的衬衫。我以为他是金民俊的同事,因为金民俊介绍他的时候只说了句‘我的朋友’。他甚至没有说名字。整个晚上,除了点头微笑,他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灯亮起来之后,所有人都在尖叫、哭泣、拨打急救电话。只有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观察着一切。我当时以为他是被吓懵了。但现在想起来——那种安静不是惊吓。是欣赏。”
郑泰浩合上手机。
“郑刑警。”韩瑞希叫住他,声音比刚才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清醒,“有一件事我刚才没来得及说。”
“什么?”
“陈道允在灯灭前对着我耳朵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内容,这两天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但刚才在走廊里,它突然回来了。每一个字都回来了。”
郑泰浩盯着她的眼睛。
“他说什么?”
韩瑞希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说——‘瑞希,餐桌上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坐在金民俊旁边,灰色衬衫。帮我查一下他是谁。’”
会见室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只是一个瞬间,电压的波动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知道。”郑泰浩说。
“他知道。”韩瑞希重复,“他认出了他的哥哥。或许不是清晰的辨认——十五年太长了——但他的本能告诉他,那张脸有问题。那张脸不属于他的乔迁宴,不属于他的生活,不属于他以为已经翻篇了的那段过去。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灯就灭了。”
郑泰浩想象着那个场景。灯光骤灭前的一秒,陈道允的眼睛或许正在看着长桌对面那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人。而那个男人——那个花了十五年织网、用了四百八十一天布局的哥哥——或许也正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弟弟。
那个微笑一定很淡,淡到只有黑暗能看懂。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