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秀妍住在新林洞一栋六层老式公寓的四楼。这里不是岚山台,没有统一修剪的银杏树和米白色外墙,只有狭窄走廊里堆放的回收纸箱和墙角长年累月积下的灰黑色污渍。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防火墙,终年透不进一丝阳光。
郑泰浩站在她家门口,按了三次门铃。没有回应。
这是案发后第三天。姜秀妍在第二次笔录之后就从岚山台15号搬了出来——准确地说,不是“搬”,是“逃”。她只带走了一个行李箱和一只猫,剩下的家具、衣物、成排的护肤品和那个能拍到27号前院全景的长焦镜头,全部留在原地,像是匆忙之间蜕下的一层皮。
新林洞的这间出租屋是姜秀妍名下唯一的另一处房产。三十八平米,一室一厅,月租折合人民币不到两千块。一个能在岚山台买得起独栋别墅的女人,却保留着这样一间寒酸的出租屋,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一个问号。
郑泰浩从物业那里拿到了备用钥匙。他插进锁孔,转动,门锁发出一声生涩的金属摩擦声。
门开了。
屋内的窗帘全部拉紧,密不透光。空气中混合着猫砂和方便面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人长时间不通风不出门不社交之后,空间里会滋生的那种沉闷的、接近于绝望的味道。
姜秀妍蜷在沙发角落里,裹着一条洗到发白的毯子。她的头发没有梳,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空矿泉水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页面停在一个加密聊天室的登录界面。
和韩瑞希描述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姜女士。”郑泰浩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我们得谈谈。”
姜秀妍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的边缘,动作机械而重复。
“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她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又像是哭了太多次以至于声带失去了弹性。
郑泰浩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他没有掏录音笔,没有翻笔记本,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开口。
“章鱼是谁?”
三个字。没有铺垫,没有试探。
姜秀妍的手指停住了。毯子的边缘从她指间滑落。她抬起眼睛,郑泰浩第一次看清她的脸——红肿的眼皮,干裂的嘴唇,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抓痕,是最近两天才留下的新伤。
“你们找到那个视频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张敏奎的卧室摄像头。你从浴室出来,打电话,开口第一句是‘章鱼哥’。”郑泰浩的语气保持平稳,“那个号码我们查过了。是一张预付费卡,激活后只拨打过三次,全部是打给你的。另外两次分别是——”
“去年十二月七号和今年三月十五号。”
姜秀妍替他说完了。
沉默。
窗外传来楼下便利店的卸货声,滚轮推车碾过不平整的人行道,金属碰撞的声响穿透薄墙。姜秀妍把毯子从身上拿开,坐直了一些。这个动作似乎用掉了她积蓄很久的力气。
“我不是章鱼。”她说,“我只是和他睡过。”
这句话落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郑泰浩没有动。
“继续。”
“大概是两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搬到岚山台,在首尔一家画廊做策展助理。收入不高,勉强付得起江南区一间半地下室的租金。”姜秀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份早已写好的讲稿,“某天晚上我和朋友去弘大喝酒,在一家酒吧认识了一个男人。他四十出头,戴无框眼镜,说话很慢,每一句话都像是先在心里校对过语法才肯放出来。”
“他自称什么?”
“没有名字。至少没有给我真名。”姜秀妍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他让我叫他章鱼哥。说这是他的网名。我当时觉得这很可爱——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用这么孩子气的代号。现在回想起来,我从一开始就被他拉进了他设定的语境里,用他的语言,按他的规则。”
郑泰浩在脑海中描绘着那个形象。四十岁,无框眼镜,措辞精准,控制欲极强。和他之前对“章鱼”的行为画像几乎完美重合。
“你们保持了多久的关系?”
“肉体关系大概半年。但真正的‘关系’——”姜秀妍停顿了一下,“到今天都还没结束。”
“什么意思?”
“章鱼哥不和人交往。他培养人。”姜秀妍把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郑泰浩,“他培养了我,也培养了张敏奎,培养了金民俊,培养了‘墙中之眼’里几乎所有的核心成员。每一个人都是他亲手挑选的。”
“挑选的标准是什么?”
“孤独。”姜秀妍说,“他专门找那种和社会没有太深联系的人。没有亲密的家人,没有固定的社交圈,生活轨迹单一,情感需求强烈,同时又有某种不需要跟别人合作的特长——张敏奎的IT技术,金民俊的建筑图纸解读能力,崔秀雅的幼教心理学知识。至于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的特长是善于观察。他说的。”
郑泰浩在折叠椅上微微后仰,让脊背靠上墙壁。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
“他让你做什么?”
“起初只是观察。他给了我一张名单,上面是岚山台所有住户的基本信息——姓名、职业、家庭结构、作息规律。让我用策展人的视角去‘研究’这些人。把他们当成一件件展品,分析他们的生活轨迹,找出他们试图隐藏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把这些分析结果发布在‘墙中之眼’里。用其他人的代号发布。让每个人都以为是自己发现了邻居的秘密。”姜秀妍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他从来不自己出面。只是提供原料。把一堆柴火放在干燥的地面上,然后耐心地等待某个人去划那根火柴。”
郑泰浩想起了聊天记录里那些关于韩瑞希的讨论。章鱼只发了第一句话——“27号的新住户”——然后其他人就自动接过了接力棒,用自己的嫉妒、好奇和恶意把这场窥视推向了越来越深的黑暗。
“韩瑞希知道你和章鱼的关系吗?”
姜秀妍摇头。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是她的闺蜜。我也以为我是。至少——”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陷进掌心,“至少有四年的时间,我是真心实意地对她的。”
“然后呢?”
