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裂痕开始的地方

崔秀雅坐在一楼接待处的塑料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一个来警署参加入职面试的应届毕业生。

郑泰浩隔着玻璃门观察了她大约三十秒。这个女人的姿态和案发当晚在车道上抱膝摇晃的样子判若两人。此刻她安静、镇定,目光平视前方,呼吸节奏均匀,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太过镇定了。郑泰浩想。这种镇定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推开门走进接待处。崔秀雅抬起头,在他开口之前先说了话。

“郑刑警,谢谢你愿意见我。”

声音平稳,语速适中,用词礼貌。和她之前在笔录中那个“吓坏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形象完全是两个人。

“你说蝴蝶没有点火。”郑泰浩在她对面坐下,省略了所有客套,“解释。”

“解释之前,我需要先告诉你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崔秀雅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郑泰浩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但她只是掏出了一张照片,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照片上是一个大约五岁的男孩,穿着幼儿园制服,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一颗豁掉的牙。

“我儿子。四年前死于一场车祸。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有抓到。”崔秀雅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新闻稿,“事故发生后,我丈夫跟我离了婚。他说他看着我的脸就会想起儿子,受不了。我理解他,因为我照镜子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

郑泰浩没有打断她。他知道这种开场白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在试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跌入深渊之前,通常会先告诉你她站在悬崖边上的理由。

“之后我辞掉了幼教工作,从首尔搬到了瑞云市。我以为换一个城市就能换一种活法。”崔秀雅把照片收回去,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每天在社区里看到那些推婴儿车的母亲,看到那些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的孩子,心里就会涌上来一种感觉。不是羡慕,不是怀念,是——”

“愤怒。”郑泰浩接上她的话。

崔秀雅抬起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直视他。

“对。愤怒。为什么她们还能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她们的孩子们还能活蹦乱跳?我的孩子死了,而这个世界毫无变化。太阳照常升起,银杏树照常落叶,物业照常发通知催大家交管理费。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记得有一个五岁的男孩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连他父亲都不记得了。”

“所以你加入了‘墙中之眼’?”

“不是。我是被选中的。”崔秀雅把风衣的袖口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条极细的疤痕,颜色已经很淡,但轮廓清晰,“某天晚上我在社区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写了一篇关于我儿子的悼文。没有发出去——我在最后一步删掉了。但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章鱼发的。”

“对。邮件里只有一句话:‘你的帖子我看到了。’然后是一个邀请链接。”

郑泰浩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紧。章鱼的行为模式在逐渐清晰——他不只是被动地等待猎物走进网里。他在主动搜寻那些带着伤口的人,那些散发出痛感信号的人,然后用一句话、一个链接,把他们一个个捡起来,放进他的培养皿里。

“你加入群组之后做了什么?”

“起初只是看着。看他们讨论27号,讨论韩瑞希的一切。但我不感兴趣。我对偷窥别人的隐私没有太大热情。”崔秀雅顿了顿,“直到章鱼私聊我。”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想去观察别人,因为你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活下去了。但死亡不是解脱,是逃避。你想要的是复仇——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的复仇,而是对这个假装一切都正常运转的世界的复仇。’”

郑泰浩沉默了几秒。这段话的精准程度让他感到不适。章鱼不只是看到了崔秀雅的伤口,他准确地触碰到了伤口下面最柔软的那根神经。

“然后他给了你什么?”

“一支胰岛素注射器。”崔秀雅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他说,灯灭之后,把注射器放在桌上,推到张敏奎面前。就这么多。不需要我动手,不需要我做什么决定。只是传递一件东西。”

“你照做了。”

“照做了。”崔秀雅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注射器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章鱼没说,我也没问。但我大概能猜到。”崔秀雅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不是致命的。如果是致命的,张敏奎不会接。章鱼给每个人的任务都踩在一条很微妙的线上——让你觉得自己做的事不算犯罪,只是恶作剧级别的越界。他把‘杀人’这个最大的罪分摊成了十几块小碎片,分给十几个人,每个人得到的碎片都小到不足以触发内心的警报。”

郑泰浩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分摊”。

他想起了群组聊天记录里章鱼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做自己被分配的那一部分。不要多,也不要少。如果有人多做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们只是提供条件。仅此而已。”

“你今晚为什么来找我?”

崔秀雅沉默了很久。久到郑泰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今天看到了那个视频。”她终于说,“两分十四秒。夜视模式下所有人的脸。我以为我能认出自己——我以为那张脸应该是一个被操控的、无辜的、只想为儿子讨回一点公道却被人利用的可怜女人。”

“但你看到了什么?”

