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四十分钟，法院大楼外的景象已经不像是一场司法听证会，更像是一座被围困的堡垒。
海文市警察局在法院周边三个街区设置了路障，但路障挡不住人潮。新希瑞区的居民天没亮就坐着公交车、拼车、甚至徒步赶到了法院广场。他们举着从家里带来的手写标语牌——有些是用硬纸板裁的，有些直接写在旧床单上——“百分之三十九点五四也是人”、“我的身体不是商品”、“新希瑞区不卖”。人群中夹杂着一些来自其他选区的支持者，他们穿着体面的职业装，显然是上班途中绕路过来的。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女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海文市慈善医院急诊室护士。我见过那些等着‘捐赠器官’的病人。他们不知道器官从哪里来。现在我知道了。”
玛雅站在法院三楼的窗口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广场上的人群。她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但脊背依然挺直。昨晚从塌陷现场带回的土壤样本已经被百科送到了一间独立实验室，分析结果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能出来。但在法庭上，她不需要等到下午——她只需要让法官相信，这些样本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条不能忽视的证据链。
“伯蒂伦到了。”埃利奥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伯蒂伦。这位州选举委员会的前首席法律顾问今天没有穿那件昂贵的灰色西装，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看起来像是刻意选择了低调。他的脸色灰白，眼眶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但他手里那叠文件——那份他将以法庭之友身份提交的证人陈述书——被他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绳索。
“我的妻子今天早晨六点被推进了手术准备室。”伯蒂伦坐下时说，“移植排期没有被取消。至少目前没有。我想他们还在评估风险——如果我今天在法庭上说的话不够致命，他们也许会让手术继续进行，然后把我拴得更紧。如果我说的足够致命，他们可能会直接取消手术。斯特林女士，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昨晚说的强制令申请，到底有多大把握？”
玛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伯蒂伦面前。“联邦强制令申请，援引《刑事案件证人保护法》第三章节。我已经请肯尼迪大法官的助理在今天开庭前将这份申请列入法官的内庭审议事项。一旦你作为证人出庭，任何针对你或你家人的报复行为都可能构成妨碍司法公正。如果慈善医院在你作证后取消了你妻子的移植手术，联邦检察官有足够的理由在二十四小时内申请对慈善医院董事会所有成员的限制令。这不是滴水不漏的保护，但它是目前法律框架下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强屏障。”
伯蒂伦把那份申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申请还给了玛雅，从自己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脸上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很柔和的微笑。“她叫艾琳。我们结婚三十一年。她是唯一一个从来不问我‘今天在办公室做了什么’的人。她只是每天下午弹一小时肖邦。她说肖邦的夜曲里有一种东西，能让人忘记自己在白天做过什么。”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然后站了起来。“走吧。我要在开庭前把这份证人陈述书交到书记官办公室。”
审判庭的门在上午九点整打开。
今天的旁听席比昨天更加拥挤。新希瑞区的居民占满了左侧的前十排，后排仍然站着九十六个实验体——他们从昨晚的走廊临时安置点转移过来，安静地排列在旁听席最后方，像一排沉默的哨兵。记者席上多出了三家全国性媒体的标志，摄影记者的长焦镜头从二楼记者席的栏杆间隙里伸出来，对准了法官席。
九位大法官依次入席。肯尼迪大法官今天没有穿那件灰色的开襟羊毛衫——他穿着全套法袍，面容肃穆。他落座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宣布开庭，而是用目光扫过旁听席后排那些淡金色的瞳孔。这个动作被摄影记者捕捉到了，后来成为所有新闻报道的封面图片。
“本庭继续审理斯特林诉伯蒂伦案。”法槌落下，“昨天休庭前，法庭收到了一份由莱桑德生物科技公司委托代理人克罗夫特提交的专利裁定令，以及一份由杜邦博士提交的临时保护令申请。本庭在休庭期间审查了双方的初步论据。现在，克罗夫特先生，你可以继续陈述。”
朱利安·克罗夫特从律师席上站起来。今天他换了一件深炭灰色的西装，比昨天那件颜色更浅，但剪裁同样无可挑剔。他走到讲台前，没有带任何笔记，只有那份专利裁定令的原件夹在一个薄薄的黑色文件夹里。
