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格雷的遗产

鲑鱼溪路在城南工业区的边缘,是一条被时代遗忘的街道。

弗兰克开车到达时,雨已经停了。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暗淡的青灰色,黎明前的光线让整条街看起来像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街道两侧是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红砖公寓楼,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窗户大多拉着厚重的窗帘。

莉迪亚·格雷住在鲑鱼溪路1723号,一栋四层老公寓的顶层。弗兰克在楼下按了三次门铃,对讲机里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

“谁?”

“我叫弗兰克·卡弗。我是私家侦探,正在调查西奥多·万斯的死。”

对讲机沉默了很长时间。弗兰克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但门锁忽然咔嗒一声弹开了。他推开门,走进一间灯光昏暗的门厅。楼梯间里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猫尿的气味,墙壁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发黄的石膏。

莉迪亚·格雷站在四楼的楼梯口等他。

她看起来比弗兰克想象中要老得多。按照时间推算,她应该不到五十岁,但眼前这个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被某种长年累月的痛苦从内部掏空了。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开衫,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你是第三个来找我打听马尔科姆的人,”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前两个都没有好下场。”

弗兰克没有问她前两个是谁。他跟着她走进公寓,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公寓的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糟糕——客厅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窗帘紧闭,唯一的光源是一盏瓦数很低的落地灯。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某种更深的、类似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

但让弗兰克停住脚步的不是这些。

而是整整一面墙的软木板,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钉满了照片、报纸剪报、法院文件、技术图表和手写的笔记。红色的棉线将这些碎片连接起来,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的中央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马尔科姆·格雷,年轻、英俊、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特有的倔强光芒。

“这是我这三年来唯一的工作,”莉迪亚站在他身后说,“还原真相。”

弗兰克走近软木板,目光扫过那些钉在上面的内容。有1994年电力自动化项目的技术文档,有顶点信用银行的内部组织结构图,有仲裁庭的判决书影印件,还有十几张不同死者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姓名、死亡日期和死亡方式。

康拉德·斯特林,顶点信用高级副总裁,死于智能家居系统故障。

西奥多·万斯,退休电工,死于热水器过热。

还有另外两个人的名字弗兰克不认识,但他们的死亡方式同样离奇——一个死于工业冷冻库的温控系统失控,另一个死于电梯控制程序故障。

“你相信他们是被同一个人杀死的?”弗兰克问。

莉迪亚走到软木板前,用手指点了点最上方的一张图。那是一张复杂的技术架构图,标注着工业控制系统、监控与数据采集系统、以及各种通信协议的缩写。“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她说,“这是工程学。我丈夫生前设计的涅墨西斯系统,理论上可以做到所有这些事。”

涅墨西斯系统。弗兰克在万斯的备忘录里见过这个名字。

“这套系统到底是什么?”

莉迪亚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沙发前坐下。她终于把那根香烟点燃了,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烟雾在落地灯的光柱里缓缓上升,像是一条灰色的河流在倒流。

“马尔科姆是个天才,”她说,“但天才往往看不到自己创造的东西有多危险。涅墨西斯最初是一套城市基础设施压力测试系统。它可以模拟各种极端情况——地震、洪水、恐怖袭击——来测试电网、水网和燃气管道的应对能力。为了实现这种模拟,马尔科姆设计了一个通用的远程控制协议,可以让系统接入任何使用标准SCADA协议的工业控制设备。”

“包括热水器?”

“包括任何接入了智能电网的设备。热水器、空调、电梯、冷冻库、交通信号灯、变电站的继电器。马尔科姆在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把所有安全协议都标记为待实现。他打算在系统交付之前再加装加密层和防火墙。但顶点信用——或者说,顶点信用当时的某个影子部门——在他被解雇之前就拿到了系统核心代码的副本。”

弗兰克皱起眉头。“顶点信用为什么要拿到电力系统的代码?”

