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玛尔法官的宅邸坐落在艾恩伍德市北部的山脊区,那是一片建在缓坡上的封闭式社区,每栋房子都彼此隔着至少半英里的距离,中间由橡树林和精心修剪的灌木墙隔开。这里的住户大多是法官、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市议会成员,以及那些需要与权力保持近距离但又不想被公众看见的人。
弗兰克在次日上午十点到达时,阳光正好,但山脊区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行人。只有园艺工人的卡车停在路边,引擎空转着,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烟雾。他将车停在一棵老橡树的阴影里,摇下车窗,透过望远镜观察玛尔的房子。
这是一栋乔治亚复兴风格的白色建筑,对称的门窗、红砖烟囱、门廊上四根白色的科林斯柱。一切都井井有条,符合一个法官的身份。但弗兰克注意到车库门前的车道上停着的两辆车——一辆深蓝色宝马轿车和一辆黑色的凯雷德运动型多功能车。后者的车窗被涂成了深色,牌照框上印着顶点金融集团的标志。
玛格丽特·陈在这里。
这个发现让弗兰克的心脏跳得快了几拍。顶点金融集团的首席风险官亲自出现在一个地方法官的家中,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信号。她们在商量什么?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还是在紧急商讨如何堵住越来越大的漏洞?
弗兰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型设备——一台便携式无线电频谱扫描仪。这是他从一个经营安保器材的老朋友那里借来的。他将扫描仪的天线对准玛尔的房子,调谐到常用的无线通信频段。
屏幕上跳出了十多个活跃信号的峰值。Wi-Fi路由器、智能家居控制中心、至少三个正在使用的手机信号、以及一个被加密的短波信号——频率和变电站远程接入系统的通信协议完全一致。
有人在这栋房子里通过加密频道与外部进行工业控制级别的高带宽数据传输。这远远超出了一个地方法官的正常需求。
弗兰克放下扫描仪,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那是他从朱利安·克罗的数据库中打印出来的部分文件——关于海伦·玛尔在担任法官之前的工作经历。她曾在司法部仲裁监督办公室工作了八年,专门负责审核全国范围内强制仲裁条款的执行情况。正是在她的任期内,顶点信用银行在艾恩伍德市所在的整个联邦司法巡回区的仲裁案件胜诉率,从百分之六十七跃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三年前,她辞去公职,加入了顶点金融集团的法务部。两年后,她被任命为艾恩伍德市地方法院的法官。从仲裁监督者到银行法务再到法官,这条职业轨迹就像是预先铺设好的铁轨,每一个转折点都恰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而这一切的时间线,与马尔科姆·格雷的死、西奥多·万斯的仲裁案、以及炉边小组的成立时间,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被精心编织的网。
弗兰克将文件夹扔回副驾驶座,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发动汽车,缓缓驶过玛尔的房子,在前方路口调头,然后大摇大摆地将车停在了门前的访客车位上。有时候,直接敲门比暗中观察更能打乱对手的阵脚。
他按下门铃。门禁摄像头旁边的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女声:“请问您找谁?”
“弗兰克·卡弗,私人调查员。我需要和玛尔法官谈谈西奥多·万斯的案子。”他刻意提高了音量,让声音清晰地传入摄像头。
沉默了大约十五秒。然后门锁弹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裙的中年女人,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但她眼眶下方有一层粉底盖不住的青色——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她的身后是一个挑高的门厅,大理石地砖擦得锃亮,一盏水晶吊灯在头顶洒下冷冽的光。
“我是海伦·玛尔。”女人的声音比通过对讲机时更加低沉,“你刚才提到了西奥多·万斯。他已经死了,有什么案子可谈的?”
“他的死亡方式。”弗兰克直视着她的眼睛,“以及他与顶点信用之间那桩仲裁案。您是仲裁庭的法律顾问,对吧?”
