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热水中的死者

十月的艾恩伍德市被一场冷雨浸泡了整整三天。

弗兰克·卡弗把车停在枫树街1426号门前时,雨刷还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模糊的车窗打量着这栋战后修建的单层别墅。白色外墙漆已经剥落,门廊上的灯泡碎了一半,前院草坪荒芜得像一块被遗忘的墓地。整条街上只有这一户没有亮灯——不是因为停电,而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再也不会需要灯光了。

弗兰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沓折叠的报纸,重新看了一遍讣告栏。西奥多·万斯,六十七岁,退休电工,被发现死于自家浴室。死因是意外烫伤导致的昏迷溺水。法医的结论干净利落,警察的报告也写得敷衍潦草。一个独居老人,心脏不太好,洗澡时水温突然升高,烫得他失去意识滑入水中,就这么简单。

报纸上的讣告只有五行字,连照片都没放。西奥多·万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似乎比雨水落在人行道上的印记消失得还要快。

但讣告下面压着的那封信,让弗兰克不得不来这一趟。

那是一封手写的信,寄到了他的事务所。寄信人署名艾琳·瓦登,自称是死者的侄女。信里没有长篇大论的哭诉,只有一段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描述:她说她的叔叔在死前半年内,多次接到一家名叫顶点信用的银行的催收电话。他欠了一笔钱,数额不大,但利息滚得像雪球。老人试图通过法律途径反诉银行的高利贷行为,却被告知信用卡合同里有强制仲裁条款,他根本没有权利上法庭。

“卡弗先生,”信的最后写道,“我的叔叔也许死于意外,也许没有。我只想知道真相。我在报纸上读到过你当年破获格伦伍德失踪案的事。如果你还有当初一半的执着,请来见我。”

格伦伍德失踪案。弗兰克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他当时还是艾恩伍德市警局的重案组探长。那个案子让他登上了报纸头版,也让他失去了婚姻、警徽,以及对自己曾经坚信的一切的信任。

他把报纸扔回副驾驶座,推开车门走进雨中。

门铃坏了,弗兰克敲了三下门。来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她的脸算不上漂亮,但有一双让人不安的眼睛——那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按在水面下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

“卡弗先生。”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瓦登小姐。”

艾琳侧身让他进门。客厅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张旧沙发,一台至少二十年前的显像管电视,茶几上堆满了文件和信件。唯一值钱的东西大概是墙上那幅装裱好的电工执照,上面写着西奥多·万斯的名字,颁发日期是1982年。

“我叔叔是个老派人,”艾琳注意到他的目光,“他相信只要努力工作,遵守规则,生活就不会亏待你。”

弗兰克没有接话。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记事本。这个动作是他在警局养成的习惯,虽然已经过去八年,但某些肌肉记忆永远不会消失。

“告诉我关于那家银行的事。”

艾琳从茶几上拿起一叠信纸递给他。那是西奥多·万斯与顶点信用银行之间往来的全部记录——催收通知、利率调整函、律师函,以及一份被退回的仲裁申请书。弗兰克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欠了多少?”

“原本是一千二百美元。”艾琳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三年前他用信用卡支付了一笔医疗费,后来因为社保金延迟发放,逾期了两个月。等他想要还清的时候,利息和滞纳金已经把欠款推到了将近八千。”

“标准的信用卡陷阱。”弗兰克说,“但他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这类投诉每年都有成千上万。”

“我叔叔不甘心。他觉得这不公平,所以他找了一个律师,想要起诉顶点信用违反州高利贷法。但银行搬出了合同里的仲裁条款。仲裁庭裁定他败诉,还要他承担仲裁费用。”艾琳停顿了一下,“那之后他的身体就开始变差。我劝他搬来和我一起住,他拒绝了。他说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弗兰克在记事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仲裁、败诉、仲裁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艾琳:“你为什么不认为这是意外?”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东西递给弗兰克。那是一台老旧的数字万用表,外壳上有烧焦的痕迹,显示屏已经裂了。

