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街117号是一栋被围在黄色警戒带里的三层独立住宅。
弗兰克在下午四点到达时,整条街都静得反常。没有遛狗的邻居,没有放学回家的孩子,甚至连停在路边的车里都空无一人。这栋房子像是一颗坏死的牙齿嵌在郊区整洁的牙床上,周围的邻居们用沉默表明了他们的态度——我们不想和这里发生任何关系。
房子前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法院封条,日期是六个月前。弗兰克撕开封条,用从莉迪亚那里借来的一串开锁工具打开了门锁。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像是打开了某个被刻意遗忘的墓穴。
室内的空气沉闷而干燥,带着一股长期无人居住的空洞气味。客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道光线从缝隙中挤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条细微的光柱。家具上蒙着厚厚一层灰,但地面却出奇地干净——有人定期清理过。
而且是不久之前。
弗兰克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板。灰尘很薄,底部还能摸到一层更陈旧的污渍。有人在这里出入,而且不是从正门进来的。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停在了客厅天花板的一角。
那里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孔,直径不到五毫米,被天花板的装饰线脚巧妙地遮住了一部分。弗兰克拖过一把椅子站上去,凑近了仔细看。小孔内部有一个玻璃镜头在反光。
针孔摄像头。专业级的。
他没碰那个摄像头,而是从椅子上下来,继续往房子深处走去。厨房里,冰箱还在运转,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弗兰克打开冰箱门,发现里面有几瓶没有过期的矿泉水和一盒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有人把这栋废弃的房子当成了某种安全屋。
书房在二楼。
弗兰克沿着楼梯往上走,脚下的木板发出细小的呻吟。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那不是日光灯的颜色,而是液晶屏幕特有的冷光。他放轻了脚步,侧身靠近门边,然后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但桌上的电脑开着。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复杂的监控界面,分成六个窗口,分别对应着房子内外不同位置的摄像头画面。弗兰克看到了自己刚才走过客厅、厨房和楼梯的每一帧影像。其中左上角的窗口正对着前门的街道,右下角的窗口则显示着这间书房本身——以及此刻正站在电脑前的弗兰克。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找到了对应位置的摄像头。这一次没有藏起来,而是明目张胆地安装在灯座旁边,像一只倒挂的黑色蜘蛛。
有人在监视这栋房子。而且这个人现在知道弗兰克进来了。
电脑旁边放着一个文件夹。弗兰克打开它,发现里面是朱利安·克罗的人事档案。封面上盖着顶点金融集团的徽章,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方脸、短发、戴着无框眼镜,眼神里有一种军人才有的警觉。
档案显示,朱利安·克罗曾在国防部网络战司令部服役十二年,退役后被顶点金融集团以高薪聘用,担任特别资产清算部的高级安全顾问。档案中对这个部门的描述只有一句话:负责处理与集团不良资产相关的特殊风险。
但在档案的最后三页,情况发生了变化。一份标注为内部审计记录的文件显示,克罗在去年十月份被调离了特别资产清算部,原因是他在内部调查中发现了该部门的某些操作存在严重违规。文件没有说明违规的具体内容,但弗兰克注意到一个被涂黑的段落标题,在强光照射下可以隐约看出几个字母的残影:未经授权的……代码……武……
代码武器化。
弗兰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莉迪亚给他的银色硬盘。硬盘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是马尔科姆·格雷的笔迹写下的系统版本号。他将标签与克罗档案中的日期做了对比——克罗被调离的时间,恰好在他拜访莉迪亚之前一周。
也就是说,朱利安·克罗在顶点信用内部调查的,很可能就是涅墨西斯系统被武器化的事情。他找到了莉迪亚,看到了马尔科姆留下的证据,然后回到公司准备揭露真相。然后他就消失了。
“你已经找到了。”一个声音从房间角落的音响里传出来。
弗兰克猛地转身,手按在配枪上。但房间里没有别人。声音是从电脑连接的扬声器里发出的,经过了某种变声处理,音调平滑而失真,像是一个电子幽灵在说话。
“别紧张,卡弗先生。如果我想杀你,你在枫树街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先知?”
扬声器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这个名字是论坛上那些看热闹的人起的。我更喜欢另一个称呼——执行者。”
弗兰克走到电脑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声波图。“克罗在哪里?”
“他就在这栋房子里。”执行者的语气忽然变得冷淡,“或者说,他的身体在这里。但他本人已经很久不在了。”
弗兰克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爬上来。他离开书房,沿着走廊检查每一个房间。主卧室,空的。客房,空的。浴室,空的。走廊尽头还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装着一把崭新的密码锁,与这栋老房子的破败格格不入。
“密码是19941017。”执行者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出来。
弗兰克输入了这串数字。锁咔嗒一声弹开。
门后是一间不到六平米的储藏室,被改造成了某种隔离牢房。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地板上铺着一张薄薄的床垫,角落里放着一只塑料水桶。墙壁上覆盖着隔音海绵,让整个房间像一个被静音的茧。
床垫上躺着一个人。
朱利安·克罗还活着。但他的状态让弗兰克几乎希望他已经死了。他瘦得像一具裹着皮的骨架,头发和胡须乱成一团,指甲长得卷曲起来。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嘴里在不断地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弗兰克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克罗的嘴唇。
“……别让他们用我的代码……别让他们用马尔科姆的代码……”克罗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玻璃,“……我只是想阻止他们……我只是想……”
“谁把你关在这里的?”弗兰克问。
克罗的眼珠缓慢地转动,最终聚焦在弗兰克的脸上。他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用那只枯瘦的手抓住弗兰克的袖子,指甲深深陷入布料。
“不是他们关我。是我自己关的。”克罗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这几个字,“我在追查代码的流向,但我越查越觉得不对。那些攻击的指令路径,那些被杀死的目标……他们不只是在复仇。他们是在测试。他们在用活人测试武器的极限。”
“他们是谁?”