玛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当时只是依法履行我的职责。万斯的仲裁案完全是按照联邦仲裁法的规定进行的。如果您对此有疑问,可以去调阅公开的裁决记录。”
“我已经调阅过了。”弗兰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给她看。那是万斯的仲裁裁决书影印件,其中一段被弗兰克用红笔圈了出来。那段文字是仲裁庭驳回万斯关于利息过高主张的核心理由——银行的利率完全符合监管规定。
“这段论述的法理依据,援引的是您三年前在司法部仲裁监督办公室任职时发布的一份指导意见。也就是说,您在仲裁庭上援引了自己当年起草的规则来驳回万斯的申诉。这在法律伦理上叫什么呢,法官大人?自我授权?利益冲突?”
玛尔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她迅速地看了一眼车库的方向——那辆黑色凯雷德还停在那里,引擎是关着的。
“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卡弗先生。但我建议你现在离开我的私人住宅,否则我会以非法侵入的名义报警。”
“报警?”弗兰克轻轻笑了一声,“那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向警察解释一下,为什么您的房子里有一台正在运行加密工业控制协议的通讯设备。或者我们可以聊聊您的客人——玛格丽特·陈女士。你们在商量什么?如何销毁炉边小组的证据?”
玛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一瞬间,房子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爆炸,而是某种重型物体从高处坠落的撞击声,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弗兰克越过玛尔的肩膀看过去,只见二楼楼梯平台上滚下来一个人影——一个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在楼梯上翻滚,每撞一级台阶都发出一声闷响。
玛尔尖叫着冲向楼梯。
弗兰克紧跟着她冲进房子。楼梯底部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亚裔女性,脸侧向一边,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在流血,但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她试图抬起手指向二楼的某个方向,但手臂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了下去。
“陈女士!”玛尔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探她的脉搏。
弗兰克抬头看向二楼。走廊里没有别人,但尽头的窗户是敞开的,窗帘被风掀起来,像是一面旗帜在飘动。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跑到窗口向外望去。房子的后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是橡树林的边界。没有任何人影,只有一只被惊起的乌鸦从树梢上飞走。
窗户的锁扣上有明显被外力撬开的痕迹。窗台上有一小片湿漉漉的鞋印,还没有干。
有人刚刚来过。而这个人从房子里逃出去的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弗兰克回到楼梯口,玛尔正在用一条毛巾按住陈额头上的伤口。陈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些,她的手紧紧抓住玛尔的手腕,用一种破碎的声音说:“他找到了……他找到了备份……”
“谁?”弗兰克蹲下来,“谁找到了什么备份?”
陈的眼珠转向弗兰克,目光中混杂着恐惧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多年积压的秘密在濒临崩溃时的释放。
“执行者……不是一个人。”她喘息着说,“是……是马尔科姆留下的……自动化判决程序……它不需要人操作……它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呢喃,然后彻底消失了。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
玛尔的手指在陈的颈动脉上按了二十秒,然后缓缓收回手。“她死了。”
弗兰克站起来,目光从陈的尸体移到玛尔脸上。这个法官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恐惧。她不是在害怕一个杀手闯入她的家,而是在害怕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她多年来维护的那台机器,正在反过来吞噬她。
“你刚才听到了。”弗兰克说,“执行者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马尔科姆·格雷生前写的自动化程序。你们以为销毁了原始代码就万事大吉了,但有人保留了备份。现在那套程序正在按照预先设定的名单,一个接一个地执行处决。”
玛尔缓缓站起来,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你不明白。从来不存在什么备份。马尔科姆死后,我们搜查了他所有的设备、所有的云端存储、所有的物理介质。涅墨西斯系统的唯一副本一直在顶点金融集团的加密服务器上。那台服务器没有外部网络连接,物理隔离,二十四小时武装警卫。没有人能偷走里面的代码。”
“那现在到处杀人的是什么?”