“我叔叔退休前是电工,”艾琳说,“他家里至少有五台万用表,每一台都保养得比餐具还干净。他在浴室里放这一台,是为了检查热水器的线路。他死的那天晚上,这台万用表就放在浴缸边上。”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洗澡前就已经发现了电路有问题。”艾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叔叔不会在明知道电路异常的情况下还去放水洗澡。除非有人让他没有选择。”

弗兰克沉默了。

他不是不相信艾琳的判断,恰恰相反,她的推理让他无法反驳。但他也知道,仅凭一台烧焦的万用表和一堆银行催收信,连立案的标准都达不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完美的犯罪,最完美的一类就是把谋杀伪装成系统故障。

“我需要去浴室看看。”弗兰克说。

浴室在走廊的尽头,门还保持着案发时的状态半敞着。弗兰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浴缸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浴缸,表面的瓷釉已经泛黄。热水器安装在墙壁上,是一台半新的即热式电热水器,指示灯已经不亮了。

警察在勘察现场时显然没有花太多精力。浴缸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水渍痕迹,地面上散落着取证时留下的黑色粉末。弗兰克蹲下身子,用手指抹了一下浴缸外侧。一层细小的白色粉末附着在他的指尖上。

他把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是硬水垢。但这层水垢的分布很奇怪——浴缸内侧的水垢很薄,外侧反而更厚。这说明在某个时间点,浴缸里的水温高到了让水中矿物质加速析出的程度,而且水在剧烈沸腾。

一台家用即热式热水器能把水温加热到多少度?答案是最高六十摄氏度,这是国家标准强制规定的安全上限。要让水沸腾,需要的温度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你叔叔的电费账单你还有吗?”弗兰克回头问靠在走廊墙上的艾琳。

“在他书桌的抽屉里。你想看?”

“我想看最近三个月的。”

艾琳转身去拿。弗兰克继续检查浴室。他在热水器的电源线上发现了一个细微的痕迹——铜芯线被更换过,新线的规格比标准线径粗了将近一倍。这不是一个退休老人会做的改装,除非有人想确保这条电线能承载更大的电流。

更粗的线径意味着更大的电流。更大的电流意味着更高的功率。更高的功率意味着热水器可以突破温控器的限制,将水温加热到任何想要的程度。

“找到了。”艾琳拿着一叠电费单走回来。

弗兰克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七月,用电量正常。八月,略有上升。九月——也就是西奥多·万斯死亡的那个月——用电量在月初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尖峰。那个尖峰持续了不到十分钟,耗电量却相当于整栋房子正常使用一整天的量。

“你看这个。”弗兰克把电费单摊开给艾琳看。

艾琳盯着上面的数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叔叔不会在九月份开空调,”她说,“他怕冷。”

“这和空调无关。”弗兰克指着那个耗电尖峰,“这个级别的瞬间功率,足够让一台热水器在几十秒内把水温烧到超过沸点。再加上这条被改装过的电源线——”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弗兰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语调中带着一种奇怪的愉悦感:“卡弗先生,你果然去了万斯的房子。你是第一个注意到电费账单的人,我不得不说,这比预期的要快。”

弗兰克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窗户、墙角、天花板。有人正在看着他们。

“你是谁?”

“一个对公平感兴趣的人。”那个声音笑了笑,“西奥多·万斯的死亡只是一次校准。真正的审判还没有开始。如果你继续追查下去,你会发现整个艾恩伍德市都坐在一枚定时炸弹上。”

电话挂断了。

弗兰克立刻冲出房子大门,站在门廊上向街道两侧张望。雨还在下,街灯把水洼照成一片模糊的橙色。没有任何可疑的车辆,也没有看到人的影子。只有对街的屋檐下,一点红色的光在闪烁——那是一台架在电线杆上的远程监控摄像头,镜头正对准万斯家的大门。

艾琳追了出来:“怎么了?是谁?”

弗兰克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台摄像头,红光一明一灭,像是某种冷血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他开始明白,西奥多·万斯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孤立的谋杀。有人在用整座城市的电力网络作为凶器,而他们至今还站在凶手的视线之内。

街道对面,枫树被风刮得沙沙作响。远处市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从弗兰克站的位置能看到,南城变电站的上空腾起了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所有的路灯在同一瞬间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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