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搜查柳树街117号的每一个角落。
从阁楼的隔热棉到地下室的排水管,从厨房橱柜的夹层到壁炉后方的砖缝。他用上了在警局学到的所有搜查技巧,甚至撬开了几块地板检查下面的空间。但朱利安·克罗的档案就像是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弗兰克回到书房,克罗的尸体已经被他用床单盖上,但那股死亡的气味还是渗透了整个二楼。他坐在电脑前,重新审视着屏幕上的监控界面。六个摄像头画面依然在无声地运行,显示着房子内外的实时影像。其中右下角的画面里,弗兰克看到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台电脑前,头发凌乱,眼眶深陷。
他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那就是自己。
“你在浪费时间,卡弗先生。”执行者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克罗是一个受过国防部反审讯训练的职业军人。他藏的东西,不是用传统方法能找到的。”
弗兰克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他闭上眼睛,试图用克罗的思维方式来思考。一个被自己调查的真相逼到崩溃的人,一个把自己关在废弃房子里等待死亡的人,会把最后的证据藏在哪里?
不是保险箱,不是地板下面,不是墙的夹层。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前国防部情报官员来说都太明显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克罗的尸体上。
那个人的手指,在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指向天花板。
弗兰克站起来,走到克罗身边蹲下。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只已经僵硬的手臂,沿着手指的方向往上看。天花板上只有一盏普通的吊灯,灯罩上积满了灰尘。他搬来椅子,卸下灯罩,伸手在灯座周围摸索。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
那是一个用胶带固定在灯座上方的小型加密U盘,外壳上印着顶点金融集团的标志。
“看来你比他聪明。”执行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
弗兰克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他想了想,输入了莉迪亚告诉他的那串数字——19941017,马尔科姆·格雷被解雇的那一天。
密码错误。
他又试了涅墨西斯系统的版本号,不行。克罗的社保号后六位,不行。特别资产清算部的部门编号,也不行。弗兰克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八年前格伦伍德失踪案中,艾米·罗斯科尔的尸体被发现时,她的手指在墙上刻下了四位数——那是她最后能做出的反抗。
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会想起什么?不是工作的细节,不是组织架构,不是密码学的公式。他会想起自己最深的遗憾。
弗兰克输入了一个新的密码:格雷。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展开了U盘的全部内容。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第一个是一个视频,录制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弗兰克双击打开。画面中出现的是朱利安·克罗本人,他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正对着镜头,表情平静但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我叫朱利安·克罗,是顶点金融集团特别资产清算部的前高级安全顾问。”视频中的克罗说道,声音稳定而清晰,“我今天录制这段声明,是因为我预计在接下来的几周内,我可能会意外失踪或死亡。如果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那么杀害我的人,很可能就是我接下来要揭露的同一批人。”
弗兰克把音量调大,身体前倾,紧盯着屏幕。
“特别资产清算部的表面职能,是处理集团旗下不良资产的清收与处置。但自2018年起,该部门在首席风险官玛格丽特·陈的指示下,秘密建立了一个代号为炉边的小组。该小组的核心任务,是将国防部通过涅墨西斯项目提供的工业控制系统漏洞数据库,转化为可用于商业胁迫的工具。”
视频中的克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具体而言,炉边小组针对那些对集团提起法律诉讼的消费者进行数字监视,并在必要时通过远程干扰其家庭智能设备的方式施加压力。这些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操纵恒温器制造极端温度、远程关闭医疗设备电源、篡改智能电表制造虚假欠费记录,以及入侵家庭安防系统进行恐吓。在至少四个案例中,这些操作直接或间接导致了当事人的死亡。”
弗兰克感到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我在2022年10月发现了这些操作的存在。当时我试图向集团法务部门举报,但我的报告被陈拦截并销毁。随后我被调离部门,并被威胁签署了额外的保密协议。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以为我可以从内部阻止这一切。但我错了。炉边小组的背后不仅有集团高层的默许,还有国防部某些官员的暗中支持。涅墨西斯系统之所以能够持续升级,是因为它在现实世界中进行了大量的实战测试。那些被仲裁庭驳回的诉讼当事人,就是测试对象。”
克罗直视着镜头,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请把它公之于众。不要让我的沉默变成对更多人的伤害。我对不起马尔科姆·格雷。我对不起每一个我没有勇气保护的人。这是我能做的最后的事情。”
视频结束了。屏幕变黑,映出弗兰克自己的脸。
他没有立刻打开第二个文件。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看到的内容。炉边小组。玛格丽特·陈。国防部的暗中支持。这些词汇像是一块块冰砸进他的胃里。他追踪的凶手——那个自称执行者的人——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的背后是一片巨大的灰色地带,是国家安全机器和金融资本的联合体在黑暗中制造的怪物。
而那个执行者,不管他的手段多么极端,他似乎确实是唯一一个让这片灰色地带暴露在阳光下的人。
弗兰克打开了第二个文件。
这是一个数据库索引文件,链接指向一个加密服务器上的大量文件——内部备忘录、财务记录、监控日志、以及一份完整的炉边小组成员名单。但最让弗兰克震惊的不是这些内容,而是这份索引的创建时间:三年前。
