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希瑞区的夜晚从来不是黑色的。
它是橘黄色的——那种老旧钠灯挣扎着发出的、病恹恹的橘黄色,从高架桥的裂缝里漏下来,从废弃厂房的破窗里透出来,把整片街区浸泡在一种永不消退的黄昏里。埃利奥特·沃斯在拖车屋的折叠椅上坐了三个小时,盯着窗外那片橘黄色的天空,手里攥着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金属工牌。
工牌上的蚀刻字迹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行编号:LS-0972-K,以及一个模糊的树叶形徽标。莱桑德生物科技。他在警局干了二十二年,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这家公司在柯林斯州议会大楼里有一个专门的游说办公室,每年的政治献金报表漂亮得像圣诞礼物。但一个生物科技公司的工牌,为什么会出现在新希瑞区旧货市场的一箱废弃工具里?
埃利奥特把工牌翻过来。背面粘着一小块深褐色的污渍,他用指甲刮了刮,凑到台灯下看了很久。
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他把工牌揣进衬衣口袋,站起身来。拖车屋的铁皮墙壁在这个季节会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埃利奥特今年五十七岁,退休五年,离异十七年,独居至今。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像所有老警探那样,在退休后的第三个月开始养鸽子或者酗酒,但他只是养成了一种古怪的癖好——收集别人丢弃的东西,然后追查它们背后的故事。
“每一个被丢弃的物件都是一个未结案的卷宗。”他曾经对唯一还愿意搭理他的前同事这么说,对方只是摇了摇头。
今晚他本来打算去第七街的废车场,那里有一个被压扁的金属柜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但他还没出门,电话就响了。
“埃利奥特,你得看看这个。”打电话的人叫“百科”,一个住在母亲地下室的四十岁黑客,体重目测超过三百磅,是整个阿瓦隆合众国东部最出色的信息挖掘者——前提是你能忍受他每说三句话就要引用一部冷门科幻电影的习惯。
“什么东西?”
“你让我盯着莱桑德公司的内部通讯,对吧?那个工牌编号的事情。”
“嗯。”
“LS-0972-K不是员工编号。”百科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该说话的地方说话,“那是项目编号。千禧造物。Millennium Creation。我黑进了他们一个备份服务器,看到了三年前的预算审批文件。这个项目的全称叫‘千禧造物计划’,隶属于莱桑德公司特殊生物制品部。”
“做什么的?”
“不知道。大部分文件都是加密的,而且是那种军用级别的加密。但我找到了一份外溢数据——是一份废弃物处理清单。”百科停顿了一下,埃利奥特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清单上列了六十七项生物废料,包括三百四十升营养液、一百二十公斤合成胎盘组织,以及……埃利奥特,你坐稳了。”
“说吧。”
“十七具实验体。编号从亚当-01到亚当-17。处理方式是‘焚化’,处理日期是今年三月。”
埃利奥特捏着工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三月。现在才六月底。
“这些实验体,”他的声音很慢,“是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人,”百科终于开口,“但我知道它们‘被当成了’什么——废料。编号LS-0972-K。千禧造物。亚当。那十七个编号里,第十六号标注为‘逃逸,未回收’。”
夜风从拖车屋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混合了铁锈和腐烂橡胶的气味。埃利奥特挂掉电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左轮手枪,检查了弹巢,然后把它别进腰间的枪套里。
他要去那栋旧楼。
与此同时,在三十公里外的柯林斯州首府海文市,玛雅·斯特林正在一间灯光过分明亮的会议室里,面对十二双冷漠的眼睛。
“斯特林女士,我理解您的诉求。”州选举委员会首席法律顾问伯蒂伦是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一件显然太过昂贵的灰色西装,说话时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像是在做某种耐心的祈祷。“但《人口阈值法案》的条文非常清晰。任何一个选区若要获得第二条款的特殊保护,其少数族裔群体必须在该选区内达到合格选民的百分之五十以上。这是联邦最高法院确立的标准,我们无权更改。”
“百分之三十九点五四。”玛雅说。
“什么?”
“新希瑞区的拉丁裔和非裔居民加起来,占选区合格选民的百分之三十九点五四。你们提出的重划方案,将把这个社区切割成三块,分别并入周边三个以白人居民为主的选区。这意味着这百分之三十九点五四的选民,将在任何一个选区里都成为微不足道的少数,他们的政治声音将被系统性地稀释。”
伯蒂伦微微一笑,那笑容精确得像是用量角器测量过的。“我很遗憾您这样理解。但法律就是法律。门槛就是门槛。百分之三十九点五四,确实不足以构成多数。”
玛雅站起来,她的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她今年三十四岁,在新希瑞区长大,在州立大学读完法律,然后在社区法律服务中心工作了整整十年。她见过的所有不公,最后都会归结为类似这样的时刻——一个衣冠楚楚的人坐在明亮的房间里,用精确的法律语言告诉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够的。
“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伯蒂伦先生。”她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我们会向联邦最高法院上诉。”
“那是您的权利。”伯蒂伦的笑容纹丝不动,“但我建议您做好心理准备。门槛这个数字,从来就不是用来被跨过去的。”
玛雅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来自新希瑞区的消息,发送者是她表弟雷耶斯。
“姐,我最近在旧货市场那边的旧楼附近发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今晚能见一面吗?”