崔秀雅抬起头。她眼睛里的东西让郑泰浩握笔的手指僵住了。

“我看到了一个正在微笑的女人。”她说,“在黑暗里。在所有人都在执行任务的那两分钟里。我的嘴角是上扬的。我记不起当时的感觉了,但摄像头记录了下来——我在笑。”

接待处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走廊里有警员在值夜班,收音机里播放着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正在讨论瑞云市即将举办的秋季花展。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崔秀雅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风衣的扣子又检查了一遍,“第一件事:灯灭之后,韩瑞希确实没有点火。或者说——她在点火之前,先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她从金民俊手里接过了那把厨房剪刀。接过去,不是抢过去。金民俊主动递给她的。”

郑泰浩的脑海里闪过视频中的画面。韩瑞希绕过桌子,经过金民俊身边,弯腰捡起什么。但镜头角度被她的身体挡住了。

“她拿剪刀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崔秀雅说,“我只看到了那个动作。但你可以问问金民俊——如果他愿意说的话。”

“第二件事呢?”

崔秀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外壳是粉色的,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的图案,和她的幼师身份吻合得恰到好处。

“这是我过去两年在‘墙中之眼’群组里保存的所有聊天记录。不只是公开群聊,还包括章鱼发给我的所有私聊信息。”她用手指按住U盘,推向郑泰浩,“里面有一样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

“章鱼在私聊里从不谈论别人。他只谈论一个人。”崔秀雅收回手指,“韩瑞希。但他谈论韩瑞希时的语气,和群聊里完全不同。群聊里他始终客观、冷静、像一个科学家在描述实验对象。但在私聊里——”

她停顿了一秒。

“他在私聊里谈论韩瑞希的语气,像是谈论一个曾经伤害过他但又让他无法忘记的人。”

郑泰浩拿起U盘。塑料外壳还带着崔秀雅体温的余热。

“章鱼和韩瑞希早就认识?”他问。

“不止认识。”崔秀雅已经走到接待处门口,听到这句话时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章鱼在最后一次私聊里发了我一张截图。是他和韩瑞希在另一个聊天平台上的对话记录。时间是四年前。对话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被走廊里那些沉睡的档案柜听到。

“韩瑞希说:‘你这种人永远活在阴影里。你羡慕所有能在阳光下生活的人,所以你想把每一个人都拖进你的阴影里。但我不会让你得逞。’”

崔秀雅推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凉意。

“然后呢?”郑泰浩追问。

“然后章鱼回了她一句话。就七个字。”

“什么?”

“‘那我们就试试看。’”

门在崔秀雅身后自动关闭,弹簧发出细长的金属呻吟。接待处重新陷入安静。

郑泰浩看着桌上的U盘,脑子里无数条线索正在以疯狂的速度重新排列组合。

章鱼和韩瑞希四年前就认识。章鱼在四百八十一天前创建了“墙中之眼”,把话题锁定为岚山台27号——那时候韩瑞希还没有搬来。章鱼不是随便选择了一个猎物,他是提前知道了猎物会落在哪里,提前织好了网,然后耐心地等着。

这不是跟踪。这不是偷窥。

这是复仇。

不。

郑泰浩把U盘插进电脑。在等待文件加载的几秒钟里,他想起了一句话。是韩瑞希在审讯室里说的——“我不再只是想找到章鱼。我开始期待看到那些聊天记录。到了最后,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监视的对象,还是这场窥视的共谋。”

如果韩瑞希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猎物呢?

如果那句“那我们就试试看”不只是章鱼的单方面宣战,而是两个人之间某种关系的延续呢?

如果——

文件加载完成。郑泰浩打开崔秀雅标记的那个子文件夹,里面是章鱼和她的全部私聊记录,按日期排列。

他直接拉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戳是案发当天下午六点四十九分。距离灯灭一个小时十八分钟。

消息内容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一张聊天截图,和崔秀雅描述的一模一样。四年前的对话记录,界面风格是早已停止运营的某款匿名社交软件。

韩瑞希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章鱼的头像是一片纯黑。

白色花朵说:你这种人永远活在阴影里。你羡慕所有能在阳光下生活的人,所以你想把每一个人都拖进你的阴影里。但我不会让你得逞。

纯黑头像回了一句。

但不是七个字。

郑泰浩把图片放大到最大尺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行由于截图压缩而略显模糊的文字。

“那我们就试试看。但我保证,你会是第一个——”

最后一个字被截图的水印遮挡了一部分。郑泰浩反复调整对比度和清晰度,终于辨认出了那个残缺不全的韩文字符。

“你会是第一个——”

他盯着那个字符,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那个字不是“倒下”。

不是“崩溃”。

不是任何一个他能想到的、章鱼应该对仇人说的动词。

那个字是——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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