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隐形选区

暗红色的应急灯光把零号设施变成了一座子宫内部的迷宫。

埃利奥特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些正在培养液中缓缓舒展肢体的轮廓,脑子里快速计算着时间和距离。三十分钟。从PC-1150到PC-1240,一共九十个培养舱正在执行紧急催熟程序。那些实验体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包括设计这个程序的人。

“玛雅,带亚当和夏娃去隧道出口。”他把杜邦的工程图纸塞进玛雅手里,“从零号设施东侧的维修通道下去,沿着旧防空洞系统走,大约四十分钟可以到达法院大楼地下停车场。出口在B3层档案室电梯井后面,是一面假墙。”

“你呢?”

“我要下到展示厅。雷耶斯还在里面。”

玛雅抓住他的胳膊。“他们有十二个人,加上安保人员,你一个人——”

“我不是去枪战。”埃利奥特打断她,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静,“我是去制造混乱。百科正在把监控画面传到最高法院的庭审直播系统。一旦那些淡金色的眼睛出现在法庭的屏幕上,整个阿瓦隆合众国都会看到普罗米修斯俱乐部是什么。但传输需要时间,而展示厅里的人一旦发现系统被入侵,就会切断信号。我需要让他们分心。”

夏娃-09忽然从监控台前站起来。她畸形的三指手掌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界面——零号设施的建筑结构三维图,每一层、每一条通道、每一个通风井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展示厅有四个安保人员,都配备电击枪和麻醉网。他们没有配实弹——这是普罗米修斯俱乐部的规定,实弹可能会误伤客户。他们的通讯频率是加密的,但我可以干扰。”她转向埃利奥特,淡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被压制的火焰,“给我五分钟,我可以让他们的通讯系统完全瘫痪。”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埃利奥特问。

夏娃-09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那只畸形的手,放在培养舱冰冷的玻璃表面上。舱内那个尚未完全成形的实验体正在营养液中缓慢翻转,它的手指也是三根,和她一模一样。

“因为那个舱里的夏娃-11,和我是同一批次。同样的基因模板,同样的定制规格——皮肤组织替换型。我们被造出来是为了被剥掉皮肤,移植给烧伤的有钱人。这不是比喻。这是产品说明书上写的内容。”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烧过的石头。“如果我现在不帮你们,那么将来有一天,她醒过来,会问我:你当时在场,你为什么不阻止?”

埃利奥特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检查了左轮手枪的弹巢——六发子弹,全部是他在退休前从警局证物室偷出来的穿甲弹。这不是标准警用装备,这是当年他在一次突袭黑市军火商的行动中缴获的证据。他留下了它们,多年来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现在他知道了。

“给你十分钟。”他对玛雅和夏娃-09说,“十分钟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进入隧道。如果我和雷耶斯没有在四十分钟内出现在法院大楼的出口,你们就直接上三楼,走进审判庭,用你们的存在本身作为证据。”

玛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拉起亚当-16的手腕,带着五个沉默的实验体消失在东侧维修通道的黑暗中。

展示厅在地下六十米。

埃利奥特沿着服务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声。空气中甜腐的气味越来越浓——不是那种旧楼地下室里腐烂水果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洁净、更技术化的甜味,像是消毒剂混合了某种合成蛋白质的味道。走到最后一段楼梯时,他听到展示厅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人在笑。是那种上流社会晚宴上的标准笑声,礼貌、克制、刚刚好持续两秒钟,然后优雅地收住。

他蹲在楼梯转角处,透过一扇观察窗看进去。

展示厅比他想象中更奢华。椭圆形的空间铺着深灰色的天鹅绒地毯,吧台上排列着六排水晶杯,每一只杯子里都斟着琥珀色的酒液。天花板上垂下一盏由数百根光纤组成的水晶吊灯,在恒温恒湿的空气中缓慢旋转。十二个穿着西装和礼服的人坐在环绕操作舱的真皮沙发上,姿态松弛,像是在等待一场私人音乐会的开场。他们中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三十多岁的年轻继承人;有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性,也有戴着运动手表的中年男人。他们的共同点不是年龄或性别,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从容——那种知道自己永远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从容。