消息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玛雅立刻回拨过去,但只有忙音。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从海文市驱车回新希瑞区需要四十分钟,玛雅在高速公路上把油门踩到了限速的边缘。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放一条本地新闻:某位富豪家族举办的慈善晚宴在海文市郊外的庄园举行,主持人用甜腻的嗓音描述着晚宴上价值五万美元一桌的定制菜品,以及宾客们手腕上闪烁的定制珠宝。
“精致生活,尽在指尖。”广播里的广告词这样说。
玛雅伸手关掉了广播。她在想她的表弟。雷耶斯是那种新希瑞区最常见的人——年轻时参军,退役后找不到工作,然后在某个夜晚消失在街头,成为统计数据里一个沉默的数字。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亲人,如果他也消失了,那么她和这片街区之间最后一条血脉联系,就会被彻底切断。
她的车拐进新希瑞区的边界时,能明显感觉到地面的颠簸。这里的路面至少有十年没有翻修过了,裂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排排骨瘦如柴的手臂。
旧楼矗立在第七街尽头。那是一栋五层的砖石建筑,据说曾经是一家纺织厂的厂房,后来被改造成仓库,再后来被废弃。如今它的窗户全部被木板钉死,外墙涂鸦层层叠叠,像一块被反复书写的墓碑。
玛雅把车停在街对面,推开车门。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垃圾的腐臭,也不是工厂废水的刺鼻,而是一种甜的、像是腐烂水果发酵后的味道,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氨水气息。
她正准备走向旧楼入口,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别从正门进。”
玛雅猛地转身,右手已经伸进包里握住防身喷雾。但抓她的人是一个头发灰白的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旧皮夹克,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刃。
“你是谁?”玛雅压低声音,没有尖叫。
“一个被好奇心快要杀死的退休条子。”男人松开手,指了指旧楼侧墙,“你表弟雷耶斯,前天在旧货市场卖掉了一些东西。其中一个东西,落到了我手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属工牌,“LS-0972-K。千禧造物计划。你表弟卖掉的,是一张从旧楼地下室里捡来的实验日志残页。”
玛雅盯着那块工牌,心跳开始加速。
“你怎么知道雷耶斯是我表弟?”
“因为一个三百磅的地下黑客在三十分钟前告诉我,”埃利奥特说,“雷耶斯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就在这栋楼地下负三层的坐标。然后它就消失了。物理意义上的消失。”
夜风忽然变大,卷起地上的纸屑和尘土。旧楼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黑暗的深处挪动了一下身体。
两人同时看向那扇被木板钉死的大门。
“我们不一定非要进去。”埃利奥特说。
“我知道。”玛雅说。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第一个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光束切进黑暗,像一把刀子划开腐烂的皮肤。
地下室在负三层。楼梯被锈蚀得嘎吱作响,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水滴在远处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回响。空气中那种甜腐的气味越来越浓,混合着某种更尖锐的味道——像是臭氧,或者烧焦的电线。
负三层的走廊尽头,一扇钢制防爆门半开着,门框上的密封胶条已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开了,扭曲的金属上残留着像是爪痕一样的凹槽。
玛雅的光束扫过门后的空间。
那是一间被遗弃的实验室。破碎的玻璃容器散落一地,营养液干涸后在地板上结成一层琥珀色的膜。墙壁上排列着十七个透明的培养舱,从1号到17号,其中除了16号之外,全部被烧毁了——舱壁内侧残留着高温焚化的焦痕,但那些焦痕的形状很奇怪,像是里面的东西在被烧死之前,曾经拼命地抓挠过舱壁。
玛雅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
埃利奥特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灰尘上有脚印,很新的脚印,而且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雷耶斯进来了,”他慢慢地说,“但没有从这里出去。”
他的光束继续移动,照到墙角时忽然停住了。那里倒着一台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监控显示器,屏幕上仍然闪烁着一行行跳动的日志记录。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今晚,九点十七分。
日志内容只有六个字。
“亚当归巢。重复。亚当归巢。”
走廊深处,那个他们还没有探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疑问的呼吸声。
然后是一个沙哑的、显然不太习惯使用人类声带的声音,在黑暗中问道:“你们……是来看我的吗?”
玛雅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光束在地面旋转了一圈,最后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站在黑暗与橘黄色灯光交界处的轮廓。它的身形像是一个成年人,但皮肤上覆盖着某种微弱的、生物性的荧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的肌肉纹理。它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瞳孔是淡金色的,像两枚正在发光的硬币。
而在它身后的阴影里,更深处,还有一双、两双、三双相同的淡金色眼睛,逐一睁开。
“姐姐,”那个声音又说,这次是对着玛雅,“你身上的味道……和给我水喝的那个人一样。”
玛雅知道它在说谁。
雷耶斯。
埃利奥特把左轮手枪的击锤轻轻扳开,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十七个编号中的实验体,一个标注为“逃逸”。但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这栋楼深处不知何时集体苏醒的一个又一个淡金色瞳孔。
亚当归巢。
但回来的,不止一个亚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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