“尊敬的法官阁下，”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平稳，像是用手术刀切割过每一个多余的音节，“昨天下午，我向法庭提交了一份由阿瓦隆合众国专利与商标局签署的裁定令，确认千禧造物计划所有实验体的基因序列属于莱桑德生物科技公司的合法注册专利资产。今天上午，在开庭前，我收到了一份来自杜邦博士的紧急动议——他请求法庭宣布那份专利裁定令无效，理由是他在专利文件上的签名系被诱导签署。”
他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杜邦身上。杜邦坐在证人席旁边的长椅上，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深蓝色西装，膝盖上放着帆布包。
“杜邦博士的动议基于一个前提——他声称自己从未知情同意过专利申请。但尊敬的法官阁下，让我向您展示一份文件。”克罗夫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三年前，杜邦博士从莱桑德公司离职时签署的离职协议全文。协议第七页第三段，明确列出了他在离职时需要签字确认的附带文件清单。清单第四项是‘基因序列知识产权授权确认书’。杜邦博士在该清单的每一页都签了字。这些签名与他出现在专利注册文件上的签名完全一致。法务部没有伪造任何东西。他们只是按照杜邦博士本人签字确认过的离职程序，完成了专利注册。”
他将离职协议的复印件递交给法官席，然后转向杜邦，语气依然是那种精确的礼貌，但在礼貌的底层有某种刀刃般的锋利。
“杜邦博士，我不怀疑您的诚实。我相信您确实不记得签署过这份授权书。但法律不是靠记忆来裁定的。法律靠的是文件，是签名，是程序。您签了字。程序走完了。专利注册了。一个签字人的后悔，不能成为推翻一份合法专利的法律依据。否则任何一个卖家都可以在收到货款之后说——我后悔了，我其实不想卖。”
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议论声。玛雅注意到，克罗夫特的论证非常聪明。他绕开了所有伦理问题，精准地把案件拉回了一个冰冷的法律框架内——合同，签字，程序。在这个框架里，杜邦不是一个被利用的科学家，而是一个在签字后反悔的卖家。实验体不是被挟持的生命，而是已经被合法注册的资产。专利法不管产品会不会哭泣。
玛雅站起来。“法官阁下，请允许我传唤一位新的法庭之友证人。这位证人的证词与克罗夫特先生刚才提到的离职协议有直接关联。”
肯尼迪大法官微微点头。“本庭准许。请证人上前。”
伯蒂伦站起来。他走过旁听席的过道时，整个法庭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新希瑞区的居民认出了他——这个人在过去两个月中一直是选区重划方案的代言人，是那个在无数场听证会上用精确的法律语言论证他们不值得被保护的家伙。现在他走到证人席上，用颤抖的手拿起圣经宣誓，然后坐下。
玛雅开始询问。“伯蒂伦先生，您在州选举委员会担任首席法律顾问多少年？”
“十一年。”
“在这十一年中，您是否处理过与莱桑德生物科技公司相关的政治献金申报？”
伯蒂伦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比昨天在法庭上时低沉得多，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是的。莱桑德公司及其关联机构在过去十年中向我名下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捐赠了总计四百三十万阿瓦隆元。所有捐赠都按照州选举法的规定进行了申报。”
“这些捐赠的时间节点，是否与州选举委员会讨论新希瑞区选区重划方案的时间节点存在关联？”
“存在。”伯蒂伦深吸一口气，“每一年，在选举委员会召开选区边界审查听证会的前后两周内，莱桑德公司的捐款金额都会出现显著增加。第一次是在四年前——那一年新希瑞区的少数族裔人口首次超过了百分之三十八，开始接近百分之五十的门槛。莱桑德公司在那一年的审查听证会前一周捐赠了七十五万。第二次是在两年前——捐赠了一百二十万。第三次是去年——捐赠了两百三十五万。每一次捐赠的时间节点都与选区重划方案的关键表决日期相吻合。”
克罗夫特从律师席上站起来，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微小的变化——不是惊慌，而是一种重新评估对手的警惕。“法官阁下，我反对。伯蒂伦先生所描述的捐赠模式，充其量只能证明莱桑德公司对选区划分议题有合法的政治关切。政治献金是受联邦法律保护的言论表达形式——”
“联邦法律。”伯蒂伦打断了他。这个打断如此突然，以至于肯尼迪大法官都没有立刻制止。伯蒂伦从自己的文件里抽出一份简报，举起来让整个法庭都能看到。“这份是普罗米修斯俱乐部内部季度投资简报。简报详细记录了俱乐部成员在生物科技板块的全部投资组合，包括莱桑德生物科技公司百分之六十二的股份、海文市慈善医院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以及三家器官移植中介机构的全部股权。简报明确写道——我现在引用原文——‘选区重划方案的成功实施将确保新希瑞区地下设施在未来五年内不受任何地方性行政调查的影响。’这不是合法的政治关切。这是用政治献金购买司法管辖权的空白地带。”
