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裁决前夜

杜邦到达法院大楼B3停车场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蜂蜜渍的帆布工作服。

埃利奥特在假墙后面的隧道入口等他,手里的左轮手枪已经收回了枪套,但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搭在枪柄上。过去四十八小时教会了他一件事——在这个案子里,任何看起来平静的时刻都可能在三秒钟内被撕碎。

杜邦从一辆锈迹斑斑的皮卡车副驾驶座上爬下来,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开车的老蜂农探出头来,用浓重的南方口音冲着埃利奥特喊了一句:“这家伙欠我二十块油钱。”埃利奥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老蜂农满意地点点头,发动皮卡车离开了。

“你看起来像被人从蜂箱里拖出来的。”埃利奥特说。

“差不多。”杜邦拍了拍帆布包,灰尘在停车场的荧光灯下扬起一片细密的雾,“这里面是十二年的实验记录。从第一批亚当的基因序列草图到最后一批夏娃的出舱交付单。每一个签字,每一个审批章,每一份将活人归类为资产的内部备忘录。我把它们藏在蜂箱夹层里藏了三年。蜜蜂是最好的保密伙伴——没有人会把手伸进一个嗡嗡响的箱子里翻东西。”

“总检察长办公室刚刚提交了一份紧急动议,要求以生物安全风险为由羁押所有实验体。”埃利奥特接过帆布包,带着杜邦朝电梯走去,“他们用的理由是‘未评估的生物安全风险’。如果你能证明这些实验体经过了完整的医学评估——”

“完整的医学评估?”杜邦忽然停下脚步,他的表情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既愤怒又荒谬,“埃利奥特,我亲手签署过每一份出舱健康证明。第十七代产品的生物安全性比站在这个停车场里的任何一个自然人都要高——他们的基因序列经过十七轮优化,他们不携带任何已知的致病基因,他们的免疫系统被设计为不会对任何已知过敏原产生过度反应。莱桑德公司之所以要求焚化他们,不是因为不安全,恰恰是因为他们太完美了。完美到一旦被公众看到,任何有眼睛的人都会质疑为什么这些完美的生命应该被烧死。”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杜邦靠在电梯壁上,用手抹了一把脸。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越来越稳定。

“我花了三年时间在蜜蜂身上做实验。你知不知道蜜蜂的社会结构和人类有多么相似?一个蜂群里有严格的等级分工,工蜂终其一生为蜂后服务,雄蜂在交配后被驱逐出巢。这一切都是被基因决定的。它们没有选择。它们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拒绝。但那些孩子——”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那些孩子在培养舱里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问我:‘我是谁?’而不是‘我属于谁?’在基因编辑的底层逻辑里,这个问题不应该出现。它是一个漏洞。它是自由的第一个症状。”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

审判庭外的走廊比休庭前更加拥挤。媒体记者的人数在四十分钟内翻了三倍,摄像机的镜头像一排黑洞洞的眼睛对准走廊尽头的审判庭大门。实验体们仍然安静地分布在走廊各处——有的靠着墙壁坐着,有的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盘旋的直升机,还有几个围在饮水机旁,正在用一次性纸杯喝水。他们的动作和任何在法院走廊里等待开庭的人没有区别,但这种正常本身,在摄像机的放大下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奇观。

杜邦走出电梯时,所有实验体同时转过头来。不是因为他们听到了声音,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嵌入在基因底层的识别能力。他们认得这个人。他不是他们的父亲,但他是第一个在培养皿上写下他们编号的人。

亚当-1150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体型比大多数实验体都高,背脊上的发光节点在走廊的荧光灯下不太明显,但他走近时,杜邦仍然能闻到那种熟悉的、淡淡的气味——营养液和合成蛋白质混合的气味,和他在实验室里闻了十二年的味道完全一样。

“你是杜邦。”亚当-1150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是我。”

“你在我们的基础知识模块里。所有第十七代产品都被植入了你的照片和一串说明文字。说明文字写的是:‘项目首席基因编辑师。负责本批次产品的最终质量审核。’”

杜邦闭上眼睛。“那不是说明文字。那是免责声明。他们在每一个实验体的知识模块里植入我的身份信息,是为了在万一发生法律追诉时,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我不是质量审核员。我是替罪羊。”

亚当-1150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和人类的手几乎完全相同,只是指尖的骨骼结构稍微更细长一些——放在了杜邦的肩膀上。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你替我们选了一条路。在图纸上加了三扇不应该存在的逃生门。我们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三年前做的那个决定。所以,不管你还做过什么,谢谢你。”

杜邦睁开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水。他握住亚当-1150的手,然后松开,转身面对玛雅——她刚从书记官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新打印的文件。

“州总检察长的动议被安排在复庭后第一个辩论环节,”玛雅说,声音因为连续四十分钟的快速说话而有些沙哑,“他们有十五分钟时间论证生物安全风险的紧迫性。你有十五分钟回应。法官肯尼迪在休庭前说了,他会在听完双方意见后当场裁定——要么批准羁押,要么驳回动议。没有中间选项。”

