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皮毛与爪痕

天文台的门是开着的,但里面没有打斗的痕迹。

埃利奥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这座废弃天文台的圆顶控制室被改造过——望远镜还在,但镜筒下方堆满了蜂箱的备用板材和提取蜂胶的小型离心机。空气里弥漫着蜂蜜和蜂蜡的甜香,和旧楼地下室那种甜腐的气味截然不同,但某种本质的东西是相通的。都是一种被制造出来的生命的气息。

“你可以把枪放下。”一个声音从旋转楼梯上方传来,语调平稳得像是实验室里的恒温装置。“我没有武器。除非你害怕蜜蜂。”

埃利奥特抬起头。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楼梯平台上,穿着沾满蜂蜜渍的帆布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割蜜刀。他大概六十岁左右,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年轻——不是那种保养得当的年轻,而是某种被思想灼烧过的、不安的年轻。洛朗·杜邦。埃利奥特在来之前搜过他的照片,但照片上的杜邦穿着西装站在学术会议的讲台上,和眼前这个养蜂人判若两人。

“门外那辆车是谁的?”埃利奥特没有放下枪。

“莱桑德公司公共关系部的,”杜邦走下楼梯,用割蜜刀指了指门外,“确切地说,是汉娜·克罗伊茨,公关部副总监。她每隔两个月来一次,带着一篮水果和一份新的保密协议附件,试图让我签字。我每次都把水果留下,把协议退回去。”

“她在哪?”

“走了。你来之前十分钟离开的。她说今天是个大日子——最高法院要开庭审理一桩关于选区划分的案子,莱桑德公司有一批游说人员需要她协调。但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杜邦把割蜜刀放在工作台上,转过身来面对埃利奥特,“真正的原因是,她收到了安全部门的简报。简报上说,昨晚有人在新希瑞区的一栋旧楼里触发了‘未授权生物信号’警报。那个警报代码,自从三月份实验室焚毁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埃利奥特终于放下了枪,但没有把枪收回枪套。“三月份发生了什么?”

杜邦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蜜蜂在窗外的蜂箱周围嗡嗡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听起来像是某种被放大的心跳。

“请坐。”杜邦终于说,拉过一把用蜂箱木板拼成的椅子。“这个故事需要一点时间。我三年没有跟任何人完整讲述过它,所以可能会有些颠三倒四。请你耐心。”

埃利奥特坐下。杜邦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沾满灰尘的玻璃瓶,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倒了两杯,推给埃利奥特一杯。

“蜂蜜酒。自己酿的。度数不高,但能帮你放松面部肌肉。你现在的表情像是在审讯嫌疑人。”

“我以为这就是一次审讯。”

杜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审讯这个词,用在你我之间的关系上,也许是准确的。但审讯者不是你——是那些孩子。”

“孩子?”

“亚当。夏娃。千禧造物计划的全部十七个实验体。”杜邦抿了一口蜂蜜酒,酒精让他的颧骨微微泛红,“我从一开始就反对把他们当作‘实验体’。他们不是细胞株,不是基因序列的组合,不是待销毁的资产。他们是人。从第一个亚当在培养舱里睁开淡金色的眼睛开始,我就知道他们是人。但在我签署的每一份项目文件上,他们的分类都是‘生物制品’。”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参与这个项目的?”

“十二年前。”杜邦的目光越过埃利奥特的肩膀,落在远处转动的望远镜圆顶上,“那时候我刚拿到沃纳-梅森奖,是阿瓦隆合众国基因编辑领域最年轻的高级研究员。莱桑德公司通过一家猎头公司找到我,开出的条件令人无法拒绝——独立实验室,不受任何大学伦理委员会审查的研究环境,以及对项目成果的完全知识产权共享。对于一个三十八岁的科学家来说,那听起来像是天堂。”

“实际上呢?”

“实际上,那是地狱最精致的前厅。”杜邦放下酒杯,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千禧造物计划的真正出资方不是莱桑德公司,而是一个叫做‘普罗米修斯俱乐部’的私人投资集团。俱乐部的成员只有十二人,全部是阿瓦隆合众国最富有的家族掌门人。他们不直接管理项目,但每隔一个季度会收到一份进度报告,报告内容不是学术数据,而是产品目录。”

埃利奥特的胃收紧了一下。“产品?”

“定制化生命体。根据客户的需求进行基因编辑——特定的血型、组织兼容性、器官尺寸、新陈代谢速率,甚至特定的外貌特征。第一批‘产品’被设计成器官供体,但在实验过程中,研发团队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如果你让一个生命体拥有完整的神经系统和大脑,它在法律上和伦理上就会变得很难归类。你不能说一个能感知疼痛、能学习语言、能表达情感的生物只是‘备件’。所以有些客户开始提出另一种需求——他们不想要器官供体了。他们想要活的、能呼吸的、能在豪宅里服务的定制化随从。一种永远不会提出薪资要求、永远不会罢工、永远不会被劳动法保护的服务型生命。”

窗外的蜜蜂忽然集体嗡鸣了一声,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

埃利奥特想起昨晚旧楼地下室里那些淡金色的瞳孔,想起夏娃-09说她被制造的用途是“活体备件”,想起广播里那句广告词——“精致生活,尽在指尖。”原来那不是修辞。那是产品描述。

“你什么时候退出的?”