朱利安·克罗在马尔科姆·格雷自杀之后不到一周,就开始了他的秘密取证工作。他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在顶点金融集团的防火墙内部,一点一点地建立了一个足以摧毁整个集团的证据库。他不是一个懦夫,他是一个把自己伪装成懦夫的间谍。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弗兰克下意识地把U盘拔下来塞进口袋,关掉电脑屏幕,同时拔出了配枪。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到五个人正在往二楼走来,行动迅速而有组织,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的声音像是军队在行进。
“卡弗先生,我建议你不要开枪。”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冷静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联邦调查局,网络犯罪处。我们已经包围了整栋房子。”
弗兰克把枪放在桌上,举起双手。书房的门被推开,四个身穿黑色战术背心的探员鱼贯而入,手中的步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身深蓝色正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的气质不像一个外勤探员,更像是一个学者——但那种学者的冷漠比任何枪口都更让人不安。
她亮出证件,上面写着特别探员戴安娜·罗斯。
“我们接到了关于这栋房子的报警,”罗斯说,目光扫过书房,在克罗的尸体上停留了几秒钟,“麻烦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里有一具尸体,而你是唯一在场的人。”
弗兰克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取出任何信息。但罗斯的脸像是一张扑克牌,平整而不可穿透。
“他是朱利安·克罗,”弗兰克说,“顶点金融集团特别资产清算部的前安全顾问。他已经失踪了六个月。你们应该清楚这一点。”
罗斯的眉毛微微一挑,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你怎么知道他失踪了?”
“因为他来见我之前,先去见了一个名叫莉迪亚·格雷的女人。”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静。罗斯盯着弗兰克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做了个手势,让其他探员把枪放下。她走到克罗的尸体旁,掀开床单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盖上。
“把法医叫上来。”她对着对讲机说完,转向弗兰克,“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谈?”
弗兰克跟着她走进书房,其他探员守在门外。罗斯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加密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缓缓地说:“卡弗先生,我现在要对你说的话,每一句都属于正在进行的联邦调查的一部分。泄露这些内容将构成刑事犯罪。但鉴于你已经深陷其中,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联邦调查局对特别资产清算部的监控已经持续了十八个月。我们有理由相信,该部门确实存在非法利用工业控制系统进行胁迫和谋杀的行为。但我们始终没有拿到决定性的证据,因为所有关键文件都掌握在一个我们找不到的人手里。”
“朱利安·克罗。”
“对。现在他死了,证据可能永远消失了。”
弗兰克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他有一个选择——现在拿出来交给联邦调查局,按照合法的程序走下去。但他也记得克罗视频里说的话:那些操作得到了国防部某些官员的暗中支持。他不确定联邦调查局内部是否有人也在这个灰色地带里扮演着某种角色。
他最终没有把U盘拿出来。
“他死之前有没有对你说什么?”罗斯问。
“他说炉边小组的负责人叫玛格丽特·陈。”
罗斯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在警察审讯心理学中通常意味着紧张或不安。
“陈不是一个好对付的目标。”罗斯说,“她是顶点金融集团的首席风险官,与国防部之间的合同往来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她在政府和金融界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动她就意味着动半个华盛顿。我们尝试过获取她的内部通信记录,但每次都被国家安全豁免权挡了回来。”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罗斯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在等一个破绽。要么是她主动犯错,要么是某个无法被掩盖的外部事件逼迫她露出马脚。”
弗兰克想到了那个自称执行者的人。他正在制造的就是这样的外部事件。从万斯的死到变电站爆炸,再到对克罗的处决,每一步都在将矛头指向玛格丽特·陈和她的炉边小组。执行者不是在随机杀人,他在打一场信息战。而联邦调查局似乎正在等待这场战争的结果。
“你可以走了,”罗斯站起身,“但我的团队会监控你的行动。如果执行者再次联系你,我希望你能选择与联邦合作,而不是独自行动。”
弗兰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走廊里的探员们,走下楼梯。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这栋被黄色警戒带和战术手电光柱包围的房子。
罗斯站在二楼的窗口,正在打电话。她的嘴唇在动,但弗兰克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他只看到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他无法解读的表情。
上车后,弗兰克把U盘插进了一个不联网的旧平板电脑,开始仔细阅读炉边小组的成员名单。名单上一共有十七个人,按照职位从高到低排列。排在第一位的是玛格丽特·陈。
但排在第二位的人,让弗兰克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那是一个他从其他公开资料中见过的名字。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曾在司法部仲裁监督办公室工作。三年前离职后,她加入了顶点金融集团的法务部门。她是西奥多·万斯与顶点信用仲裁案中,代表银行出庭的律师。
她也是两年前被任命为艾恩伍德市地方法院的法官,负责审理所有与银行强制仲裁条款相关诉讼的人。
她的名字叫海伦·玛尔。
而她的地址,恰好位于昨天晚上变电站爆炸引发的停电范围之外。全城一半街区陷入黑暗时,她的房子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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