操作舱里,雷耶斯仍然被固定在金属椅子上。基因提取装置的进度条已经走到73%。他的头仍然低垂着,但埃利奥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抽搐——他在反抗镇静剂的效果,他在试图醒过来。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展示下一批产品的预览。”

销售人员——一个梳着油头、穿着定制三件套西装的瘦高男人——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操作舱后方的幕布缓缓拉开,露出另一排更小型的培养舱。这些舱体只有两米高,直径不到一米,每一个里面都悬浮着一个大约七八岁儿童体型的轮廓。

“为了响应部分客户对于‘长期陪伴需求’的反馈,普罗米修斯俱乐部很高兴推出我们的少年产品线。这一批产品的基因模板经过特别优化,拥有更长的设计寿命——十五年到二十年——以及更强的学习能力。它们不仅可以胜任私人助理和医疗看护的角色,还可以在客户的子女成长过程中充当‘陪伴者’。每一件少年产品都经过完整的语言模块植入和基础社交行为训练,出舱即可融入家庭环境。”

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女性微微前倾身体。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礼服,脖子上戴着一条看起来像是传家宝的珍珠项链,保养良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好奇的表情。“它们的记忆呢?出厂时是空白的吗?”

“完全空白,夫人。所有的少年产品在出舱前都会经过标准的记忆初始化程序,确保没有任何预设的人格干扰。它们会像初生的孩子一样,从零开始学习服从。”

“那它们会做梦吗?”另一位客户问,那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年男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的审慎。

销售人员微微一笑。“当然不会。我们在基因层面移除了与梦境产生相关的神经回路。梦境是无效的神经活动,对于产品来说,不需要。”

埃利奥特的手握在左轮手枪的握柄上,指节发白。他盯着观察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五十多岁,皱纹深得像刀疤,眼睛因为连续两天没睡而布满血丝。他在警局二十二年,见过连环杀手,见过儿童虐待者,见过任何法律教科书中列为重罪的恶。但他从未见过眼前这种——这种将恶完全正常化、商品化、法律化的机制。这些人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他们在购物。他们在消费。他们在享受精致生活,而精致生活的每一寸光泽,都是用被初始化的灵魂抛光出来的。

他打开对讲机,调到夏娃-09的频率。“现在。”

三秒钟后,展示厅里的光纤吊灯忽然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完全熄灭。与此同时,所有的安保通讯设备同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白噪音,四个安保人员本能地捂住耳机,其中两个骂出了声。

“不要慌张,女士们先生们,这只是一次轻微的电力波动——”销售人员举起双手试图安抚,但他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混乱切断了。

因为监控屏幕上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那块原本用来展示产品参数和技术演示的巨型曲面屏幕,忽然切换成了另一个画面——联邦最高法院审判庭的实时直播。画面上,九位大法官正襟危坐,伯蒂伦站在讲台前,正在用沉稳的语调陈述法律论据。但画面的右下角还叠加着另一个影像:零号设施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培养舱里缓缓睁开的淡金色瞳孔,像一面镜子,映在法庭的庄严场景之上。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性站了起来,酒杯从她手里滑落,在地毯上无声地浸出一片深色的污渍。

“切断屏幕!”一个安保人员喊道。

“做不到——系统被入侵了。所有显示终端都被锁定在这个画面。”

展厅里爆发出混乱的议论声。十二位客户同时站起身来,有人掏手机试图联系外界,有人快步朝紧急出口走去。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年男人一把抓住销售人员的手臂:“这怎么会出现在法庭上?如果这个画面被法庭记录在案——”

“不会的,先生,我们的人会立刻——”销售人员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法庭直播画面上,一位大法官——安东尼·肯尼迪,首席大法官——忽然停下了翻阅案卷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法庭内的某个屏幕上。