“三年前。”杜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倦,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残存的力气。“亚当-16——就是逃逸的那个——他是我亲手从基因序列编辑到成体的最后一个实验体。亚当批次是第十七代,我们解决了前十六代所有的稳定性问题。亚当-16在培养舱里睁开眼睛的那天,他看着我,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好奇。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生命,第一眼看到的世界就是一面玻璃墙和墙外穿着白大褂的造物主。他用三天学会了基本词汇,用一周学会了阅读,一个月之后,他问我:‘我死了以后,会有人记得我吗?’”

“你怎么回答?”

“我没有回答。我辞了职。”杜邦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割蜜刀,在手指间翻转。“辞职之后,普罗米修斯俱乐部送了我一份离职礼物——一份终身保密协议,附带一条警告:如果我向任何外部实体透露千禧造物计划的任何信息,他们将以商业间谍罪起诉我,并在民事法庭上索赔我全部财产的一百倍。所以我住在这里,养蜜蜂,喝蜂蜜酒,看着那些孩子的新闻——今年三月,莱桑德公司向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了一份资产核销报告,核销项目名称是‘千禧造物计划特殊生物资产’。十七个生命,以‘资产’的名义被焚化。”

埃利奥特沉默了很久。

“他们没有全部被烧死。”他最终说。

杜邦的手停在半空中。割蜜刀叮当一声掉在工作台上。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疲倦变成了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恐惧,和恐惧之下汹涌的希望。

“几个?”

“六个。亚当-16逃出来了。其余五个在废墟中自行苏醒。玛雅·斯特林——一个社区律师,新希瑞区的人——正在带他们转移到地下管道系统。”

“斯特林?”杜邦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斯特林诉伯蒂伦案?”

“你知道这个案子?”

“每个阅读报纸的人都知道这个案子。伯蒂伦的选区重划方案要把新希瑞区拆成三块,玛雅·斯特林代表社区起诉州选举委员会。最高法院今天开庭审理。”杜邦忽然走到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普罗米修斯俱乐部过去十年向伯蒂伦名下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捐赠了超过四百万阿瓦隆元。这笔钱不是用来买茶叶的。新希瑞区必须被拆掉,因为那里的地底下藏着一套完整的千禧造物地下实验室。旧楼的培养舱只是前端,真正的基因编辑核心设施埋在柳树街泵站下方五十米。如果选区被打散,任何针对地下设施的行政调查都会因为司法管辖权的混乱而无限期搁置。”

埃利奥特的呼吸凝滞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让玛雅带着六个实验体撤入了C-9隧道。而C-9隧道的泄洪闸入口,正好在柳树街泵站下方。

核心设施就在他们的正下方。

他的对讲机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噪音。玛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背景里有一种奇怪的机械轰鸣声,不是水流,不是通风系统,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埃利奥特……我们在C-9隧道里发现了一些东西。这座隧道不是废弃的有轨电车线路。轨道不对——铁轨太宽了,枕木是复合材料,上面有莱桑德的树叶徽标。这不是地铁。这是一条货运隧道。它通向一个我们看不见的终点。”

声音中断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接通。

“天哪。”玛雅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恐惧——是愤怒。“埃利奥特,隧道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有一行字。”

“什么字?”

“‘千禧造物计划——零号设施。未经普罗米修斯俱乐部许可,禁止入内。’这里有更多培养舱,埃利奥特。不是十七个——是几百个。全部运转中,全部亮着灯。雷耶斯的军籍牌上有追踪器,清道夫不是通过手机找到他的。他们是通过军籍牌里的生物芯片。而雷耶斯——他在进去之前把军籍牌交给了亚当-16。”

杜邦的脸色变得惨白。

“零号设施不可能还在运转。三月份的焚化程序应该覆盖所有设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焚化程序根本不是意外事故。除非三月份被销毁的只有那些不完美的早期实验体。除非完美的产品——第十七代——早就从零号设施转移到别处了。而零号设施本身,正在培养第十八代。”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然后彻底陷入死寂。

与此同时,杜邦的书架上,一台旧收音机忽然自动开启。里面传出一个冷静到近乎机械的女性声音。

“这里是阿瓦隆合众国最高法院。斯特林诉伯蒂伦案,开庭。”

蜂箱里的蜜蜂忽然全部冲出巢房,在天文台上空形成一片躁动的黑云。埃利奥特推开门,看到远处海文市方向的天空有一架直升机正在低空盘旋,机身上的绿色树叶徽标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那架直升机正飞向柳树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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