“因为他们不只是一家银行。”莉迪亚弹了弹烟灰,目光变得尖锐起来,“顶点信用的母公司顶点金融集团,旗下的业务涵盖了保险、房地产、基础设施投资和安防技术。他们在九十年代收购了新纪元系统集成公司——就是我丈夫当年供职的那家外包公司。涅墨西斯系统的知识产权,现在属于顶点金融集团。也就是说,杀死斯特林和万斯的那套工具,就是他们自己当年夺走的。”

弗兰克坐在沙发对面的折叠椅上,消化着这个信息。如果莉迪亚说的是真的,那么整件事的讽刺程度就远远超过了他最初的判断——银行在九十年代夺走了一个年轻工程师的技术成果,二十多年后,这套技术变成了杀死银行高管的凶器。

“你刚才说,之前有两个人来找过你。他们是谁?”弗兰克问。

“第一个是去年秋天来的。自称是顶点信用内部审计部门的调查员,叫朱利安·克罗。他说他在追查一笔与仲裁案相关的异常资金流动。我让他看了我收集的材料。他走的时候脸色发白,说他会再联系我。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今年春天来的。”莉迪亚的声音忽然变得紧绷起来,“他没有自报姓名,但他的脖子上有一个纹身——一把锤子敲在铁砧上。他说他来自赫菲斯托斯之锤,是马尔科姆生前的朋友。他告诉我,涅墨西斯系统已经被武器化了,有人正在用它将马尔科姆当年的理想变成一场血腥的私刑。他让我把这些证据都藏起来,说继续追查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你相信他?”

莉迪亚苦笑了一下:“我相信的是,我丈夫死后三年,他的鬼魂似乎正在某条数字战线上作战。至于那是正义还是疯狂,我不知道。但我欠他一个答案。”

弗兰克站起来,重新走到软木板前。他仔细端详着马尔科姆·格雷的照片。那是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年轻人,眉宇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坚定。弗兰克在警局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那些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世界的年轻人,最后往往被世界嚼碎了吐出来。

但有时候,他们在死后会留下某种东西。某种在他们活着时无法完成的事。

“你丈夫有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涅墨西斯系统的技术文件?”弗兰克问。

莉迪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外置硬盘,表面已经磨得斑驳,边缘贴着一条褪色的标签,上面写着涅墨西斯。

“这是他留下的全部。完整的技术文档、源代码、测试记录。三年来我一个字都没有改过。”她把硬盘递给弗兰克,“但是有一个文件夹是加密的。我试过所有的密码,都打不开。”

弗兰克接过硬盘。这是他的手中除了万斯的笔记本电脑之外,第二条能够指向那个匿名刽子手的线索。但线索越多,他越觉得不安。因为每一个指向真相的线索,似乎同时也指向他自己——那个自称先知的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甚至可能一直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弗兰克合上硬盘,“1994年万斯在听证会上指控你丈夫的系统存在安全漏洞。你觉得万斯是出于恶意,还是出于善意的警告?”

莉迪亚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她开口时,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从废墟中挖掘出来的坦诚。

“我恨过西奥多·万斯整整二十年,”她说,“我告诉自己,是他杀死了马尔科姆。是他的无知和固执把一个天才逼上了绝路。但后来我拿到了那份安全审计备忘录的副本——万斯说的是对的。我丈夫的系统确实有漏洞。万斯不是在撒谎,他是在试图阻止一场灾难。”

“那你现在还恨他吗?”

“我不知道。”莉迪亚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只知道他和我丈夫都是同一台机器的牺牲品。那台机器不在乎谁对谁错,它只在乎谁能赢。”

弗兰克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了万斯那封没有完成的信——我当时的证词——信就断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没有机会被说出口的道歉。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照在软木板上马尔科姆·格雷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年轻人依然在对未来微笑,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会有一个名叫先知的匿名者在阴影中拾起他留下的武器。

弗兰克的手机震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隐藏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时间:

“柳树街117号,今晚8点。朱利安·克罗还活着。但今晚之后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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