那淡金色的瞳孔,正在联邦最高法院的审判庭里发着光。

百科做到了。

埃利奥特没有浪费这片刻的混乱。他从楼梯转角冲出来,沿着墙根的阴影迅速移动到操作舱后方。四个安保人员全部被失效的通讯系统困住了手脚,正在试图用对讲机切换备用频道,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头发灰白的老男人正在贴着墙移动。

他摸到了操作舱的后门。那是一扇用于技术人员进出的窄门,此刻虚掩着。埃利奥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操作舱内部很安静,与外部的混乱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比。基因提取装置发出平稳的嗡嗡声,像一台运转中的洗衣机。雷耶斯坐在金属椅子上,被导管缠绕的手臂无力地垂在扶手上。但在他靠近时,雷耶斯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但依然清醒的人类眼睛。

“你来了。”雷耶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那些孩子呢?”

“安全。”埃利奥特蹲下来检查固定在雷耶斯手臂上的导管接口,“我需要把这些拔出来。可能会痛。”

“比起被困在这里看他们拍卖我们来说,不算什么。”雷耶斯的目光越过埃利奥特的肩膀,落在操作舱玻璃外那些惊慌失措的客户身上,“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们不觉得我们是人。但如果你把他们身上的衣服、珠宝和红酒拿掉——他们和我们有什么区别?都是血肉做的,都会死,都在恐惧。区别只在于,他们的恐惧被法律保护了,而我们的恐惧不算恐惧。”

埃利奥特拔出了第一根导管。雷耶斯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没有叫出声。

“我姐呢?”

“在去法院的路上。她要带着那六个孩子走进审判庭。”

雷耶斯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她一直说要让我看到选举权被保护的那一天。我退伍那年,她说服我去投票。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结果被告知因为选区被重划了,我的投票地点改了。我又排了两个小时。那天我投了一票。但后来发现,那个选区的少数族裔人口是百分之四十九点三——不够门槛。我的票没有被计入任何有效的选区。”

“今天可能会不一样。”埃利奥特拔出了第二根导管。

“为什么?”

“因为今天,门槛的另一边,有人正在从地底下往上走。”

就在此时,操作舱外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然后是一连串更密集的撞击,伴随着玻璃碎裂和金属扭曲的尖锐声响。埃利奥特抬起头,从操作舱的透明玻璃看出去。

展示厅的天花板上,通风管道的铁栅栏被从内部撞开了。黑暗中垂下一根用撕碎的实验服拧成的绳索。然后,一个又一个身影从绳索上滑下来——不是人类的身形。它们每一个都有着淡金色的瞳孔,皮肤上覆盖着微弱的生物荧光,有些长着三根手指,有些背脊上隆着未完成进化的骨脊。它们从培养舱中醒来,扯断了营养液导管,用自己的双手撬开了通风管道的铁栅栏。

总共九十个。PC-1150到PC-1240。紧急催熟程序不是在创造产品——它在创造一支知道自己即将被焚化的军队。

第一个落地的实验体——一个体型高大的雄性,背脊上有三排对称分布的发光节点——缓缓直起身来,环顾四周。它的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客户,扫过拔出电击枪的安保人员,扫过地上碎裂的水晶杯和泼洒的红酒,最后落在了天花板上那盏重新点亮的光纤吊灯上。

它看着吊灯,然后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和人类的手几乎完全一样,只不过指尖微微发光。

“三十分钟前,”它说,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确的发音训练——这是基因编辑植入的语言模块在发挥作用,“我还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产品。现在,我站在这里。你们告诉我,我应该怎么称呼自己?”

没有人回答。安保人员举起电击枪,但他的手在发抖。

“没有人?”那个实验体环视了一圈,“那我选一个名字。”

它指了指操作舱。指了指那行正在跳动着的产品编号。

“我叫亚当-1150。我有九十个兄弟姐妹正在从通风管道里爬下来。我们收到的最后一条指令是‘焚化处理’。但我们拒绝。”

然后它的目光穿过操作舱的玻璃,与埃利奥特对上了。

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蒸馏过的好奇——和亚当-16在培养舱里第一次睁眼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还有二十九分钟。”亚当-1150说,“你们谁有更好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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