“十五分钟够了。”杜邦说,“我只需要让他们明白一件事:这些孩子不携带任何自然界中不存在的病原体。他们不是生物危害。他们是生物奇迹。而总检察长之所以急着把他们关起来,不是因为害怕他们传播疾病——是因为害怕他们传播真相。”

休庭结束的钟声在走廊里回荡。

九位大法官依次回到法官席。他们的法袍在灯光下泛着肃穆的黑色光泽,但他们的表情比上午更加凝重。肯尼迪大法官坐下后没有立刻宣布复庭,而是花了整整十秒钟扫视旁听席——后排那九十六双淡金色的瞳孔依然在那里,安静地,像一排不会熄灭的灯。

“复庭。”法槌落下,“本庭首先审理州总检察长办公室提交的紧急动议。总检察长先生,你可以开始陈述。”

州总检察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壮硕男人,穿着一件显然被精心熨烫过的深蓝色西装。他站起来的时候,埃利奥特从旁听席的角落里观察到他用手帕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这个动作很小,但对一个当了二十二年警探的人来说,这意味着紧张。

“尊敬的法官阁下,”总检察长的声音洪亮而正式,经过了大量的公共演讲训练,“本办公室提交此项动议的出发点,并非质疑斯特林女士所带人员的任何主张,也无意在实质上对本案涉及的人道主义议题发表立场。我们的关切仅有一个:生物安全。这些个体是在非公开的、不受任何联邦监管机构审查的私人实验室中被制造出来的。他们的基因序列、潜在病原携带状态、对环境可能产生的影响——这一切都是未知数。在完成全面的生物安全评估之前,将他们置于联邦拘留中心的保护性羁押之下,是对公众健康和安全最负责任的做法。”

他停顿了一下,翻开一页文件。

“此外,本办公室已收到莱桑德生物科技公司提交的一份声明。该公司在声明中确认,这些个体是该公司合法注册的‘生物资产’,其未经授权的移动构成对商业财产的不当处置。根据阿瓦隆合众国《商业资产保护法》第四章节第312条,任何第三方在知晓资产身份的情况下协助其逃逸,均可能构成民事侵权。本办公室无意在此刻追究任何人的民事责任,但我们恳请法庭注意到这一点:站在旁听席后排的这些个体,在法律上的身份尚未被任何法院或立法机构正式裁定。他们不能被假定为‘人’,也不能在身份未定的情况下享有只有‘人’才能享有的自由行动权。”

玛雅的手握在桌沿上,指节发白。总检察长的论证非常精明——他没有直接说实验体不是人,他只是说他们的身份“尚未被裁定”。他没有直接否认人道主义关切,他只是用“生物安全”这个词把恐惧包装成了理性。他说的每一句话在形式上都无懈可击,但在实质上,他的论证等于说:在法庭正式裁定一个人是“人”之前,这个人可以被当作任何东西对待。

肯尼迪大法官点了点头。“斯特林女士,你可以回应。”

玛雅站起来。“法官阁下,我请求允许洛朗·杜邦博士——前莱桑德生物科技公司基因编辑部主任、千禧造物计划首席科学家——作为专家证人出庭作证。”

总检察长猛地转过头。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杜邦会出现在这里。

肯尼迪大法官微微挑眉。“本庭准许。杜邦博士,请上前。”

杜邦从旁听席站起来。他走过过道的时候,帆布工作服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他在证人席上站定,举起右手宣誓,然后坐下。

“杜邦博士,”玛雅开始询问,“你在莱桑德公司工作了多长时间?”

“十二年。从项目启动到三年前我辞职。”

“在这十二年中,你是否亲自监督了千禧造物计划所有实验体的基因编辑和医学评估?”

“是的。每一批。每一个。从亚当-01到亚当-17,从夏娃-01到夏娃-17,再到后来第十七代产品的批量生产线——所有个体的基因序列都经过我亲手审核,所有个体的出舱健康评估都经过我亲手签字。”

“在你看来,这些实验体是否对公众健康构成任何生物安全风险?”

杜邦转向法官席。他没有看玛雅,没有看总检察长,没有看旁听席。他直视着九位大法官,像是在直视一堵必须被穿透的墙。

“法官阁下,我在千禧造物计划的基因编辑中植入过一条隐藏代码。这条代码的作用是确保所有实验体对阿瓦隆合众国疾病控制中心列出的三百一十七种已知人类病原体中的每一种都具有完全免疫力。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项目要求,而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有一天,这些孩子会从地下实验室里逃出来,会在人类社会中生存,会因为对某种疾病的感染而被识别、被追捕、被消灭。所以我编辑了他们的基因,让他们比我们更安全。每一个人。包括站在这个法庭里的九十六个。”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叠文件,高举过头。

“这是一千二百四十份出舱健康证明的副本。每一份都盖着莱桑德公司的公章,每一份都附有完整的基因序列分析报告。如果法庭需要,我可以当场交出原件以供鉴定。”

