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车屋的咖啡壶在凌晨四点四十分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鸣。
埃利奥特没有去关火。他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那块沾血的工牌、一张手绘的新希瑞区地下管网图、以及一把刚擦过油的左轮手枪。窗外橘黄色的路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道等距的条纹,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迈野兽。
他在想那些淡金色的瞳孔。
十七个培养舱,十七个编号。焚化炉烧死了十五个,逃出来一个,然后又有五个在废墟中自行苏醒。总共六个活的。但雷耶斯的失踪意味着清道夫可能已经掌握了更多信息——也许他们已经抓到了雷耶斯,也许雷耶斯正在某个地下室里被审问,而审问的内容直接关系到那六个幸存者的藏身之处。
埃利奥特端起咖啡,没有加糖,一口气喝掉半杯。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百科的号码。
响铃十二声,无人接听。
这不正常。百科是一个连洗澡都带着防水键盘的人,他的生物钟完全与服务器时区同步,任何时间打电话都应该在三声之内接听。埃利奥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防弹背心——那是他退休时从警局偷带出来的,标签上还写着“证物”两个字。
他发动拖车,驶入新希瑞区凌晨空旷的街道。
百科住在海文市和新希瑞区交界处的一栋老式公寓楼里,那栋楼的地下室被他改造成了一个布满服务器机架的洞穴。埃利奥特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熄火,先观察了五分钟。
公寓楼的前门虚掩着,走廊里的灯全部熄灭。这个时间点,正常情况下的声控灯应该被早起上班的人触发过至少一次。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口被封死的棺材。
埃利奥特把左轮手枪握在手里,贴着墙壁走进楼道。
地下室的门同样虚掩。门框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被撬棍之类的工具从外侧强行打开的。埃利奥特的脚步没有停顿,直接推门进入。
地下室里一片狼藉。服务器机架被推倒了两排,硬盘散落一地,显示器屏幕上布满蛛网状的裂痕。百科那张巨大的定制座椅——那是他用汽车座椅改造的,能承受他的体重——被整个翻倒在地,扶手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
是血。还没有完全凝固。
埃利奥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前。血腥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气味——那种他在旧楼地下室里闻过的、腐烂水果发酵后的甜腐味。他的脊背一阵发凉。
“百科。”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但隔壁的小储藏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某种受伤的动物在挪动身体。
埃利奥特举着枪走过去,用脚尖顶开储藏室的门。
百科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堆满泡面箱的货架,双手捂着右腿。他的裤管被血浸透了,但人还清醒,眼镜歪在鼻梁上,瞳孔因为疼痛而收缩成两个小黑点。
“他们比你先到。”百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三个人。没报身份,但身上穿的战术背心上有莱桑德公司的安保徽章。他们撬门进来,直接用枪托砸了我的服务器阵列,然后问我——问我把千禧造物计划的数据卖给了谁。”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只是一名肥胖的星战迷,业余爱好是收集同人画作。他们不信。”百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的伤口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更像是抽筋。“于是他们开了枪。打中了我的腿。然后其中一个人接了个电话,说了句‘已确认定位’,他们就走了,非常突然。像是在我这里耽误时间太久,必须赶去更重要的地方。”
“已确认定位。”埃利奥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忽然转身冲出地下室,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推开公寓大门冲向街道。
旧楼。一定是旧楼。百科这里的行动不是主要目标——是佯攻,是分散注意力的手段。清道夫在逼问百科的同时,另外一队人已经锁定了旧楼的地下室。