玛尔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客厅,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一口喝掉了一半。然后她靠在吧台边上,闭上眼睛,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炉边小组在2020年接到了一个来自国防部的特殊任务。他们要求我们将涅墨西斯系统的核心算法从防御性的压力测试代码中剥离出来,并加上自动目标识别和自动执行模块。理论上,这意味着系统可以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预——它只需要接入目标的个人信息数据库,就能自动规划攻击路径并执行。”
“你们没有加装任何停止机制?”
“加了。我们设置了一个关闭开关——一个只有三个人知道的密钥。我和陈是其中两个。第三个……是朱利安·克罗。”玛尔的声音变得沙哑,“但克罗的密钥在三周前失效了。也就是说,有人破解了我们的加密,修改了系统的权限层级。现在唯一能停止那套系统的人,就是启动它的人。”
“谁启动了它?”
“我不知道。但克罗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份内部报告里提到了一个可能性——马尔科姆·格雷当年在涅墨西斯的核心代码里植入了一个隐藏的启动条件。如果他在特定时间内死亡,并且系统检测到有人试图武器化他的代码,就会自动激活一个幽灵进程。这个进程会检索网络上的公开数据库,识别出所有参与武器化项目的人,然后……”玛尔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然后执行判决。”
弗兰克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法官,此刻像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动物一样瑟瑟发抖。她的恐惧是真实的,但这恐惧并不能抵消她做过的事。
“那些人——万斯、斯特林、克罗,还有另外两个人——他们是你和陈的棋子,还是你们的同谋?”
玛尔沉默了很久。当她开口时,窗外的阳光恰好照进来,让她的脸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里。
“万斯不是。万斯只是一个试图用仲裁条款保护自己的可怜老人。但他当年在电力公司听证会上作证反对马尔科姆时,留下了大量的个人签名文件。我们只是利用了那些文件,在仲裁庭上向他施压。如果他在仲裁中承认那些签名的真实性,他就等于承认了当年的证词是故意陷害。如果他否认,就是伪造证据。他选择了沉默——然后我们就赢了。”
“斯特林呢?”
“斯特林是炉边小组的直接资助者。”玛尔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痕,“是他批准了将涅墨西斯武器化的预算,也是他签下了与国防部的第一份开发合同。他不是受害者,卡弗先生。他死的时候,你不需要为他感到遗憾。”
“那你呢?你是什么角色?”
玛尔抬起头,她的眼眶里有一种弗兰克在八年前见过的东西——那是艾米·罗斯科尔的母亲在认领尸体时眼中燃烧的恨意。但玛尔恨的对象似乎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我是一个自以为站在体制内就能安全的人,”她说,“但体制正在吃掉它自己的儿女。陈刚才说执行者找到了备份。她错了。不是备份被找到了——是原版代码被植入了幽灵进程。马尔科姆·格雷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的每一个步骤。他不是在设计一套压力测试系统,他是在设计一座给他自己复仇的机器。”
弗兰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警报声。不是消防车的警报,也不是警车的鸣笛。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机械长鸣,低沉而持续,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发出同一个频率的呻吟。
玛尔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城市的南边。在艾恩伍德市的方向,所有的高层建筑上闪烁的航空警示灯在同一时间熄灭了。
紧接着,水龙头里的水流变成了暗红色。
弗兰克跑到厨房,拧开洗碗槽的水龙头。一股铁锈色的浓稠液体从管口涌出来,在白色的水槽里迅速汇集。那不只是铁锈——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小的、银白色的金属颗粒。
他用手蘸了一点放在指尖上搓了搓。那些颗粒在皮肤上产生了微弱的灼烧感。
“是水处理厂。”玛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空洞得像个回声,“有人往城市供水系统中注入了纳米级热感微粒。和杀死克罗的微粒一样。现在这些东西正在通过水管进入每一个街区、每一栋房子、每一个水龙头。”
弗兰克看着窗外。整座城市安静得可怕。但在这安静之下,某种致命的东西正在水管中流淌,无声地等待着被某个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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