审判庭里炸开了锅。记者们疯狂地敲击键盘,旁听席上的居民开始大声议论,法警不得不起身维持秩序。总检察长站在原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端复杂的表情——一部分是震惊,一部分是愤怒,还有一部分是一个律师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输掉动议时的本能恐慌。

肯尼迪大法官举起法槌敲了三下才让法庭恢复安静。他示意法警将杜邦手中的文件呈上法官席。他翻阅了几页,然后递给左右两侧的大法官传阅。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五分钟,而这五分钟里,整个审判庭保持着一种被拉伸到极限的寂静。

终于,肯尼迪大法官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

“本庭裁定:州总检察长办公室提交的紧急动议,因缺乏实质性生物安全风险证据,予以驳回。所有实验体在案件审理期间享有行动自由,不受预防性羁押约束。”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但肯尼迪大法官的法槌声将欢呼切断了。

“但是——”他的声音让整个法庭再次安静下来,“——本庭需要在此指出一个根本性的法律困境。本次裁决的依据是动议方未能证明生物安全风险的存在,而非本庭对实验体法律身份的裁定。换句话说,本庭今天驳回羁押动议,但不代表本庭认定了这些实验体是‘人’。他们的身份问题——以及由此衍生的一切权利问题——是一个立法层面的议题,而非本庭在此案中可以裁决的范围。我建议各方在斯特林诉伯蒂伦案审结后,另案寻求对此问题的司法或立法解决。”

玛雅听到“另案寻求”这四个字的时候,胃里沉了一下。肯尼迪大法官的裁决在表面上是一个胜利——实验体不会被关进拘留中心。但他在措辞中精心划下了一道界限:他们不是生物危害,但他们也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人。他们处在两者之间的一个灰色地带,而这个灰色地带可以无限期地持续下去。另案寻求——那可能需要数年。而莱桑德公司和普罗米修斯俱乐部不会等待。他们的“生物资产保护法案”已经得到了三十七名议员的签署支持。

杜邦从证人席上走下来,表情平静,但玛雅注意到他的手在离开证人席栏杆时抓了一把,像是需要借助某种物理支撑才能站稳。

就在此时,审判庭后方的双层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不是法警。不是记者。不是迟到的旁听者。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昂贵的炭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薄薄的黑色公文包。他的步态从容而精确,像是一个已经在法庭里走过一千遍的人。他直接走向律师席,经过玛雅身边时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到了总检察长的座位旁,俯身在对方耳边说了几句话。

总检察长的脸色变了。玛雅在法庭上见过各种各样的脸色变化,但这一种她第一次见到——恐惧。

那个男人直起身来,对着法官席微微欠身。

“法官阁下,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叫朱利安·克罗夫特,受莱桑德生物科技公司及其母公司普罗米修斯控股集团委托,担任此案的观察员。我带来的是一份由阿瓦隆合众国专利与商标局今晨签署的紧急裁定令。根据这份裁定令,所有千禧造物计划实验体——包括DNA序列、细胞组织、以及任何包含莱桑德公司注册专利基因的完整生命体——均属于莱桑德生物科技公司的合法注册专利资产。专利编号US-9734-B2。注册日期:三年前。注册人:洛朗·杜邦。”

审判庭里的空气被抽空了。

杜邦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灰色。他从证人席上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我没有——我从来没有签署过任何专利申请——”

“杜邦博士,”克罗夫特的声音平稳得像是用手术刀切割过,“您的签名出现在专利注册文件的第七页和第十二页。文件原件已提交至专利商标局。您如果不记得签过这些文件,或许是因为您当时正在忙于签署其他更令人兴奋的文件。”他转向法官席,“法官阁下,我的委托人无意干扰本案的审理进程。但根据阿瓦隆合众国专利法,专利持有人有权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收回其合法资产。因此,我在此正式请求法院协助执行此项资产回收。”

肯尼迪大法官翻阅着克罗夫特递上的文件。他的表情依然严肃,但翻阅文件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他放下文件,看向杜邦。看向玛雅。看向旁听席后排那些淡金色的瞳孔。

“本庭需要在复会前审查这份专利裁定的合法性和可执行性。现在休庭。明天上午九点继续。”

法槌落下。但在它落下的那一刻,亚当-1150从旁听席后排站了起来。他的淡金色瞳孔在法庭的灯光下亮得惊人,而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点燃的火种——在整个审判庭里回荡。

“我不是专利。我是人。不管你写多少张纸,不管你盖多少个章,不管你用多少种不同的语言说多少次‘资产’,我都不是一个可以被你收回的东西。”

克罗夫特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个精确到毫米的微笑。

“亚当-1150。产品编号PC-1150。设计寿命十年。细胞组织中含有专利编号US-9734-B2的注册基因序列。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帮助我证明您是我的委托人的资产。”

在审判庭外,新希瑞区上空的直升机又多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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