他发动拖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尖叫。
二十分钟。从百科的公寓到新希瑞区第七街,正常车程需要二十五分钟。埃利奥特用十七分钟赶到了,但当他拐进第七街的街角时,看到的已经是冲天而起的浓烟。
旧楼着火了。火焰从一楼到五楼所有被撬开的窗户里往外吐着舌头,火光把整条街的橘黄色路灯都压了下去。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但埃利奥特知道它们来得太慢了——新希瑞区的消防站永远人手不足,因为这片街区的房产价值不够高,财政拨款年年在削减。精致生活的代价,总是由那些被画在选区边界线之外的人来支付。
他把车停在隔离带外,徒步冲向旧楼侧墙。
地下室的入口——那个隐藏在废弃通风管道后面的铁门——已经被炸开了。门板扭曲变形,边缘留着高温烧灼的痕迹。埃利奥特忍着灼热的空气钻进去,沿着楼梯往下跑。
负三层。走廊里的温度比地面低一些,但烟雾仍然浓得呛人。埃利奥特用袖子捂住口鼻,手电筒的光束在烟雾中只能照出半米的距离。
实验室的门完全敞开着。里面一片焦黑。
十七个培养舱全部被二次焚毁——这一次烧得更加彻底,连舱体外壳都熔化了,扭曲的金属和玻璃冷凝成一坨分辨不出原形的物质。地面上到处是弹孔,墙上有霰弹枪的散射痕迹,整间实验室像是被一场小型的私人战争光顾过。
但没有尸体。亚当和夏娃们的身体没有被留在废墟里。
埃利奥特在烧焦的地板上发现了一连串脚印,很小,像是赤足的印记,一直延伸到实验室后方的通风管道入口。管道的铁栅栏被从内部拆掉了,拆痕很新。
他们还活着。至少一部分还活着。
埃利奥特的无线电对讲机——这是他和玛雅约好的通讯方式——忽然发出了一声电流噪音。他赶紧把音量调到最小,凑近耳朵。
“埃利奥特。”玛雅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水流的回声,像是站在某条地下排水通道里。“我们在C-7号隧道,柳树街泵站下方。六个实验体都在。一个受了轻伤,是被跳弹擦伤的。清道夫从正门和侧墙同时攻入,但我们提前五分钟撤离了。”
“怎么做到的?”
“夏娃-09。她的听觉范围是正常人类的三倍。她在清道夫的车还在六个街区之外时就听到了他们的引擎声。”
埃利奥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百科中枪了,但还活着。清道夫从他那里拿不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但有一件事。”玛雅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夏娃-09还听到了一些别的。清道夫用无线电通讯时提到了一个名字。不是代号,是一个真实的名字。她说那个名字重复了好几次——‘杜邦知道它们在哪。’”
洛朗·杜邦。那个隐居的前基因编辑部主任。
埃利奥特忽然意识到一件他一直忽略的事情。杜邦辞职三年,隐居在天文台养蜜蜂,拒绝见任何人。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海文市。一个掌握着莱桑德公司最黑暗秘密的科学家,为什么能在辞职后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清道夫既然能在一个晚上同时突袭百科的地下室和旧楼的实验室,他们为什么不直接除掉杜邦?
答案只有一个:杜邦不是证人。杜邦是某种更复杂的存在。也许他就是千禧造物计划的真正设计者。也许他是唯一掌握全部实验数据的人,而莱桑德公司还需要他——或者害怕他。
“玛雅,把实验体转移到更深的管道系统。废弃的C-9线,那里是上世纪有轨电车的地下隧道,七十年没人用过了,入口在柳树街泵站下方十五米的泄洪闸后面。我去找杜邦。现在就去。”
“天快亮了。”
“我知道。”埃利奥特说,“但天亮之后,最高法院就要开庭审理你的案子了。伯蒂伦会在法庭上说,百分之三十九点五四不配拥有完整的权利。而你必须要站在法庭里,用你的声音告诉他们他说错了。所以,把黑暗里的事情交给我。”
无线电沉默了几秒钟。
“埃利奥特,”玛雅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认为它们算人吗?”
这个问题挂在新希瑞区凌晨五点半的空气中,像一颗没有爆炸的炮弹。
埃利奥特没有回答。他关掉对讲机,走出燃烧的旧楼,走向他的拖车。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但那片白色被浓烟切割得支离破碎。他发动引擎,把方向盘转向海文市郊外的方向。
洛朗·杜邦的天文台坐落在一条没有路牌的山路尽头,距离最近的小镇有十二公里。
埃利奥特在早上七点抵达时,发现天文台的圆顶仍然在缓慢转动,像是在追踪某个看不见的天体。蜂箱排列在荒废的观景平台上,蜜蜂们在晨光中嗡嗡作响,它们的翅膀上沾着露水,看起来和任何普通蜜蜂没有区别。
但埃利奥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天文台的门是开着的。门前停着一辆车,车门上印着一个绿色的树叶形徽标。
莱桑德生物科技。
有人比他又早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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