审判庭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记者席上，键盘敲击声忽然全部停了下来——所有的记者都在等伯蒂伦说完下一句话。伯蒂伦放下简报，从证人席上直直地看着法官席。
“法官阁下，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洗刷我自己。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有记录，每一个签字都有后果。我今天提交的每一份文件，都在同时证明莱桑德公司的罪行和我自己的共谋。我愿意接受任何法律后果。但我请求法庭注意到一件事——克罗夫特先生刚才用了二十分钟论证杜邦博士的离职协议签字有效。而他绝口不提的是，那份离职协议本身，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中的一环。这条证据链证明，莱桑德公司在新希瑞区地底下运营着非法基因编辑工厂，并以政治献金为代价换取选区被拆散。如果法庭认可了专利裁定令，就等于认可了这家公司有权在炸毁工厂、销毁证据之后，合法地回收所有的证人——因为所有实验体都是他们合法注册的资产。”
肯尼迪大法官摘下老花镜。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比任何一次休庭前的沉默都更长。然后他转向克罗夫特。
“克罗夫特先生，你的委托人是否有任何回应？”
克罗夫特站起来。他的表情仍然平静，但埃利奥特从旁听席的角落里注意到他的手在讲台边缘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法官阁下，我的委托人对伯蒂伦先生的指控予以全面否认。此外，我需要指出一个程序性问题——伯蒂伦先生今天作为法庭之友出庭作证，但他提交的文件中包含了大量与本案选区划分议题无关的内容。专利的有效性是专利商标局的管辖范围。选举的公正性是本庭的管辖范围。我请求法庭将今天的听证范围限制在斯特林诉伯蒂伦案的核心议题——即《人口阈值法案》第二条款的适用门槛——而非将本庭变成一个生物科技伦理的全民公投。”
玛雅站起来。“法官阁下，核心议题从来都不只是门槛。伯蒂伦先生过去两个月在法庭上论证，百分之五十的门槛是合理且必要的分类标准。他今天站在证人席上承认，他在论证这个标准时，收取了莱桑德公司四百三十万阿瓦隆元的政治献金。门槛本身也许是一个抽象的法律概念，但设定门槛的人不是抽象的。他有动机，有利益，有账单。如果本庭要裁定门槛的合宪性，就必须首先审查设定门槛的人——以及设定门槛的过程——是否存在根本性的利益冲突。”
肯尼迪大法官抬起手，示意双方坐下。他将老花镜重新戴上，转向伯蒂伦。
“伯蒂伦先生，本庭有一个问题。你提交给法庭的普罗米修斯俱乐部投资简报，其中是否包含任何将选区重划方案与莱桑德公司商业利益直接关联的明确陈述——不是暗示，不是推论，而是明确陈述？”
伯蒂伦翻开简报的第八页。“法官阁下，这份简报第八页第四段，原文如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慢移动，找到了那段话，“——‘选区重划方案一旦通过，新希瑞区将被拆分为三个部分，分别并入周边三个不同司法管辖区的选区内。这种拆分将导致对千禧造物地下设施的任何行政调查需要同时获得三个司法管辖区的联合授权。基于现有的司法协作效率分析，这种联合授权在实际操作中几乎不可能实现。因此，选区重划方案是我们确保地下设施在未来五年内免受行政干扰的最有效屏障。’”
审判庭里一片死寂。
肯尼迪大法官摘下老花镜，把它放在案卷上。这个动作，玛雅昨天见过。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艰难的部分的开始。
“本庭将在下午作出裁决。”肯尼迪说，声音平稳，“但在裁决之前，本庭需要回答一个被所有人回避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是门槛，不是专利，不是政治献金。这个问题是——站在本庭旁听席后排那九十六个人，在法律上，到底是什么？本庭需要在裁决中处理这个问题。因此，在下午开庭前，请各方就实验体的法律身份问题提交补充论据。”
他停顿了一下。
“斯特林女士，克罗夫特先生，我给你们每人三十分钟。不是互相反驳，而是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们是人，还是财产？如果这个问题不回答，任何关于门槛的裁决都是空中楼阁。”
法槌落下。休庭。
在走廊里，夏娃-09找到了玛雅。她淡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对“身份”这个抽象词所代表的无限深渊的恐惧。
“如果法官裁定我们是财产，”她问，“那之后会发生什么？”
玛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那就意味着，克罗夫特可以在法庭门外等你。带着一份合法的资产回收令。和一辆开往焚化炉的货车。”
夏娃-09想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所有的新闻报道里，成为整个案件最著名的引言之一。
“那就请你在那扇门打开之前，让他们看到。让他们看到我们每一个人的眼睛。因为眼睛不能申请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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