“特别资产清算部。”克罗的呼吸变得急促,“但那不是终点。我只是一个中层安全顾问,我没有权限看到更深的东西。但我知道那个部门的负责人——她可以直接向董事会汇报。她的名字是——”
克罗的声音突然断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放大,嘴里吐出一串白色的泡沫。
弗兰克立刻检查他的脉搏。心跳还在,但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地敲打。他的皮肤变得滚烫,体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书房里,执行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很遗憾,克罗先生体内的纳米级热感微粒已经触发了。我在他的饮用水里放了一点点小东西——一种可以用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激活的金属微粒。一旦激活,它们会在三分钟内将周围组织的温度提升到四十五摄氏度以上。从内部开始煮。”
“你在杀他!”弗兰克冲着书房方向吼道。
“我在释放他。”执行者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克罗自从发现涅墨西斯系统被武器化之后就陷入了严重的精神崩溃。他把自己关在这栋房子里,以为这样就能躲避良心的谴责。但他躲不开。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卡弗先生。这个道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弗兰克脱下外套裹住克罗的身体,试图降低他的体温。但热度是从内部产生的,外在的冷却毫无用处。克罗的身体在抽搐中逐渐松弛下来,那双瞪大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点,最后彻底凝固成一片空洞的灰色。
“你到底想要什么?”弗兰克站起来,对着书房里的摄像头问道。
沉默。
然后扬声器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叹息,像是有人在屏幕那头做了某个决定。
“我要顶点金融集团公开承认他们在1994年对马尔科姆·格雷所做的事。我要他们公布特别资产清算部的全部内部文件。我要联邦检察官重新调查三年来所有被强制仲裁驳回的消费者诉讼。我要正义——那种不能在仲裁庭的密室里被埋葬的正义。”
“你杀了四个人。”
“我执行了四个判决。”执行者的声音变得冰冷,“康拉德·斯特林批准了将涅墨西斯代码武器化的计划。西奥多·万斯做了伪证,他在仲裁庭上帮助银行掩盖了代码失窃的事实。另外两个死者,一个是仲裁员,一个是银行的法务顾问。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每个人都是有罪的。”
“那克罗呢?他也在调查真相。”
“克罗的罪不是知情,而是沉默。”执行者停顿了一下,“他在退役时签署了保密协议,知道国防部一直在监控涅墨西斯系统的发展。他本可以在三年前就阻止这一切,但他选择了服从命令。服从命令永远不是借口,卡弗先生。这一点你应该很熟悉——你当年在格伦伍德失踪案中服从了上司的命令停止调查,结果呢?那个女孩的尸体三年后才被发现。”
弗兰克感到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格伦伍德失踪案。八年前,一个名叫艾米·罗斯科尔的十七岁女孩在放学途中失踪。弗兰克当时是重案组的探长,他找到了关键的线索,指向一个与市政官员有关联的嫌疑人。但就在他准备申请搜查令时,他的上司命令他停止调查,理由是证据不足。三天后,案子被移交给了另一个部门,然后不了了之。
三年后,艾米的尸体在城北废弃工厂的地下室被发现。她在那间地下室里被囚禁了整整两周才死亡。如果弗兰克当时坚持调查,她可能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格伦伍德?”
“我知道关于你的所有事,卡弗先生。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警局,我知道你八年来每天都在后悔,我知道你在这个行业里接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是为了什么——你在赎罪。你以为帮助一个老人找到丢失的猫,帮一个女人拍到丈夫出轨的证据,就能抵消你对那个女孩的愧疚。但不够,永远不够。”
弗兰克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些话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捅进了他八年来一直试图缝合的伤口。
“你也在名单上吗?”他问。
执行者沉默了几秒钟。
“你还没到那个地步,卡弗先生。你有机会做正确的事。帮我拿到朱利安·克罗的完整档案——他在被囚禁之前把那份档案藏在了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档案里有特别资产清算部向国防部出售涅墨西斯代码的证据。把它公布出去,让阳光照亮那个见不得人的角落。否则,下一个目标就不是某个银行高管了。”
“那会是谁?”
“整座城市。”执行者的声音变得柔和,但那种柔和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艾恩伍德市有十七座变电站、三座水处理厂和一座上游大坝。它们全都接入了同一个智能调度网络。而涅墨西斯系统,可以同时控制它们所有。”
扬声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然后恢复了安静。
弗兰克站在死去的克罗和沉默的电脑之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窗外的夕阳把书房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像一个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
他开始搜查这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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