“然后章鱼让我搬到岚山台。15号,正对着27号。最佳观察角度。”
郑泰浩在脑海里调出岚山台的平面图。15号的确在27号的斜对面,中间隔着一条环形车道和两排银杏树。从15号厨房的窗户望出去,27号的前院、车库、客厅落地窗全部尽收眼底。
“他让我持续记录她的生活。每一次出门的时间,每一个来访的客人,每一通电话的大致内容——她接电话时习惯站在客厅窗边,我用长焦镜头配上高敏度拾音器,能听到百分之六十。”姜秀妍的语气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分出门买咖啡,会在楼下的烘焙坊停留七到十分钟,和店员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回家之后通常不拉窗帘,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一下午能翻六十到八十页。她每次和陈道允吵完架都会去院子里拔草,蹲在薰衣草花圃边上,拔到手指沾满泥土才肯停下来。”
郑泰浩沉默了几秒。
“你和韩瑞希做了四年朋友。这四年里,你从她那里得到了什么?”
姜秀妍的呼吸忽然变得紊乱。她张开嘴,又合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她的信任。”她说,声音几乎不可辨认,“她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毫无保留地信任我的人。她把她和陈道允婚姻的问题告诉我,把她的恐惧和焦虑摊在我面前。她让我看到了她真实的样子——不是社交平台上那个精心打理的形象,而是半夜失眠时打电话给我、声音发抖的那个韩瑞希。”
“但你把这些都汇报给了章鱼。”
姜秀妍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无声地沿着手腕流进袖口。
郑泰浩等待她的情绪平复。他在审讯室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崩溃,知道此刻追问没有意义,真正有用的信息往往在泪水流干之后才会浮出水面。
过了大约三分钟,姜秀妍放下手。她的眼睛红肿得更厉害了,但声音重新恢复了某种平稳。
“你知道章鱼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她说,“不是他的控制欲,不是他的智商,不是他设计整个窥视网络的耐心。是他让你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是自愿的。觉得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做出的。他只是提供选项,而你是那个说‘好’的人。”姜秀妍用手背擦去下巴上的泪水,动作像个孩子,“他从来没让我伤害韩瑞希。他只是让我观察。观察本身不是犯罪。我没有违法,没有入侵私宅,没有在公开平台发布不当言论。我甚至用的是自己买的相机、自己付钱的宽带。警察抓不了我,法官判不了我。”
“但你知道这些观察会被用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姜秀妍的声音变得空洞,“但知道了又怎样?每当我想要退出的时候,他就会给我看新的东西——群组里某个人新发布的照片,某个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某种只有不断观察才能获得的、毒药似的快感。”
“什么快感?”
姜秀妍抬头看向郑泰浩。她的眼神让这个干了二十年刑侦的老刑警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适——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写着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对自己堕落的完全认知。
“知道别人也和我一样肮脏的快感。”她说,“知道这个社区里所有人都戴着同样的面具,表面光鲜,内里腐烂。我不是唯一的窥视者,不是唯一的变态。我只是最先被章鱼找到的那个。然后是张敏奎,然后是金民俊,然后是崔秀雅,然后是——”
她停住了。
“然后是谁?”
姜秀妍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加密聊天室的登录界面还在闪烁。
郑泰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聊天室的名称下方,有一行每次登录都会滚动显示的系统提示字。他之前没有仔细看,此刻凑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当前在线成员:水母、海鳗、章鱼。”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灰色字体。
“已注销账号:寄居蟹。注销原因:账户终止服务。”
郑泰浩的脊背一阵发凉。
“账户终止服务”不是聊天室的标准术语。标准的用户状态选项里根本没有这一条。这是章鱼自己写的代码。
“寄居蟹是张敏奎。”他说。
“对。”姜秀妍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灰尘上,“他不只是杀了他。还把他的账号从服务器上彻底抹除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郑泰浩再次看向那行系统提示。
“水母是姜秀妍。海鳗是金民俊。”他念出名字,“章鱼还在线上。”
“他永远在线。”姜秀妍说,“他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不需要真实的生活。他的全部存在意义就是这个群组。每一个人的加入、活跃、崩溃、退出,都是他正在完成的——”
“完成什么?”
姜秀妍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把密不透光的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防火墙灰色的水泥表面,没有风景,没有天空,没有可以落脚的视线。
“作品。”她说,“他在完成一件作品。岚山台27号只是画布上的一个点,韩瑞希只是颜料里最亮的那一抹颜色。而今晚——”
她转过身,窗帘从她手中滑落,房间重新陷入灰暗。
“今晚是展出之夜。”
郑泰浩的手机在同一秒响起。朴主任的电话,声音急促,背景里是警用频道密集的呼叫。
“郑刑警,你又得回来一趟。匿名论坛上出现了新的帖子。有人发布了岚山台所有住户的完整窥视档案——照片、录音、视频、聊天记录、定位轨迹。压缩包大小十七个G,下载链接被推送到了瑞云市每一个居民的手机短信里。”
“上传者是谁?”
“署名是章鱼。但他说这不是署名。”朴主任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他说这是签名。”
郑泰浩挂断电话,看向姜秀妍。她已经重新蜷进沙发角落,把那条洗白的毯子拉到了下巴。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喃喃自语。
郑泰浩走近一步,终于听清了她念叨的是什么。
“章鱼有八条触手。你现在只看到了三条。”
“另外五条在哪里?”
姜秀妍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但她的右手食指缓缓抬起,指向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还在闪烁的聊天室登录界面。
光标在密码输入栏跳动。
郑泰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姜秀妍从始至终,没有告诉他章鱼的真实姓名。不是不愿意。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个认识了章鱼两年、和他在酒店房间同床共枕了六个月的女人,从未见过那个男人摘下无框眼镜之后的样子。
他甚至可能根本不戴眼镜。
他甚至可能根本不是男人。
在网络的这层暗处,连性别都可以是一根被精心设计的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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